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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界对谈:中国商业航天,“小步快跑”向苍穹

IP属地 中国·北京 观察者网 时间:2026-01-28 16:48:08

仰望星空是人类永恒的浪漫,飞向星空则是我们始终追逐的梦想。

近年来,中国商业航天领域迎来百花齐放的蓬勃发展期,飞向星空的梦想不再局限于科幻构想,正一步步照进现实,我们正亲手书写属于中国航天的崭新篇章。

十年前,长光卫星 “吉林一号” 一箭四星首次入轨,开启中国商业遥感卫星发展序幕;十年后的今天,该星座在轨运行卫星数量已达一百四十四颗,建成全球最大的亚米级商业遥感卫星星座。


“吉林一号”一箭四星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成功发射

在商业航天行业繁荣发展的当下,一场聚焦行业发展历程与未来路径的特别探讨正式启幕。

1月18日,在全网直播的观察者网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的舞台上,长光卫星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贾宏光、蓝星光域上海航天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周长征、宁波麒麟空间航天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王舸帆等行业嘉宾受邀出席,本场对话由上海市天文学会副理事长施韡主持,嘉宾们分享了各自的实践经验与前瞻思考,让思想智慧的碰撞愈发热烈。以下为对话全文。


现场图片

·“失败”

施韡:今天我们的第一个话题,我想从“失败”一词切入。

提起中国航天,大家更熟悉的是任务成功后屏幕上的红色喜报,常常一觉醒来便能看到这样的喜讯。但实际上,在众多航天人心目中,失败与归零却如影随形,甚至早已成为家常便饭。

在此,我想首先请教贾总:长光卫星在初创阶段是否遭遇过一些困境?又是如何一步步发展到如今的规模的?

贾宏光:正如您所说,技术上的失败早已是家常便饭。我们时常跟年轻员工说,我们存在的价值就是解决困难,因此这类失败早已不足为奇。但有些困难并非来自技术层面,比如从技术团队转型为市场化公司后,诸多管理问题便随之浮现,这类失败带来的教训往往更为惨痛。例如在质量体系建设过程中,因两条线路接反且未检测发现,直接造成了数千万元的损失。

不过我认为,失败本身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这就和人学走路必然要摔跤一样,不经历这些磨砺便无法实现跨越。如今大家看到的,是公司卫星发射愈发顺畅,每年、明年的发射计划稳步推进,但在最初遭遇挫折、伤痕累累的时候,只能靠我们自己咬牙坚持。对航天人而言,这些都是常态,是行业发展中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施韡:尤其是十年前,行业环境和发展条件远不如现在成熟。想问问当时你们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贾宏光:最深刻的困难主要有两方面。

第一,十年前公司成立时,我们从光机所整建制划转了半个研究室的46人,当时制定的政策是来去自由,若不看好这份事业,可返回光机所。没想到的是,经过半年多的工作,46人中竟有30人选择回去,不再看好商业航天这条道路,这几乎相当于团队被拆半。

当时的情况十分严峻,部分部门经此变动后只剩两三个人,相当于只给了一个部门番号、一面旗帜,就要重新组建队伍。那一年我们全力招人,迅速招了100多人补齐团队,但这些新员工都是生手,和原来成建制的核心团队完全不同,这次人员流失对我们的打击极大。不过这与人员好坏无关,核心是大家对商业航天的认可度,以及对这个赛道未来发展前景的判断。这是我们初创期面临的首要难题。


贾宏光

第二便是资金问题,这几乎是所有初创公司都会遇到的坎。我们成立初期拿到了8亿元投资,当时觉得这笔资金十分充足,但造卫星本就是“烧钱”的领域,到2019年初,8亿元已全部耗尽,还欠了银行近10亿元贷款。

后续不仅贷款困难,甚至连员工工资都难以发放,工资发不出来,公司就面临停摆风险。我作为研究院的博士生导师,也曾做过去甲方门口要钱的事,把对方12名财务人员和自己一起锁在办公室,直言“今天不给钱,谁都不许下班”。因为一旦拿不到钱,第二天员工工资就发不出,公司可能就要关门了,对方承诺第二天给钱,我们也只能接受。

