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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家做“元宇宙”的企业调研,没承想,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次元壁”。
在门口迎接我们的,是一位萌妹子,眼神无辜、些许迷离,穿着白色厚跟拖鞋。后来才知道她是这家公司的商务总监。这与我惯常印象中,穿着职业套装、言辞犀利的总监形象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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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COO只有30岁出头,却自嘲是公司的“老人”。因为放眼望去,工位上全是20岁刚出头的面孔。
这家公司的成长史一路踏着冷僻赛道:先用AI图像识别切入潮鞋真伪鉴定,后做线下沉浸式XR(扩展现实)体验,如今又要推出情感手游。“就是跟纸片人谈恋爱”,COO见我们听不懂,就通俗地解释。
我们心里默问“还有这种生意?”
COO干脆就从头介绍,问:“你们知道‘谷子经济’吗?”
作为商学院的老师,对这么多新的商业模式没听说过,有些汗颜。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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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科普,才知“谷子经济”是围绕动漫、游戏等二次元IP周边消费形成的经济形态,“谷子”是goods的音译,常见品类如徽章、卡牌、挂件、手办等。
这次调研对我的冲击很大。没想到有这么气质年轻的公司,没想到有这么多商业新玩法,而在这些没想到、不知道之外,很多年轻人已赚到钱,且把事业做得很大。
年轻时总觉得父母跟不上潮流,是他们思想保守。这次我才明白,有时不是不想跟上潮流,而是潮流没从身边流过,如COO所说:“年轻人就是想玩有门槛的东西,这样就可以把父母挡在门外。”我也理解了马化腾那句略带悲凉的玩笑:“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只是老了。”
自此之后,我就很关注“谷子”。这才发现,南京东路上早就有一座百联ZX创趣场,整栋楼都在卖“谷子”。楼里熙熙攘攘全是年轻面孔。从物料看,不过是马口铁徽章、亚克力立牌、镭射票根,成本未必高昂;但在他们眼中,那是与心爱角色连接的信物,价值千金。开业仅两年,这座约1万平方米的商场销售额已破7亿元,单日客流最高超9万人次。
站在商场扶梯上,看着那些背着“痛包”(挂满徽章的透明包)、眼神发亮的孩子,我突然意识到,“谷子”这个音译词,冥冥中或许有着某种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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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谷子”,仍是粮食。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父辈囤粮,是为了对抗饥饿;而在物质丰饶的今天,年轻人囤“谷子”,更像是在对抗另一种稀缺:稀缺的连接、稀缺的确定感、稀缺的“我属于哪里”。当生活越来越像被切割得很细的日程表,他们就把情绪与身份,存进一枚徽章、一张卡牌、一段剧情里:随身携带,随时可取。
我也因此更能理解那句“门槛”。它把父母挡在外面,也把不懂的人挡在外面;但它同样像一道堤,拦住外界的轻视与打扰,让脆弱有地方安放。你可以不认同它的价格体系,却很难否认它的心理功能:在原子化的城市里,人总要找到一种方式,把自己重新织进“我们”。
那家“元宇宙”公司里看似在“过家家”的年轻人,并不轻飘。他们把一套我们不熟悉的需求,做成了可被组织、可被运营的生意——把“陪伴”“投射”“归属”这些难以量化的东西,翻译成可交换、可收藏、可讲述的符号。我们以为那是一堵“次元壁”,其实更像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代际之间不同的匮乏。
在这个折叠的时代,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粮食”。父辈靠一碗热饭把日子过下去,我们这一代靠房子、证书和体面支撑秩序,而年轻人或许更需要一点想象力来抵御现实。我们可以看不懂为何一张塑料卡片价值千金,但应当尊重那份让人眼里有光的认真——因为那不是“幼稚”,而是一种在喧嚣中自我确认的方式。
人与人之间最难的,不是年龄差,而是语言差。愿我们在被时代“别”住的瞬间,还能保持一点谦卑:不急着评判,也不急着闯入,先学着把它听懂。等哪一天,我们也需要某种“新粮食”来支撑自己时,至少会庆幸: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能让人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原标题:《夜读 | 刘耿:“谷子”亦是粮》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华心怡 蔡瑾
作者:刘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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