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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中欧赵先德:从苹果到SHEIN,供应链要告别“降本思维”

IP属地 中国·北京 中国企业家杂志 时间:2026-01-19 22:28:54



“新一代创业者投的是离用户更近的位置。”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艳艳

编辑|何伊凡见习编辑|李原

头图来源|受访者

与赵先德见面这天,阴雨多日的深圳终于放晴。冬日的海湾波光粼粼,仿佛撒上了层层金片。

这样的好景致,赵先德却很少有空驻足欣赏。从美国到中国香港再到深圳,30余年来,他的日常几乎被课表、写书、学术会议和企业调研行程塞满。作为供应链管理领域实证研究学派的开创者之一,他被知名机构评为亚洲供应链管理领域最具学术影响力的学者。

赵先德现为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运营与供应链管理学教授、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副教务长(深圳校区),中欧供应链创新研究院院长。

行将退休的年纪,赵先德依然不想慢下来。在2025年出版的新书《数字化供应链实战:商业模式创新与企业转型升级》中,他提出“供应链管理进阶路径”认知框架,总结供应链数字化转型的策略、工具及实施经验,并希望为构建现代供应链管理理论体系提供参考。

在全球化趋势演进、技术迭代加速的今天,企业竞争早已超越产品本身,深入其“神经网络”。

如赵先德所言,苹果在全球市场的成功,就源于其与富士康、立讯精密等供应商之间“长期深度合作”的创新闭环。相比之下,诸多消费电子类中国品牌虽在降本上表现出色,但在全球范围整合、布局供应链的能力以及应对贸易、环保等合规挑战方面,仍有差距。

快时尚消费品牌SHEIN(希音)的快速崛起,亦是数字化供应链创新的体现。

赵先德认为,与ZARA的垂直整合模式不同,SHEIN通过数字化技术,横向整合包括数千家工厂在内的、从原料到海外消费者的链条,构建了一个“小单快返”的敏捷生态。这种模式依赖于SHEIN强大的数据驱动和跨组织协同能力。不过,坊间也一直有种说法,SHEIN对中小工厂的强管理、弱产权模式,像一种精细的“盘剥”。

对此,赵先德认为,综合回款效率和工厂改良程度来看,SHEIN的角色更多是“赋能”。他亦提醒,SHEIN现在的压力也不小,尤其是这家企业此前在绿色、低碳、可持续发展的投入力度上有所不足,在建立与其他组织和政府的关系上,也有很大改善空间,“这点必须要改变”。

早年,有相当一部分中国制造业企业的供应链采用垂直整合模式,再加上市场飞速变化,需求越来越倾向定制化,最后大订单越来越少。赵先德发现,近些年新创业的人,大家基本上都不想投工厂,而是通过跨境电商平台投渠道,了解用户需求,基于此去研发设计产品,去打自己的品牌。

“新一代创业者投的是离用户更近的位置。”赵先德对《中国企业家》强调,这种“智慧和体验型供应链”企业正在不同行业持续诞生。“供应链目标不只是降本,更重要的是做好用户体验。基于数据分析和AI工具,可以自动指挥和优化每个环节的决策,最后客户体验才好。”

无论是苹果模式的“极致绑定”,还是SHEIN模式的“敏捷生态”,都为中国企业供应链变革与商业模式创新提供了有效参考。将近两个半小时的访谈中,赵先德详细拆解了这两套供应链模式的核心优势、成功壁垒和挑战。对于中国制造转型升级的现实压力和机会,他也给出具体指导和建议。

以下为独家访谈实录(有删减):

谈苹果模式的优势:“深度互动过程会作用到生产环节”

《中国企业家》:苹果和供应商的关系堪称资本、技术和数据的“极致”绑定,这样一个极其封闭又高效的供应链体系,其他企业难以复刻。在你看来,这个模式的核心优势是什么?