当时的情况已危急到极致,我们的老董事长夫妇把自己的房产全部抵押,走投无路时只能去银行“刷脸”申请信誉贷款,问银行“我这张脸值多少钱”。银行的工作人员还开玩笑说,“您这是名人脸,值100万”。我们就靠着这种方式,在三家银行各贷了100万,到第四家银行时就被拒绝了,“脸”再值钱,也不能反复去用。

这些艰难时刻我们都一一挺了过来。2019年,我们的高分系列卫星成功发射,资本市场对行业变化极为敏感,看到卫星传回的图像质量和我们的成本控制后,立刻认可了这种商业模式,认为商业航天具备可持续发展的潜力。因此2020年我们一年内就完成了24.6亿元融资,甚至后期主动叫停融资,因为资金已足够支撑发展。

那段日子,真是拼尽所有,押上全部身家去闯一条路。

施韡:确实是早期发展必经的阵痛。相比之下,像蓝星光域成立时间不算久,是2021年成立的,那所处的行业环境、发展条件想必和十年前大不相同。走到现在,您如何判断行业及公司当前的发展状况?期间肯定也经历过不少坎坷,如今的发展轨道,是否符合最初的预期?

周长征:我认为可以承接上一位演讲嘉宾任家栋总的观点,当前正是中国商业航天发展的起点,我们正处在一个非常好的行业窗口期。蓝星光域2021年成立时,团队仅十几人,彼时中国低轨卫星互联网的论证工作还处于初步阶段,行业内对于低轨卫星是否能采用星间激光通信技术,仍存在摇摆与犹豫。我们自成立起就聚焦商业航天细分领域,专注于星间激光通信终端的研发与生产。


周长征

从2021年到2025年,蓝星光域从十几人的小团队成长为拥有350名员工的企业,目前已是民营星间激光通信终端行业中体量最大、规模最广、产品品类最齐全的公司。我们的产品矩阵涵盖多种类型:低速相干激光通信终端,可覆盖低轨卫星100公里至6000公里的通信距离;此外,我们还有通信速率达10Gbps的激光通信终端,覆盖低轨卫星100公里至2500公里通信距离;目前正在交付的100G相干激光通信终端,可覆盖低轨卫星100公里至1800公里通信距离。现阶段,这些产品已服务或正在供应国内多数卫星总体单位。

公司发展路上也遭遇了不少困难,其中最突出的是2021年至2022年成立初期,在资本与融资层面面临的挑战。当前来看,蓝星光域的成长速度相对较快,借此机会也向各位朋友同步一下,我们目前的融资已经推进到C轮了。

贾宏光:现在行业环境越来越好,不管是政策支持还是资本市场,对商业航天的认可度都越来越高了。

施韡: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行业的蓬勃发展,想必大家都深感欣慰。今天我们还邀请到一位特别的嘉宾——小王总王舸帆。你是05后,目前还是在读大学生,却已经创办了自己的航天企业,立志要自主研发火箭,请和大家分享一下,你是出于怎样的想法,在刚踏入大学校园、仍处于学生阶段时,就敢于深耕航天这个领域?

王舸帆:其实很多人都觉得,作为05后选择进军航天领域创业,是件冒险又大胆的事,这也是我时常自我叩问的问题。但这是我经过缜密分析与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背后有多重原因。


王舸帆

首先,离不开航天领域的大背景。当前商业航天正处于明显的转折期,从追求火箭极致高性能,转向全生命周期的极致低成本。这意味着航天不再是普通人高不可攀的领域,而是逐渐成为资本、个人及企业可常态化进入、开发的赛道。

