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 年,一块比香港还大三倍的冰体从南极洲菲尔希纳冰架边缘断裂,悄然开启了一段持续近四十年的漂泊。彼时没有人预料到,这座被命名为 A23a 的冰山会成为人类卫星观测史上追踪最久的超级冰山之一。如今,它正在走向终点,最新卫星图像清晰捕捉到它表面蔓延的蓝色,那是融水流淌的痕迹,也是一个巨人行将就木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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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丨2025 年 12 月 26 日的 A23a(NASA)
中国气象局本周发布的风云三号 D 星监测数据显示,A23a 的主体面积已萎缩至 506 平方公里,不足 1986 年初生时的八分之一。其崩解速度更是惊人,仅三周前它还有 948 平方公里,如今已折损近半。国家卫星气象中心首席专家郑昭军向媒体表示,这座冰山很可能在未来几周内彻底消失。
这不是一则普通的环境新闻。A23a 是人类卫星观测史上追踪时间最长、体量最大的冰山之一,曾多次登上“世界最大”的宝座。而现在,它正在南大西洋一处被冰川学家称为“冰山坟场”的海域走完最后一程。
回溯 A23a 的一生,堪称跌宕起伏。1986 年它从菲尔希纳-龙尼冰架脱离后,几乎立刻就搁浅了,威德尔海的浅水区成了它的牢笼,巨大的冰体底部死死卡在海床上,一困就是三十多年。当时苏联在这块冰上运营的德鲁日纳亚一号科考站也被一并“绑架”,1987 年苏联人不得不派船前往这座漂浮冰山撤走设备。
2020 年,A23a 终于挣脱海床开始北漂。但自由来得并不顺利。2024 年初它遭遇了一个叫泰勒柱(Taylor Column)的海洋涡旋,被困在南奥克尼群岛附近原地旋转了好几个月,每天转动约 15 度。这场持续数月的舞蹈让追踪它的科学家哭笑不得。
2024 年末逃出涡旋后,真正的危机来了——它的轨迹直指南乔治亚岛。这座偏远岛屿栖息着数百万王企鹅和象海豹,如果冰山在附近搁浅切断企鹅觅食通道,将引发生态灾难。2025 年 3 月,A23a 果然在距岛仅 73 公里处再次搁浅。
但这次搁浅反而加速了它的破碎,大块碎片不断脱落,威胁企鹅的噩梦没有成真。此后它继续北漂,进入更温暖的开阔水域,2025 年夏秋经历多次大规模崩解,面积从年初的约 3,600 平方公里骤降至 1,700 平方公里。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 A23a 生命的最后阶段。NASA 卫星在 2025 年 12 月底至 2026 年 1 月中旬拍摄的图像记录了它从“白色巨人”变成“蓝色糜烂体”的过程。12 月 26 日,冰山表面已布满青蓝色融水池塘;1 月 7 日与 13 日的对比图更触目惊心——短短一周,冰山主体已明显破碎,周围漂浮着大量碎冰和灰色冰渣。
为什么融水呈现出这种蓝色?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研究员 Ted Scambos 解释,阳光穿过融水时红色波长被大量吸收,反射回来的主要是蓝色,水层越深,蓝色越浓。NASA 估计某些融水池深达数米,总水量足以注满数千个奥运泳池。
但这片蓝色绝非只是个视觉奇观,它标志着“水力压裂”(Hydrofracturing)正在加速进行。融水灌入冰体裂缝后,由于水的密度大于冰,会像液态楔子一样将裂缝越撑越深,如果水量够大,可以一路贯穿整座冰山导致灾难性崩塌。
郑昭军分析,南半球夏季的晴朗天气、升高的气温,加之海水温度已超过 3 摄氏度,正从内外两个方向侵蚀这座冰山,洋流又持续将碎冰推向更温暖的北方,形成加速消亡的正反馈。
美国国家冰雪数据中心(NSIDC,National Snow and Ice Data Center)的高级研究员 Walt Meier 指出,A23a 表面那些蓝白条纹并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对应着数百甚至上千年前的“历史遗迹”,当这些冰还在南极大陆基岩上流动时被刮擦出的沟槽,如今成为引导融水的天然沟渠。马里兰大学退休冰川学家 Chris Shuman 感慨,历经如此漫长岁月,这些条纹依然清晰可见,令人惊叹。
从科学角度看,A23a 的消亡为研究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观测窗口。中国风云三号、NASA 的 Terra 和 Aqua 卫星、欧空局哨兵系列共同编织的观测网,让我们得以实时见证一座超级冰山从搁浅到解体的完整生命周期。
英国南极调查局和科罗拉多大学的团队还专门发表论文分析了 A23a 在泰勒柱中旋转的动力学机制。2023 年末,英国科考船“大卫·爱登堡”号曾拦截这座漂移中的冰山采集水样,试图评估其融化释放的营养物质对周围海洋生态的影响。
需要指出的是,1986 年菲尔希纳冰架的崩解主要是自然冰川动力学过程,与人为气候变化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 A23a 最终以水力压裂方式快速崩解,却与气候变暖更密切相关。
然而,A23a 最终消亡的方式,却与气候变化有着更为密切的联系。2020 年发表在《自然》(Nature)杂志上的一项研究利用深度神经网络分析了整个南极冰架的裂缝分布,结合断裂力学模型预测了哪些区域在气温进一步上升后最容易发生水力压裂驱动的崩塌。
研究发现,如果南极表面融化加剧,许多承担“支撑作用”的冰架区域都可能面临类似风险,而这些冰架的崩塌将解除对内陆冰盖的“支撑”,加速冰体流入海洋、抬升全球海平面。A23a 表面融水驱动快速崩解的实时画面,某种意义上是这种理论预测的一个实证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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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丨相关论文(Nature)
对追踪 A23a 数十年的研究者而言,它的消亡是一个复杂的情感时刻。Shuman 坦言,能用如此完善的卫星资源记录这座冰山的完整演化,他深感庆幸。A23a 的旅程漫长而充满波折,很难相信它很快就不在了。
而南极的冰川故事远未结束。当 A23a 走向终结,“世界最大冰山”头衔已转移给面积约 3,100 平方公里的 D15A。还有多座超级冰山静静嵌在冰架边缘,等待某天挣脱束缚、踏上它们自己的北上之旅。A23a 就像一个来自 1986 年的时间胶囊,在近四十年后终于打开封印,携带着那个年代南极冰盖的信息融入大海。
参考资料:
1.https://science.nasa.gov/earth/earth-observatory/meltwater-turns-iceberg-a-23a-blue/
2.https://www.livescience.com/planet-earth/antarctica/mega-iceberg-a23a-formerly-the-worlds-largest-turns-into-bright-blue-mush-as-it-finally-dies-after-40-years-at-sea
3.https://global.chinadaily.com.cn/a/202601/19/WS696d8620a310d6866eb346f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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