赵先德:苹果供应链是一个产品创新和服务创新紧密结合的模式,不仅自身获得持续进步,还能做得比竞争对手更好、更快。这样的供应链要求,你和伙伴之间必须要有长期深度合作。假设供应商有一个专利,这个专利怎么在产品和用户中发挥作用,都需要大家合作。

苹果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间断过和富士康的合作,苹果在研发设计产品时,富士康会有工程师团队长期驻在那边,会基于苹果想做的创新,贡献它的知识和力量。同时,苹果也会带自己的工程师团队,持续跟供应商们互动。

最终,这种深度互动的过程会作用到生产环节,推动苹果的一些产品创新,保证质量不出问题,成本又足够低。当然,供应商也愿意帮它做,由于苹果在整个行业处于领先位置,每款新品的销量都很大,且能销往全球。所以,这个投资是值得的。

苹果现在还有一个业务试点,比如,这个新产品需要你投入模具和革新工艺流程,苹果可以先借钱给你,让你把模具和工艺流程做完,然后向你大量、持续采购零部件,等你赚足了钱再还给它。在创新程度要求比较高、市场反应又要很快的时候,供应链往往会选择这种深度合作模式。

《中国企业家》:在《数字化供应链实战:商业模式创新与企业转型升级》这本新书里,你提到乔布斯时代和库克时代的创新,认为库克时代没有那么多的突破性创新,但却取得更多商业上的成功。

赵先德:相比乔布斯,库克由于他的背景,对供应链比较懂。

一个可持续的创新性企业,不能只靠技术创新,还要结合用户需求,保证用户体验,这就要求它的产品、服务都要做得快、做得准。同时,产品制造过程还要成本低、效率高。而这些要求,一个公司单打独斗往往是做不好的。苹果的每个新品背后,库克都做足了供应链功夫。

这种创新、速度与成本的结合,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你能否在市场上胜出。尤其是做得快,就意味着你在整个供应链里的库存可以做得更少。假设你从了解客户需求到下单的时间要一个月,另一个公司是六个月,那就意味着后者在做预测决定产量时,要提前做更多。

很多公司都是这种“推式”的慢供应链,货太多了,卖不出去。这种模式也许在制造环节、运输环节的成本是低的。但由于产品不能准确、快速满足客户需求,最后压的货,说不定要削价50%、60%才能卖出去,或者卖不出去。相比因创新而增加的成本,这个损失事实上要大得多。

谈头部制造商的命运:“不能只靠中国制造去供应”

《中国企业家》:全球消费电子竞争激烈,近几年很多中国品牌崛起,对苹果模式有没有威胁?

赵先德:尤其在技术层面,现在中国企业跟得很快。此外,中国的生产制造商跟供应商组成了比较紧密的供应链,在“降本”这件事上,很多企业做得更低,甚至在某些市场范围内,降本速度比苹果还快。这是现在中国手机制造商的很多产品市占率增加的原因之一。

但必须承认,我们大多数的手机品牌,目前和苹果的差距还比较大。为什么?第一,上下游合作创新、快速响应,加上产品跟服务的结合,直至落到用户体验上,苹果一直还是领先的;这得益于品牌影响力的支持和长期投资,人家品牌起步也比较早,全球各地都有布局。

另一个优势是供应链。中国的很多手机品牌,目前还不能在全球这么大范围里整合供应商、制造商,去布局供应链。在贸易纠纷、关税变化和自然灾害等情境中,怎么做到比别人更快速、准确地调节供应链?苹果也有一套经验。

比如说富士康,原来很多苹果零部件它都在中国生产,最近几年,也被要求在全球不同地方建厂。这些年为了提高供应链韧性,相当一部分关键零部件或者是组装环节的供应商,苹果都要选两家、三家,而且这两家、三家可能还要遍布在不同的地方。


视觉中国

此外,苹果在绿色低碳、可持续发展、合规等方面也做了很多布局。这些可能是我们很多制造类企业在供应链里还欠缺的能力。中国企业要思考的是,质量和安全是不是为“降本”做了牺牲?出问题后所承担的责任是否过低?实际上,现在我们的新能源车在这一块就存在问题。

《中国企业家》:很多中国供应商跟着品牌商出海建厂,这个过程中,他们会面临哪些核心挑战?尤其是头部制造商怎么掌握自己的命运?

赵先德:除了自己去全球打品牌,中国还有一种供应商,他们为一些品牌商提供产品跟服务,在许多不同环节拥有独特创新力和供应能力。他们现在要跟着品牌商出海。这个过程中,他们会面临一个问题:你把工厂搬到国外,就要请人、用人,一些健康标准和安全问题怎么满足?

