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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是近几年最活跃的话题,我听到很多声音,落到我们作家身上的,大概说得最多的是说,它会抢走作家的笔,以后作家要对着算法写东西等。我不否认它带来的冲击,就像二十多年前草原上摩托车开始普及,老一辈的牧民们也慌过——怕骑马的本事没人学了,怕马会没落,但后来大家慢慢发现,摩托车确实很方便,帮助牧民们减少时间的消耗,减轻了劳作的负担,却并不能赶走骑马的人,马依然好好地存在着,甚至一定程度上促进马的发展,促进了赛马的高速发展,让草原上的赛马成为一种文化,让马成了一种文化。
我想人工智能可能也是这样吧,它能替我们完成不少事,却拿不走我们作为人的根本,至少在它不能真正感受这个世界时,它是残缺的。
人工智能的智慧,是我们人类一口一口喂大的。它学写古诗、写小说,也复制那些粗糙的网络文字。我们给了它人类文明几千年来攒下的生命样本,这些样本里,承载着人类最高的智慧,也裹着我们最深的局限,那就是我们会犯错、会犹豫,会为了一点小事痛哭,为了一个信念熬一辈子。而人工智能学这些的时候,顶多学走了形式,还摸不到内核,它知道悲伤这个词,却不知道悲伤时,喉咙发紧、鼻子发酸要流眼泪的生理反应,它体会不到热爱能催生的那种心里软乎乎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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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人工智能的未来时,我也在幻想,在猜测。可同时我更关心它的当下性,它现在能做什么?它现在给我们的提醒又是什么?草原上的牧民从不纠结明年后年的水草会不会丰美,他们只在乎今天的牛羊有没有吃饱,今年的草场有没有被风刮坏。写作的道理,跟草原的生存哲学其实是一样的,与其纠结未来是否会被替代,不如沉下心守好当下的笔,写好眼前的字,创造好心中的人物。人工智能可以在一秒钟里生成十篇结构完整的小说,把一个句子修改亿万次直到完美,它的“工匠精神”是绝对的、无懈可击的理性——它不会累,不会烦,不会因为写不出一个词而抓着头发发呆。但这恰好就是它的弱点,有温度的工匠精神,才能算是精神。
我写作时,有些段落改了十几遍。句子本无不通顺之处,只是我总觉得没抓准我想要的那个东西,这是写作的直觉,而人工智能有直觉吗?有真正的诞生于灵魂的预感吗?我想没有,因为基于生灵生命的神奇,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不是“数据”能装下的,生命体验慢慢熬出来的东西,不是人工智能可以接受的。
人工智能的工匠精神的确是对作家的挑战,也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该坚守的方向。对抗人工智能的方式从来不在拒绝技术这方面,应该是坚守本心,认真写好每个句子,让它带着清风;不断修改每篇文章,让它有生命的重量。而支撑我这么去做的,是对故乡的热爱,对人以及人性的悲悯,对文学越来越深厚的虔诚。这份情感,是写作工匠精神的先锋军。
我们与人工智能,或许能在追求精准、崇尚完美等形式层面达成共识,但在道德坚守、情感共鸣、价值追求的本质层面,终究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人工智能的理性是纯粹的工具理性,而作家的理性,却满满地包裹着情感与责任的价值理性。我觉得我们更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感官,重新唤醒自己的情感,重新坚守自己的信仰。因为只有我们的眼睛能看见人心的微光,只有我们的耳朵能听见时代最低的声音,只有我们的心灵能感受到生命不健康的地方,写作最宝贵的意义,才能凸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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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和我们共生在一个时代,事实证明我们确实彼此需要,共享一个时代。可生命的源头从来不一样:我们的生命源头是大地、河流、祖先印迹,是刻在基因里的活下去的勇气,而人工智能的源头是0和1,是算法,是人类敲进去的代码。它没有祖辈,没有故事,没有感动。它的记忆是一串串数据,我们的记忆是一段段活过的生命。这种生命源头的不同,决定了人工智能永远懂不了写作的痛感。它没有写不下去的时候,而那些写不下去的地方才有人心的细节与温度,才有文学的灵魂和写作的精神。
关于人工智能的未来,我的眼前是一团迷雾,它应该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但最终会走向哪一条我不知道。关于未来的写作,我想它跟人类的脚步一样,也能走出很多条路,而我一直在其中属于自己的小道上面,有喜悦,因为在这条小道上,通过文学,我认识了世界。也有欺骗,因为也同样通过文学,通过写作,我被限制了很多其他的可能性,我想这其实就是一种隐喻,胃口太大,总会撑着自己,还是踏踏实实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干好再说。只有自己不自乱阵脚,才谈得上去应对未来。
原标题:《索南才让:人的温度》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本文作者:索南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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