其次,从客观条件来看,我国的供应链体系与本土市场已十分完备。我有信心,未来中国商业航天的发射成本、载荷成本一定能低于美国,核心就在于我们供应链体系的成本优势。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是我个人对航天的热爱。我从小就对航天领域抱有浓厚兴趣,初中时便开始接触国内研究探空火箭的特种科技爱好者群体,此后近五六年里,一直利用业余时间深耕相关研究,也积累了阶段性成果与经验。在这样的节点上,我看到了潜在商机,发现可以将这份热爱与可行的商业命题相结合,这便是我创业的核心动力。

作为年轻人,同时也是从爱好者群体成长起来的创业者,我认为自己的核心优势在于能更快拥抱新技术、新理念,在技术迭代的成本控制与效率提升上,或许能具备一定优势。

施韡:航天领域风险极高,你是否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王舸帆:航天确实是高风险领域。我和我的研究团队过去五六年里,经历过无数次失败与挫折,但始终没有放弃。我认为,只要走在正确的长远道路上,途中遭遇的挫折与失败若能让我们更接近最终目标,就该理性看待。我们秉持的理念是拥抱不确定性,无论试飞成功与否,都要从中获取最有价值的数据,一步一个脚印地迈向目标。

施韡:提到商业航天,很多人会对标马斯克及其创办的SpaceX。其早期经历了多次失败,堪称屡败屡战、愈挫愈勇。你认为这种模式是我们必然要经历的过程吗?对于你自身而言,是否考虑过通过更优的技术路径,来规避如此多的失败?

王舸帆:我并不认为这是必然要经历的过程,但作为创业者,必须做好可能面临这种困境的准备。如果真的遭遇诸多失败,核心是要像马斯克那样,坚定内心与初心,咬牙把这条路走下去。这便是我对这件事的核心认知。

施韡:小王总虽然年纪轻轻,却十分沉稳。贾总,我们顺着“失败”这个话题再聊聊,您觉得我们经历的这些失败中,是否有“无意义的失败”与“有价值的失败”之分?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贾宏光:正所谓“人间正道是沧桑”,判断一次失败是否有价值,关键在于它能为我们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以及付出的代价是否匹配所获信息的价值。火箭、卫星这类极为复杂的高技术系统,影响因素繁多,初始阶段根本无法做到论证周全,而且航天领域有个核心特点——一旦出现问题便无修正机会,堪称“一锤子买卖”。

这也是我们为何要在地面开展大量实验的原因,就是要把太空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在地面逐一遍历、反复验证,甚至采用比太空环境更严苛的测试标准,唯有如此才敢实施发射。毕竟汽车抛锚还能找人维修,航天器上天后若出现故障,便再无挽回余地。

因此,我们在设计实验时,会有意识地通过交叉实验验证关键环节,这种情况下即便出现失败也属正常,对我们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只要失败所获取的数据,能为下一次改进提供积极支撑和参考,这样的失败就是有价值的。多数时候失败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后却找不到原因,找不到原因才是最棘手的。

这就涉及到我们之前提到的“归零”。很多时候,失败发生后无法立即找到原因,归零工作可能要耗时数年,其付出的代价之大,往往超出预期,这也是我们行业内最头疼、最反感的情况。

施韡:没错。周总,相较于卫星整体研发,你们专注的载荷领域,是不是相对更聚焦、推进起来也更容易一些?

周长征:是的。和贾总深耕的卫星领域相比,我们研发的激光通信终端本质上是卫星搭载的一款载荷,其技术复杂度与卫星整体不在一个量级。我们这款小型载荷终端,只要搭载在卫星上后,卫星能正常供电、终端能稳定工作,就能完成链路搭建。


蓝星光域旗下产品

回到您之前提到的Starlink话题,Starlink在2025年取得了十分亮眼的成绩,全年完成120次发射,将3000多颗卫星送入距地球550公里的轨道。这些卫星采用V2版本,单颗重量约575公斤,这个数据是相当惊人的。截至目前,Starlink在轨卫星数量已达10800多颗,星间激光链路更是达到24000条。从这些数据来看,我们始终认为Starlink是一家非常出色的企业。