2025年,我去美国参加了美国管理学会(Academy of Management)年会,他们邀请我参与一个小组讨论,主题是“diversity equity inclusion(DEI,即:多元化、公平、包容)”。我印象中,国内没有几个企业讲这个话题。但后来发现,在欧洲、美国,DEI早已变成企业必须要做的事。

首先,diversity,一个企业内部如何请人,请的人是不是有minority(少数群体),有woman(女性),商学院评估是很重要的标准。还有一条事关供应链,最近几年,很多公司讲supply chain diversity(供应链多样性),其中对中国企业影响比较大的要求是,“不能只靠中国制造去供应”。

Equity是指在这个企业内部,不同背景的雇员是不是有平等待遇?不因国家和某些背景而区别?另外,你是不是叫他参加决策?这又跟inclusion相关。现在中国企业出海,如果在内部管理、供应链网络设计和管理过程中,都不太考虑DEI的话,也会遇到很大问题。

发达国家已经在这一方面做了好多年,它觉得你这个公司的存在不能只是为自己赚钱,要为不同的人提供机会。此外,你的员工、供应商也要多元化,这被视为增强企业能力、降低风险的体现。

《中国企业家》:出海受挫案例不少。决策过程中,企业需要做好哪些心理建设?

赵先德:B端企业出海,相当于客户吸引我去布局,决策比较容易。如果我直接面对C,就要思考,我是用自己的品牌和设计满足C,还是跟国外品牌合作,用它的品牌和渠道。

以前的供应链管理,大多是指采购、生产,顶多加上物流配送,大家不太考虑品牌和渠道。但现在,品牌跟渠道是端到端供应链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所以,to C企业出海,特别是有品牌的,首要决策就是品牌、渠道怎么干。第二,基于此,研发、设计怎么做。然后才是工厂放在哪里。

这需要企业决策者有一个供应链总体战略,并且跟品牌、运营等战略结合起来设计。

谈“SHEIN模式”内核:“供应链只有认为关键的环节才去投资”

《中国企业家》:你在书中对比分析了ZARA和SHEIN的供应链模式。前者偏向垂直整合,后者偏向横向整合。为什么SHEIN模式能够崛起?

赵先德:所谓“垂直整合”是说,我要成为供应链不同角色的股东,或者获取控制权。这是ZARA的做法,店是自己的,采购、生产、物流配送都自己干。好处是,direct control(直接控制),从流程到系统都是自己出钱。这个整合比较容易。

SHEIN模式是,我通过数字化技术,连接不同企业来做,就是所谓的横向整合。这样的供应链整合往往是说,你是你的公司,我是我的公司,但我们两个为了完成供应链活动,我参与你的流程设计,你参与我的流程设计,我们俩还要研究,彼此的流程怎么衔接。

相对于垂直整合,这一模式的好处是,供应链只有认为关键的环节才去投资。比如,SHEIN做产品设计、投资数字化系统,提高做决策的能力,但尽量不拥有固定资产。即便我今天整合了这帮供应商,当我发现市场上有新需求,那我还可以去整合新的供应商,来做老供应商不能做的事。

这就是所谓的“敏捷供应链”,这需要前端快速响应,同时后端去整合、搭配不同公司的资源。


受访者

《中国企业家》:不同市场的要求存在差异,SHEIN模式的优势会被更多体现吗?

赵先德:SHEIN的角色是,设计流程,设计数字化系统去管理这套流程,制作过程中,还要不停地收集数据。这样从客户选购购买的行为,到物流配送,到设计,到研发,到生产,各个不同环节,虽然不是我做,我都有数据。我还有能力基于数据分析,去指导每个环节怎么改,怎么协同。

当然,SHEIN叫他们去做的时候,他也要听指挥。

ZARA的供应链也能实现快速响应,但供应端以自己做为主,而自己的资源和能力范围终究有限。SHEIN的“自己做”,除了自己研发设计品牌,还卖别人的品牌和设计,这就能大大提升产品和服务范围。过程中,如何组织、协同不同的伙伴,满足不同客户需求,任务复杂度无疑也增加了。

如果没有这么多数字化能力的支持,SHEIN的这种模式,绝大多数公司也是运作不起来的。

《中国企业家》:现在很多服装企业自己做智慧工厂,甚至做整套的数字化系统,比如海澜之家的个性化定制订单,称其可实现“1天下单,4天制作,2天送达”的7天交付,远超行业水平。

赵先德:这也属于快速响应型供应链。通过制造流程创新,包括很多自动化手段、AI手段,工厂可以小批量生产很多不同种类的产品,但超出这个范围,它还是干不了的。如果你想在更大范围、给更多客户提供更多产品服务的选择,那唯一的做法是:除了我的工厂,我还能整合别人的工厂。

《中国企业家》:像海澜之家这样投入工厂建设的大型服装制造商,全国还有很多。也许他们不想被SHEIN整合呢?

