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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了月球的颠覆性秘密

IP属地 中国·北京 中国新闻周刊 时间:2026-01-04 08:16:59



李春来: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嫦娥五号和嫦娥六号任务工程副总设计师,探月工程地面应用系统总设计师

影响力科学家

他是中国探月工程的重要开拓者,圆了人类探索月球背面之梦;他也是一位“月岩守护人”,与团队一次次开启月背“盲盒”,破解月球早期演化的谜团。从当初投身地质学,到将目光转向浩瀚苍穹,他潜心耕耘二十余载,带领团队不断攀登行星科学的高峰,将中国的深空探测推向一个又一个新高度。

经过数天的宇宙航行,嫦娥六号返回器终于顺利进入地球大气层,随后以优雅而稳定的姿态着陆于内蒙古广阔的阿木古郎草原上。李春来就在着陆点七八公里以外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

这是2024年6月25日14时07分,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时刻,就像人类探月历史上的很多重大时刻一样:1959年1月2日,苏联月球1号发射,人类的探测器首次飞越月球;1969年7月20日,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留下了人类的第一个脚印。半个多世纪后,嫦娥六号为人类带回了首份来自月球背面的珍贵“礼物”——1935.3克月背样品。

样品落地后立刻由专机送往北京。次日下午的开舱现场,作为中国嫦娥六号任务的副总设计师、探月工程地面应用系统总设计师,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李春来签署了交接书。

与外界想象的激动或兴奋不同,亲自接过月背样品的那一刻,李春来内心只有平静,以及长期“作战”上涌的疲惫。“我已身经百战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吵的架也吵了,从嫦娥六号发射到返回,都是按计划进行。”李春来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探索宇宙的人都喜欢看向遥远而神秘的未来,但李春来习惯先看脚下与眼前。拿到样品之后是更多琐碎的工作,检查与储存,从成堆的月球岩石碎屑中挑出大颗粒,分成上百份可供研究的“样本”。作为中国探月工程多年来唯一的地面“总管家”,李春来熟悉且擅长做这些“落地”的事,“所有样品都经过我的手”。

2025年7月,嫦娥六号月背样品的一系列研究成果登上《自然》杂志封面,此前,李春来入选《自然》2024年度十大科学人物。“月背岩石中藏着月球早期撞击与演化的历史,而研究月球,就是在研究地球乃至整个太阳系的童年。”李春来说。

“直接去做就是了”

去月背取样,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

嫦娥五号已是中国登月事业的一项重大突破,首次从月球正面取样,紧随而至的下一项任务就要去月球背面。由于地球的潮汐锁定,月球始终只有正面对着地球,与之相对的月球背面,无法和地球直接通信,即使有中继卫星作为“桥梁”,月地之间也有延时,此外,月背撞击坑密集,着陆条件复杂。美苏登月竞赛的热潮冷却后,两国很快对月背失去了兴趣。

在嫦娥五号之前,人类已有9次月球采样计划,美国6次,苏联3次,都没有涉足月球背面。但李春来坚持要去:“我们要采,就要采到美国人没有的样品,那就只有月球背面,别的地方没有意思。”

“有意思”总是从他的口中突然蹦出。李春来有很强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他第一次向外探索,是“想见见外面的世界”。1981年,他离开湖南老家,进入中南矿冶学院地质系,专业是矿产普查与勘探。

下矿实习,他觉得“挺好玩”。深入到地下百米的世界,沿着比火车隧道还要长的坑道向前探路,用手一寸寸抚摸岩壁,在铅灰色之间寻找藏有特殊地质构造信息的岩石,这些断层中封存着一段段地球早期的历史。“地下的岩石是最直观的,也是最真实的,地面之上则是种种假象,地表会遭受风化、侵蚀的破坏,还覆盖着大量植被。”李春来说。这与他后来围绕月球所做的事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

第二次向外探索发生在工作三年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他想要“换点新鲜的事做”,于是报考了听起来对口的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录取后,原来想报的老师不招研究生,1988年,李春来被分到了“嫦娥之父”欧阳自远门下,后者是当时中国极少数做陨石研究和天体化学的专家之一。“全国数下来,专门从事这一领域研究的人,不超过5个。”李春来说。

从研究地下一跃变成了研究天上。如此小众的冷门学科,毕业后的出路怎么办?但李春来听后摇摇头,“怎么会没事做?你可以主动找事做,努力把这个学科做大不就好了”。

他开始研究黄土地层中的玻璃陨石,为此大量自学天体化学与天文学知识,“遇到什么问题就补什么”。他的合作者都对其强大的学习能力印象深刻。李春来说,学习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抓大放小。“只要把两端的极端情况把握住了,中间的部分顺理成章就可以推导出来,这就是掌控力。”