至于哪些经验值得我们借鉴、哪些失败可以规避,我的观点是:有些Starlink经历过的失败,即便我们明知结果,也不得不在中国市场重新经历一遍。核心原因在于供应链限制,比如元器件的在轨可靠性、系统集成度,以及建立自主元器件供应链的需求,都需要我们重新走过别人的失败之路,以此积累自身的工业实力、技术实力,以及在轨建链、大规模组网的实战经验。

唯有将这些失败与成功的经验充分转化为自身能力,才能稳步推进低轨卫星互联网的发展,逐步搭建起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低轨卫星互联网。

·“小步快跑

施韡:感谢周总,您的分享恰好过渡到了我想提出的第二个话题。当前中国商业航天不仅呈现百花齐放的态势,更凸显出“小步快跑”的鲜明特征,我们虽起步不算早,但发展进步速度极快。顺着您刚才提及的Starlink模式,我想追问,我们构建低轨卫星互联网的模式,或许会与Starlink有所区别,尤其您谈到了光网的搭建,想请教我们在这一领域的技术优势体现在哪里?

周长征:我认为核心优势首先源于中国坚实的工业基础。目前全球范围内,具备搭建低轨卫星互联网工业基础的经济体,仅有中国和美国。其中Starlink无疑处于独一档的地位,它既拥有卫星集成能力,也具备激光通信终端集成能力,其美国工厂每周可生产70颗卫星,足以支撑全年高频次发射需求。

反观国内,我认为我们的供应链体系更为健全。以贾总所在的企业为例,这类企业专注于卫星领域,在载荷层面主要承担集成与总体设计的角色。从行业格局来看,国内从事激光通信终端的企业数量,甚至超过了全球其他地区同类企业的总和。

技术路线层面,国内激光通信终端的技术选择更为多元丰富:既有针对同轨、异轨场景的研发,也覆盖低轨对低轨、低轨对地、低轨对中高轨、高轨对地等多种应用场景。无论是产品形态、场景适应性,还是产业链成熟度、从业人员规模,我们都已形成显著优势,更利于在产业爆发期实现高效的产业链统筹。

一旦低轨卫星互联网建设的窗口期正式到来,我们这些深耕行业多年的企业,能够快速填补供应链空白,实现批量交付,进而加速航空航天及低轨卫星互联网的整体建设进程。


蓝星光域产品示意图

施韡:说到这里,贾总,我们也有一个直观感受——马斯克发射卫星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效率惊人。我们常说中国人已经足够拼搏,发展速度也位居前列,但与他相比,似乎仍有不小差距。您如何看待我们当前的发展速度,以及这种追赶态势?

贾宏光:我认为我们目前的发展思路是合理的。不能简单地认为,我们作为制造业大国,就必须在速度上盲目追赶。事实上,当前的发展节奏和步伐,是与我国的工业基础相匹配的,核心不在于单纯求快。我们必须正视差距:美国所谓的“工业空心化”,更多是指普通制造业的空心化,在高技术领域,他们的部分实力确实优于我们。

就像马斯克,大家都知道他能通过采购火箭发动机等部件快速组装火箭,但这种高端核心部件的供给能力,在国内目前还不具备。我们必须承认,在这类高端领域,美国仍有明显优势。不过,前文提到的“小步快跑”模式,我认为非常适合我们。尤其是在部件层面推行小步快跑,卫星、火箭这类整体系统的迭代速度虽慢,但通过部件的快速迭代,能及时发现潜在问题。

很多设计层面的疏漏和隐患,只有在极限工况下运行才能暴露。提升部件迭代速度,能快速提升其成熟度。当各个部件都达到较高成熟度后,整星、整箭的整体性能自然会随之提升。只要坚持这种模式,我国作为制造业大国、强国的工业基础优势,就会逐步显现出来。

施韡:另外想请教,作为企业高管,从企业经营角度,该如何适配这种发展节奏,确保“小步快跑”落地?企业在这一过程中,需要重点关注哪些核心议题?