赵先德:这个选择跟竞争战略相关。但挑战是,如果我现在希望进一步扩大范围呢?比如说原来只做男装,现在还要做女装,市场范围越来越大,每个场域,我都能比竞争对手做得好吗?

这里需要的资源和能力的投入会越来越多。因为别人是聚焦的,我是多元的,这需要我有固定资产,在不同环节都要投入,这些投入能否都有足够的需求来承接,使得我的资产利用率和别人一样高呢?事实上,往往多元了以后,有些资产的投入回报率会降低。

谈“SHEIN与供应商的关系”:赋能,而非“盘剥”

《中国企业家》:未来有一天,SHEIN会不会也自建工厂?自建工厂的考量是什么?

赵先德:有可能,但它如果要建,也是十分聚焦的。

自建工厂基本分两类,一类是别人谁都做不好,只能自己做。我们中欧有个同学做魔方的跨境电商,完全靠自己建厂。他的产品设计比较独特,有好多关键、精细零部件,别人做不了,加上魔方又有各种不同的定制化要求,实质上每一个环节他都是自己生产,而且自己来研发设备。

以前中国人做魔方,基本上二三十块钱一个,但他观察到,当时他们比赛用的魔方几乎都靠进口,七八百块钱、上千块钱一个的都有。他就研究为什么人家的这么贵,他有办法把这个魔方做到同等甚至更高水平,但价格可以做到一两百。这样,全球就能都买它的魔方。

还有一类是说,为了降低成本,我自己生产,规模比他们都高。当用我的渠道可以有比较平稳的需求,量还比较大时,最后我自己生产,比外包给他们还便宜。而且,从设计、研发到整个预测订单、生产制造流程,都由我自己做时,也能做更紧密的整合和优化,所以能把成本降下来。

安克创新就是先做研发,再拿到全球卖,一开始生产外包,现在有些东西也会自己生产,但比重不大。像SHEIN的产品技术含量相对较低,往往通过外包模式,选择供应商也是比较容易的。

像苹果还有现在一些高科技企业,它的产品研发、设计创新跟工艺流程的创新结合很重要,选择供应商比较难。还有很多高科技企业会担心,生产环节外包给别人,知识产权可能泄露,所以会保留一定的生产制造流程,也就是自己做。

《中国企业家》:有说法称,SHEIN对数百家中小工厂的强管理、弱产权模式,像一种精细“盘剥”,你怎么看?

赵先德:现在来看,更多是“赋能”。在这个行业中,很多被它整合的供应商,其实还有其他客户选择,这也是实实在在的行业反馈。我去过一个校友企业,他们请的一个高管原来在另外一个知名服装企业工作。交流过程中,他说现在这个公司很难弄。

一个是品牌端竞争越来越激烈。SHEIN进来后,把它好多供应商都整合走了。供应商愿意给SHEIN干活,也不愿意给它干活。为什么?SHEIN的模式和他原来所在的这家品牌有很大不同,这家品牌可能会给订单,给的量说不定比SHEIN要大,但它的回款肯定也是很慢的。

为什么?传统供应链是一种大批量高效生产体系,过程中层层存货。所以,从你给他做,到最后销售出去,很多企业起码要半年到一年,你觉得他给钱给得晚,但他的钱还没有回来。

转到SHEIN时,甚至你还没给我货,我只设计出来,就能在线上卖。客户可以先下单,七天后送到。既然订单小,我还可以不停地推出新产品、适合你生产的东西,不停地派小单给你,所以“小单快返”就形成了。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由于我有比较准确的需求预测和交货时间要求,而且我要用系统去指导你,最后就造成一种结果:你在你的环节浪费很少,延迟也很少。

所以,如果它盘剥供应商,好多人都不愿意帮它干活,它全球的供应链网络还怎么转?而且它这种“小单快返”的做法,只要有一两个供应商不给它货,这个“快返”就转不起来,因为它自己没有生产体系。所以,SHEIN这个模式,有能跟它协同的供应商十分重要。

SHEIN还有一个门槛,就是准时、准确、协同生产的能力。协调工厂交货,并在七天后把东西寄给客户,这个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制造商是有的,也没有几个品牌商有。这个能力的建立不能只靠IT系统,它也请了很多服装行业的人。怎么控制好不同环节供应商,还需要跨组织协同。

谈“生态圈价值”:“供应链目标不只是降本,更重要的是做好用户体验”

《中国企业家》:SHEIN模式与供应商的关系,类似你在书中提到的“生态圈”概念。如何维持这个“生态圈”的持续运转?