这是非常中国式的“方法论”,听起来容易,真正成功的践行者寥寥。围绕嫦娥六号着陆点的选择,科学家们展开了激烈的争论。综合考虑了通信条件、热控条件、整体安全性与科学目标之后,摆在眼前的还剩下两个候选者:一个着陆点地势更平坦,但主要是人类熟悉的月球玄武岩;另一个可能拥有人类从未见过的神秘月球物质,但安全性较前者更差。

最终,在李春来的积极推动下,嫦娥六号选择了前者。“有时候就得妥协,因为首要的科学目标是成功着陆,顺利取到样品,如果为了未知而冒险挑战难度更大的方案,造成着陆失败,将不会有任何样品取回。”他说。

很多成功的科学家都有强烈的个性,或是童年时就受到科学的感召,或是绝顶聪明又自我,但对李春来来说,做事总“有一个度”——在保守与激进之间,在被动与主动之间。对人生的几次重大转轨,他没有太多纠结与犹豫,形容自己是“顺势而为”。和那个年代的很多中国学者一样,李春来的成功得益于漫长岁月里的努力,以及时代赐予的一点点“运气”,但这不是全部。

他说,任何科学的成功都离不开方向的选择,一个“好的方向”一定不是“幻想的方向”,是在现有约束条件下,可以“摸着石头过河”却不会“一脚踩空”的方向。与此同时,任何真正突破性的科学发现都是无法预设的,只有扎实的积累才能让方向逐渐清晰。这个过程中,保持开放与多元性非常重要。“直接去做就是了。”这是李春来的口头禅,也是他的价值观。

样品取回后,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任何来自月背的“特产”都“自带流量”,因为这是目前人类手中唯一的一份。

嫦娥六号的样品采自月背的南极-艾特肯盆地(SPA),这里是形成于42亿年前的月球上最古老、最深的撞击坑,从上空俯瞰,就像月球表面的一道巨大“伤疤”,直径达2500公里,相当于从广州到北京的距离。李春来原本预期,在此会采集到来自月球深部的古老样品,却没想到,发现了非常“年轻”的样品——来自28亿年前,进一步研究还发现,这一时期,月背仍有活跃的火山活动,整个月球的磁场也尚未消失。

“这颠覆了阿波罗时代的判断,是一个基础性的科学发现。美国从月球正面取回的样本分析表明,大约30亿年前之后,月球的火山活动就几乎消失。火山的活跃意味着月球深部有源源不断的能源上涌,是生命演化的关键,一旦地热消失,也就意味着这个星球已经死了。”李春来解释。

“月球是地球的考古学。”李春来说,按照“大撞击假说”,月球的诞生源自45亿年前行星撞击初生的地球后产生的碎片,因此,研究月球的演化与撞击历史,有助于人类了解地球的过去,“这些痕迹今天在地球上早已找不到了”。

地面“大脑”

“看这张图多漂亮。”推开李春来在国家天文台办公室的门,立刻就能看到右手边墙上挂着一张清晰的放大后的月球照片,灰黑色的地表布满撞击坑,大型的撞击坑底部平坦,沉默地隐入背景,小型坑更加明亮,像成串的水滴洒在月球表面,仿佛让整个画面流动起来。

这是嫦娥一号拍下的中国第一幅月面图。位于月表东经83度到东经57度,南纬70度到南纬54度,属月球高地,主要由斜长岩组成。由于地形丰富,在众多从月球带回的图像中,李春来特意选择这里作为首图发布,“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选哪些数据,数据怎么拼接,比例尺怎么标注,图片介绍如何写,都是我亲自操刀”。

“那时候没经验,数据又太多,拼起来很麻烦。11月20日开始传回探测数据,我们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没有睡觉,终于在23日制作完成。国家航天局26日正式对外发布。”这是2007年,中国探月工程真正向前迈出一步的起点,李春来是关键的见证者。

从1976年至1994年的18年间,人类没有进行过任何月球探测活动。1994年,欧阳自远牵头完成了我国首个月球探测的可行性报告,报告指出,中国已掌握了卫星、运载火箭、发射等技术,拥有一支空间科学研究队伍,“开展月球探测的条件已完全成熟”。

2004年1月23日,大年初二,中国绕月探测工程正式立项,定名为“嫦娥工程”。3月25日,“嫦娥工程”领军人物名单发布,欧阳自远为首席科学家,年仅39岁的李春来被任命为地面应用系统总设计师。在众多头发花白的“总师”中,他是年龄最小的一位。