贾宏光:主要有三个方面。第一,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对失败的容忍度。我们必须承认,航天领域存在大量未知,且本身属于高风险行业,因此必须建立对失败高度容忍的企业文化。

第二,容忍失败不代表接受无意义的失败,前期论证工作一定要做透。我们科研领域常讲“二八原则”,80%的产品性能在论证阶段就已确定,后续即便投入80%的资金,核心框架也难以改变,所以前期论证务必周全,这就是理论指导实践的能力。

我们常提理论指导实践,但真正能扎实做到这一点的团队并不多。这种能力的强弱,直接决定了整体论证水平,也影响着小步快跑的追赶效率——是三步就能追上,还是需要五步才能逼近。因此,必须全力提升团队的总体方案论证能力,无论是大系统还是发动机、火箭这类小系统,道理都是相通的。

第三,当部件经过多次迭代、验证成熟可用后,一定要有产品化意识,及时定型、固化技术。这是行业内常用且有效的方法。我认为,只要做好这三点,再加上充足的资金支持,这项事业就能稳步推进并取得成果。

施韡:没错。小王总,你们是否也有“小步快跑”的规划?具体到火箭技术路径上,是如何布局的?

王舸帆:我们确实有这样的规划。作为一支从爱好者团队转型而来的商业化小团队,现阶段能发挥的最大优势、在技术上应采取的最佳策略,就是小步快跑。目前我们的迭代周期可以做到非常短,以固体火箭发动机为例,两到三周内就能完成一版迭代,借此优化性能、解决现有问题、提升可靠性。


王舸帆团队早期发动机产品

我们整体火箭的技术路线也围绕“小步快跑”展开。去年11月,我们试射了射高8公里的探空火箭;今年12月至次年2月,已将这款探空火箭迭代至第三版,目前已形成可靠性高、可量产的型号。近期,我们计划开展射高40公里级别的火箭试射,今年还力争完成射高100公里(即卡门线)的火箭试射。未来,我们也计划通过这种逐步迭代的方式,最终研发出入轨级火箭,我相信通过这种模式,不久后就能达成目标。

施韡:这才是真正的“小步快跑”,瞄准目标高度一步步稳步攀升,策略非常具象化。

王舸帆:是的。生产计划方面也遵循这一思路,初期我们以实验室级别的小规模科研与生产为主,同时承接部分商单。目前我们已接到一些实际的商单,主要是微型固体发动机,长度从几十厘米到一两米不等,目前已承接了数千枚的商单。

接下来,我们计划在宁波建设生产基地,相关测试及早期试验、生产阶段已在实验室完成,后续将在宁波基地尝试量产,扩大产能以提升接单能力,进而增强前期盈利能力。

·发展商业航天还需哪些支持

施韡:目前国内商业火箭公司已有30多家,2026年新型号火箭的发射计划更是极为密集,再加上小王总这样的年轻初创企业不断涌现,不仅能看出商业航天后继有人,更能感受到整个行业欣欣向荣的蓬勃生机,这是非常令人振奋的。

同时我们也在思考,商业航天的发展,除了前文提到的资金、政策支持,更离不开完整生态的构建,需要多维度的协同支撑。所以我们第三个话题,就聚焦于“发展商业航天还需哪些支持”,想听听各位嘉宾的见解。

贾宏光:我们公司核心聚焦遥感信息服务,也就是商业航天遥感领域。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分辨率不断提升、观测精度持续优化的发展历程——正如我之前在报告中提到的,卫星影像分辨率越来越高,能捕捉到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最早我们发射的第一颗卫星,分辨率设定为0.72米,之所以选择这个数值,核心是当时国家有明确规定:分辨率优于0.7米的卫星影像,不允许商业化流通、公开及售卖,应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后来我们也推出过0.75米分辨率的卫星,后续大宽幅卫星则采用1米分辨率,这种限制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光卫星旗下产品应用案例

但我们逐渐发现,国内限制商业化的同时,国外同类高清影像却能向国内销售,我们自身需要高清影像时,也只能依赖进口且不受此限制。这样的限制实际上制约的是国内商业航天企业的发展。之后我们多次提交报告,申请放开分辨率限制,好在政策逐步松动,目前已放宽至0.5米。