赵先德:通过合作机制设计,叫更多有资源、有能力的人愿意进入你建立的这个生态,很重要。但你还要清晰知道,什么时候、叫谁、干供应链哪块的活。两者一定要结合,不然就会导致产品质量、交货发生问题,客户需求就会降低。生态里的人没活干,大家就不会再愿意加入。

为什么你的生态能够不停扩大,你有基于数字化能力支持的流程设计、流程安排和组织协同能力。你的生态里加入的人、能干活的人越多,就越能支持你做更多产品。所以,你的生产制造端和物流配送端都会有一些有能力的供应商,这些不同的供应商实际上是在打造一个服务生态。

在美国有两个很有名的教授提出“服务主导逻辑”概念,但现在提的是“供应链服务生态圈”。生态圈这个模式大家讲了很多年,但以前缺少供应链的逻辑,没有人能管好供应链,把生态成员的不同阶段,基于不同客户的需求形成供应链,然后在供应链不同的环节,用它的资源和能力干好这些活。

我们早年很多“互联网+”企业倒下,他们说建立生态,通过互联网整合资源,但具体谁干什么样的活,干出来卖给谁,这个问题不解决,没人付钱,这个生态很快就垮了。这几年上课,我开的一堂课是《数字化供应链与商业模式创新》,因为我觉得这两个东西必须要相辅相成。


受访者

《中国企业家》:有些创业者说要打造生态,但跟供应商关系紧张,因为它的议价权极高,或是垂直整合了上下游,将供应商吃掉了。

赵先德:早年有相当一部分中国制造业企业是垂直整合模式,一个工厂赚钱,就要建下一个。一类是同一环节的工厂,他要扩大规模。另一类是上下游延伸。他们把赚来的绝大多数钱投在了固定资产上,甚至有一些还是借的钱。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很多行业产能过剩的缘由。

再加上市场飞速变化,需求越来越倾向定制化,最后大订单就会越来越少。所以,建一些大而笨的工厂会亏钱,在供应链多个环节建了大而笨的工厂,就会更亏钱,而且亏的规模更大。

最近这些年新创业的人,大家基本上都不想投工厂,而是通过跨境电商平台投渠道,了解用户需求,基于此去研发设计产品,去打自己的品牌,这个趋势十分明显。所以,新一代创业者投的是离用户更近的位置,一个是为了做更精准营销,减少浪费和缺货。反过来,又去指导产品研发设计。

另外一个大的投资变化,就是把用户需求转换成设计后,再拆分成不同阶段的活儿,像SHEIN一样,把不同阶段的活儿外包给不同工厂,物流配送最好也外包给不同公司,但是我要建立端到端的数字化供应链管理系统,来管理众多不同的企业干的这些活,过程中去积累每个环节的数据。

我说的这种叫“智慧和体验型供应链”,不同行业也在持续发生。供应链目标不只是降本,更重要的是做好用户体验。基于数据分析和AI工具,可以自动指挥和优化每个环节的决策,最后客户体验才好。

以前我们谈这个观念,确实比较超前,制造型企业能做到的很少。但最近我发现,这些新的跨境电商驱动的创业者打造的供应链,基本上都有这个特征。新一代的跨境电商,相当一部分都有自己的独立站,这样才能有数据。基于数据,才能做研发设计。所以,做出来的东西能卖得出去。

《中国企业家》:也许是他们自己感受到痛了。

赵先德:对,现在国内竞争激烈,第一,只打国内市场赚不了钱。第二,要打国际市场。

传统的跨境电商是买了货,买完后运到美国、欧洲的库房。什么时候谁订货,下了订单,我再通过物流配送公司送到他家。这种企业最大的问题是,要么你不发展,要么你的发展过程中需要更多的钱。因为你需要备库存。但一旦卖不出去,这些库存就会一下子把他压死。

所以,相当一部分传统跨境电商,只要基于需求预测全球去备货的模式,基本上都被货压死了,因为它转不起来。还有一个,我发展的过程中需要备货,就需要更多的钱,到哪儿拿钱?银行不会给,风险太大,要上市。一上市,它要满足合规要求,但好多猫腻在那儿,最后就玩不了了。

有相当几年,跨境电商发展过程中需要面对一个悖论,要拿资本必须要有增速,有增速就必须压更多库存,库存一旦压完了,压错了,卖不出去,就会导致亏损,最后资本就会很不高兴。在做这个事情的过程中,又有好多打“擦边球”的灰色地带,这个东西再一曝光,最后肯定死。

谈“变革与挑战”:“最欠缺的供应链能力,是与最终用户的连接”

《中国企业家》:传统工厂不管是从实际作业还是思维模式上,导致他们难以变革的阻力会是什么?