在探月这项庞大而复杂的工程中,地面应用系统是五大核心系统之一,主要任务包括制定探测任务与提出科学目标,监管有效载荷的在轨运行,接收从月球传回的探测数据,进行后续数据处理与科研。“我们负责的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系统。”李春来说。

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苏彦2004年成为李春来的同事,参与了月球数据接收系统的研发与建设。她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身为总师的李春来下达指令很清晰,目标很明确,他会以问题为导向,将一项复杂的建设任务分解,并设计合理的子系统工程节点,反复提醒大家务必在给定期限内完成。

“我们这些长期做科研的人,缺乏应对工程的经验,李春来很好地推动我们在思维与工作模式上顺利转换,我们渐渐明白,有时不用非在一个具体的科学指标上精益求精,在有限的建设期内,必须在科学与工程之间做一个平衡。”苏彦说。

中国科学院院士、月球样品专家委员会主任朱日祥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一方面,李春来的科学品味有很强的前瞻性,勇于挑战前沿问题;另一方面,在关键技术攻关的选择上,他又不会特意去追求技术领先。“他的头脑很清楚,把科学与技术很好地融合了。”

科学家、工程设计师和一个庞大项目的管理者,李春来在三种角色之间转换。苏彦认为,他有两个关键的特质,一是沟通与协调能力很强,“他是典型的湖南人性格,非常直率,无论好的坏的,和他沟通时都可以很直接,交流的效率很高”;二是非常有毅力与韧性,意志强大,“很会忍”,如果他要做一件事,无论如何一定会推动事情做成。“很少看到他展现出沮丧的一面,总是很自信和乐观,如果我说一件事做不了,他会说:‘你为什么不能做?’他会让你一直不放弃。”

采访过程中,每当被问到在人生不同阶段面临的挑战时,李春来都会轻描淡写地摇摇头说,“没有什么难点”。但快结束时,当记者问他科研是否有遗憾时,他突然说:“遗憾太多,不能回头看,也不能多想,必须尽快从过去走出来,不断寻找新的目标与新鲜感。”

事实上,直到中国在2007年10月成功发射首颗月球探测器嫦娥一号前,探月工程在整个航天系统内部一直处于边缘地位,资源投入有限。“当时大家的普遍看法是中美在登月方面的积累差距太大,中国很难追上,我们只能在角落里默默生长。”李春来说。

后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嫦娥一号到嫦娥六号,中国只用了17年,顺利完成了“绕、落、回”的探月三步走战略。李春来说,嫦娥一号是对月球的全局性探测,二号是高精度探测,三号和四号进一步“身临其境”,五号和六号则取回样品,中国的探月计划一直是循序渐进,脚踏实地。

“今天,中国已不用再像20世纪70年代一样等待着美国馈赠的只有1克的月岩,而是从月球探索的参与者成为规则的制定者。月背样本的独家发掘,也标志着中国航天迈出了深空探测的关键一步,月球离地球最近,是深空探测的中转站。”朱日祥说。

在他看来,这些成功,都受益于李春来作为总设计师所打造的地面应用系统,该系统就像中国探月工程的地面“大脑”,多数人更看重发表在《自然》上的科学成果,但如果没有一个从数据接收、样品储存与分类,再到样品协调管理的全链条平台,后续研究也就无从谈起。“月球样品的获得,让中国科学家第一次走出地球,看到广袤的宇宙苍穹中,地球只是无限行星中一颗普通的星球。”朱日祥说。

李春来也在不停地向外走,一开始,他只是想离开家乡出来看看,没想到越走越远,他的父亲让他别离家太远,尤其不能去北方,后来,北京成了他生活最久的地方。

他已60岁了,仍保持着每周踢球的习惯。自从几十年前组建球队之后,他从前锋踢到了中场,再到后卫。“现在,我的任务是守好后场,必要的时候再发起反击。”

最近两年,他一直想在嫦娥六号样品中寻找真正来自月幔的原始物质,至今仍未找到。李春来认为,现在才是自己研究最成熟的时期,可以适当地放下一些管理的担子,更多地专注于那些“掌控力”之外的东西。

大学毕业时,李春来想被分到地质队去,那时他少有的对生活的“浪漫”想象是:“我要买个相机,有一支猎枪,再养只狗,整天跑来跑去。”可惜,他因成绩太好,被分去了研究所。大学有段时间,他狂热地迷恋上宋词,他读苏轼、姜夔、晏殊,但最喜欢辛弃疾。

一晃几十年过去,问他可否用最喜欢的一首辛弃疾的词形容自己当下的心境,他认真想了一天,然后回复: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发于2026.1.5总第121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李春来:月球历史的守护者

记者:霍思伊(huosiyi@chinanews.com.cn)

编辑:杜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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