不过0.5米分辨率仍有局限。大家都知道,普通轿车的横向宽度约2米,在0.5米分辨率的影像中仅占4个像素,像20公分左右的汽车后视镜,根本无法清晰识别。这无疑给商业航天遥感领域的发展套上了枷锁,形成了瓶颈制约。

我们现在迫切希望能进一步放开分辨率限制,当然这其中涉及保密问题。但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平衡好保密与商业应用的关系。商业航天遥感要真正服务于大众、实现规模化应用,前提是让现有技术充分发挥价值,而这需要政策允许我们放开精度限制——如果连家门口的车辆、道路都无法清晰呈现,这类影像自然难以落地实用。所以在航天遥感信息领域,进一步放开分辨率限制,是当前最亟待解决的问题。

商业航天的发展,离不开各方的相互理解与协同协调。围绕分辨率限制这一问题,我们也已与国家相关部委进行了多次沟通协调,希望能推动政策进一步优化。

施韡:谢谢贾总。周总,那站在企业自身运营及市场拓展的角度,你们目前最亟待突破的痛点和诉求有哪些?

周长征:商业航天创业公司普遍具有长周期、长回报的行业属性,结合蓝星光域的实际发展情况,我有三点核心期望。第一,希望社会资本,包括已投资我们的资本,能给予企业更多耐心。在盈利回报、市场营收等核心指标上,给予商业航天公司更充足的时间与周期,让我们能集中精力深耕核心业务,而非急于短期变现。


周长征

第二,期待政策利好进一步落地见效。去年年底以来,国家密集出台支持民营商业航天发展的政策:一方面成立了国家航天局航天司,另一方面在12月底发布《国家航天局推进商业航天高质量安全发展行动计划》,明确鼓励民营商业航天企业参与国家重大项目建设。对长周期、长回报的商业航天行业而言,参与这类横向课题和国家项目,能为企业补充稳定的流动资金,让我们有更多资金投入研发创新、供应链搭建及产能扩充。

第三,希望国家大型实验机构向民营商业航天企业开放核心资源。航天是复杂的系统工程,蓝星光域自2021年成立至今积累有限,相较于贾总曾任职的中科院等国家队数十年的技术沉淀、供应链积累,我们在技术实力、资源储备上存在明显差距。

因此,希望像抗辐照实验机构这类专业平台,能向民营商业航天公司开放测试设备,让我们以更低成本开展供应链相关实验、积累技术经验,助力企业快速补齐发展短板。以上就是我们从企业发展角度提出的三点诉求。

施韡: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就相当于“大手牵小手”,让国家队带民营航天企业一把,对吧?任总刚才在报告中也提到,我国商业航天市场潜力十分巨大。我想追问,当前大家对于航天产品、空间数据的需求,是否已形成共识,且需求呈现持续增长的态势?

贾宏光:我认为市场潜力确实极为可观。商业航天主要涵盖两大领域,一是卫星通信,二是遥感应用。如今大家的手机里,除了导航功能,几乎没有其他商业航天相关的信息服务,这一市场空白其实非常大。我们每年通过卫星拍摄海量影像与数据,但To C端市场的开发目前仍处于空白状态,这无疑是未来的核心增长点。

当然,To C端市场的开发需要满足两个核心条件:一是影像质量要达标,二是影像获取与交付的效率要跟上。目前我们在这两方面已基本达成要求,因此现阶段的重点工作就是布局To C端市场。我认为,当商业航天应用全面融入手机端,真正走进千家万户时,商业航天时代才算迎来真正的高潮。

卫星通信领域也是如此,仅靠几十颗或上百颗卫星,根本无法解决核心通信需求。未来我们要将网络拓展至全球,搭建全球性的空间基础设施。对我们而言,国内基站覆盖广泛,信号盲区极少,大家可能感受不到卫星通信的必要性,但在特殊场景下它的价值极为突出。