赵先德:中国的工厂,早期规模做得大的,相当一部分是给国外品牌做OEM(代工),按照人家的设计和质量要求,打造了一种精益生产能力。当有大订单,且这个订单给我足够时间,我就能按照它的质量要求,以极低的成本交货。但现在,这种订单正在变少。

现在他们也会讲供应链数字化,最终要干什么?要使你更好地满足客户需求,刺激重复购买。只不过原来给你订单的品牌承担了客户层面的风险。对于这些以制造起家的传统企业来讲,最欠缺的供应链能力,就是与最终用户的连接。

很多传统企业都习惯了大批量生产,靠规模效益降低成本,跟现在这种跨境电商企业的供应链能力并不匹配。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原来很红火的、大的制造商现在日子很难过,原来的订单没了,现在有新的订单,比如SHEIN等很多跨境电商企业的订单,但都是小批量快速响应订单,它又做不了。

这是大的趋势变化,而且很难逆转。

所以,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相当一部分是如何把老的、大而笨的、大规模生产的工厂,转换成能快速响应的小批量柔性生产的工厂,这是一个关口。另外,如果市场上能有更多机会,这些工厂现在不能只做生产,还要有研发设计,要有品牌。补上这块儿能力很不容易。

还有一个模式就是合作。这里就涉及一些有平台、有话语权的企业,像SHEIN、TEMU和阿里等都有类似模式。平台性企业角色,第一,研究用户行为,进一步拓展机会空间,跟制造商合作研发。第二,跟制造商合作,把原来那些大而笨的工厂,通过数字化技术,变成小批量快速响应的工厂。


受访者

《中国企业家》:近些年,SHEIN等平台的海外发展面临不少挑战。你有何忠告?

赵先德:跨境电商关税规则改变,对他们打击很大。像SHEIN模式,可能还有一定调整空间。它的供应链是比较典型的敏捷型供应链,它原来利用中国的相对竞争优势,整合的绝大多数都是中国企业资源,如果它能扩展整合资源的范围,还是可以打破很多关税壁垒的。

假设未来每个国家都加税,税率有高有低,SHEIN如果有能力在税率改变后,去不同国家整合不同资源来干,相对其他企业,只要它在海外各主要市场有本土化布局,就还有竞争优势。

如果SHEIN有全球视野,拥有用全球资源去满足全球消费者的能力,那消费者需求还有很大空间。当然,SHEIN现在面临的问题也很多,尤其是这家企业此前在绿色、低碳、可持续发展投入力度上不足,在建立跟其他组织和政府的关系上,也有很大改善空间。最近SHEIN在绿色低碳方面有了更多的投入,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中国企业家》:你一直活跃在全球供应链研究和企业调研一线,支撑你前行的动力是什么?

赵先德: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很多企业经历了从0到1再到n的发展,这个过程很有意思。这些年,我逐渐从美国到中国香港,再回到内地,来中欧教学后,我接触到很多不同行业的企业家,每次上课,我都会鼓励大家讲讲他们的案例,特别是从供应链和商业模式角度,这个过程很有收获。

《供应链战略》这门课,我在中欧上了十多年,很多同学介绍的行业供应链,以前从没听说过。在不同场景下,供应链和商业模式如何结合起来给企业创造价值、提高竞争力,这个话题,我确实也很感兴趣。让我欣慰的是,这些理论和方法有很多应用场景,企业确实可以用来产生价值。

除了了解中国企业实践、调研和总结他们的发展规律,我还持续跟国外学者和企业家互动。我希望把国外很重视的一些能力,尤其是我们欠缺的能力,带回来讲给中国企业家,帮助大家统筹资源和能力,在思维、做法上融入全球,同时,其他国家也可以从中国企业获得独特的资源和能力。

在这个复杂的国际环境中,全球化还是大趋势,只不过做法要调整。比如,原来有些企业家认为,我把产品做好,就可以把东西卖到全球。现在我们要研究的重点是,哪些东西在哪个国家、哪个地区做更好,怎么将当地资源和我们的资源结合起来,去满足全球不同市场的需求。

这样一个“相互映照”的研究过程,让我觉得生活更有意思,也很enjoyable(愉快)。虽然过程中也会经历一些磨炼。因为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必须学会接受别人的看法。换个角度来看,你做的事往往会有多维度产出和价值。想到这里,心里也会觉得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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