施韡:相较于遥感应用,卫星通信对普通大众来说,感知确实更直接、更强烈。

贾宏光:没错,它的实用性非常直观。比如在信号薄弱或无信号区域,像户外探险、登山、沙漠穿越等场景,一部能打卫星电话的手机,甚至能起到救命作用。这类场景我们在视频中也经常见到,一旦失去信号,救援与联络都会陷入困境。

施韡:除此之外,在救灾、气象监测、环境治理等领域,卫星通信与遥感的应用前景也十分广阔。关键是要实现更大范围的民用普及,而不仅仅局限于科研单位和政府部门。

贾宏光:目前我们的服务对象仍以政府部门为主,不过企业端的需求也在快速增长,这是我们之前未曾预料到的。比如保险公司,尤其是农业保险公司,会向我们采购卫星影像,用于受灾情况评估。卫星的核心优势是高效覆盖,一个区域的影像拍摄与数据处理,我们三天就能完成,这是地面调查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效率。


长光卫星旗下农业场景遥感应用实例

现在已有越来越多的应用场景被挖掘,但仍远远不够。我们希望的是让每个人都能用上商业航天数据与服务——并非向每个人收费,而是通过全民化应用让数据充分发挥价值,凸显其增值空间,这样整个商业航天产业才能真正壮大起来。

施韡:小王总,结合你的创业实际,你希望能获得哪些方面的支持?

王舸帆:从政策层面来说,目前最让我们困扰的是发射审批问题,这也是当前面临的棘手难题。我之前提到今年力争完成100公里射高(卡门线)的火箭试射,之所以用“争取”,核心就是发射审批流程存在不确定性,无法确保能在年底前完成办理。

因为射高100公里的火箭,已被归类为战略武器范畴。尽管近几年国家针对商业航天发射出台了不少开放政策,但对我们这类初创企业而言,审批仍存在不小阻碍。甚至可以说,今年我们在处理审批事务上要投入的精力,比攻克技术难题还要多。

施韡:面对审批这类难题,是不是能感受到不小的压力?

王舸帆:我目前读大二,已经办理了休学,全身心投入到创业项目中。目前项目也确实面临不少困难,核心还是集中在政策层面。发射审批有时比技术突破更难推进,这也是我们现阶段最希望能得到改善的地方。

·展望未来

施韡:总的来说,听完各位嘉宾的分享,我们能清晰感受到大家在商业航天道路上历经坎坷、挫折与失败,却始终坚定前行,如今都走在正确且向好的轨道上,未来的发展前景更是充满光明。像小王总这样敢于深耕商业航天的年轻人,这份勇气值得我们所有人点赞。临近尾声,也想请三位用一两句话,畅想一下未来十年或十五年,对商业航天行业及自身的期待。

周长征:我期望在不久的将来,中国能尽快完成低轨卫星互联网的部署与建设,顺利推出商用服务,让在座各位都能早日用上我们中国自主的低轨卫星互联网服务。

贾宏光:我希望十年内能够实现手机直连卫星直播,能通过卫星视角,直播大家想看的内容,直接用手机连接卫星就能观看。我坚信十年内这个目标能够实现——五年时间可能不够,十年内争取达成。

王舸帆:我们计划未来5到10年稳健发展,力争5年左右推出一款稳定可靠、可量产的入轨级运载火箭,同时让我们的发动机在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更希望能让更多普通人通过我们的企业,更便捷地接触航天,比如通过低成本太空旅游等形式,让航天走进大众生活。

施韡:想得很长远,也希望你能凭借这份愿景,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团队,共同奋斗。火箭的名字有构思过吗?

王舸帆:目前我们的火箭基本都以动物为代号命名。

施韡:动物代号确实很有辨识度。

今天也非常感谢三位嘉宾带来的深入且具前瞻性的分享。星辰大海从不遥不可及,只要我们脚踏实地、稳步前行,通过持续的创新发展,这份浪漫愿景终将照进现实。前行之路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再次感谢三位嘉宾的倾情分享,也感谢台下观众的聆听,本次圆桌对话到此结束,我们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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