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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余惠勇:百果园的反思与自救|独家

IP属地 中国·北京 中国企业家杂志 时间:2026-02-03 00:20:37



“未来要做全产业链的供应链服务公司,只要是卖水果的,都是我的服务对象。”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梁宵

编辑|米娜

头图摄影|邓攀

创业25年的百果园创始人余惠勇,又站在一个关键的决策关口。

他一手带大的百果园,刚刚迈过一个发展里程碑,便遭逢“多事之秋”:上市第二年(2024年),百果园营收同比下滑10%;利润从盈利3.6亿元逆转为亏损3.8亿元;市值滑落的最低点,相较上市初期缩水超过80%。业绩的伤还没有修复,市场质疑的火又烧了起来,百果园最终陷入一场始料未及的舆论危机。

2025年11月,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百果园风波未定。余惠勇的表达中多了些谨慎,但没有回避问题,“企业如果对外界环境缺乏觉知,就会很危险。”他坦陈,“过去一段时期,百果园一直在反思。”

水果连锁的生意不好做——余惠勇从进入行业的第一天就知道。1992年,他放下江西省农业科学院的“铁饭碗”,加入深圳“淘金者”的队伍。9年后,他拿着打工积累的400万元,与朋友一起成立了百果园。最初的雄心在日复一日的亏损中被消耗,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动摇,劝他“关店”,但余惠勇不甘心。


余惠勇 摄影:邓攀

最接近“放弃”的一次在2006年,当时百果园已经有了70多家加盟店,但亏损也更严重,800万元的自有资金烧光了,内部人心惶惶,市场上其他竞争对手相继崩盘退出,余惠勇也心生怀疑:水果连锁的路是不是真的走不通?他辗转找到当时名声在外的一位经济学家,亲自到香港求教,后者直接断言,“水果是成熟的商品,连锁也是成熟的模式,可在西方都没有发展为大型企业,这是为什么?一定不符合商业本质。”余惠勇后来回忆,返程的路上他萌生了一万次放弃的念头,但到了公司反倒坚定了,“一定要做成”。

这段往事,被写入了《唯慢不破》一书中。书在2023年9月出版,这年年初,百果园在港交所上市,摘得“水果连锁零售第一股”的名号,当日股价涨幅超过20%,成为投资人口中的明星项目代表。成功者的故事总会受人追捧,按照书中总结,百果园的商业秘诀就是“慢”:天下武功,唯慢不破,真正的成功是属于坚持“慢”主义者的。

但百果园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得越来越快了:上市前的那三年,百果园净增1000多家门店;上市当年,门店又净增443家。在动辄千店万店的大加盟时代,所有连锁企业都被裹挟到扩张开店的浪潮中,百果园也跟着丢掉了自己的节奏,余惠勇也是到后来才惊觉,回过头看,大批因补贴刺激开出的新店,非但没有成为百果园增长的动力,反而成为增重的负累。

没有时间再犹豫,已经到了要动刀的时候。2024年,百果园以更快的速度开始关店——一年多的时间,门店数量骤减1600多家。用余惠勇的话说,过去两年学到的一课,就是“正常生意要正常做”,“不要再去人为干预,理念上不认同或者自身经营能力跟不上的门店,只是在勉强搭便车,那就停止合作。”

相比路径纠偏,另一个问题更为棘手——打破路径依赖。“过去一些成功的做法,现在未必行之有效,要调整。”这是余惠勇的另一个反思。曾经,百果园以“好吃”战略确立了市场定位,整个经营模型、管理文化都依此运行:采购可以只求品质,而不考虑价格;管理只盯果品标准,大量的成本损耗被视而不见……这些在日积月累中沉淀固化的经营惯性,要扭转,难度等同愚公移山。

很多企业会落入这样的成长“陷阱”。《企业生命周期》里提到,壮年期的企业面临一个拐点,或延续不断上升的壮年期,或转入逐步下行的衰退期,后者有一些迹象可循,最典型的就是公司依然组织有序,但却开始失去灵活性,习惯于遵循先例,越来越喜欢按照老方法办事,“在市场中的稳定地位给公司营造出一种安全感,虽然时间会证明,长久的安全是不存在的。”

24岁的百果园,也站在这样的拐点。危机给了它一记重拳,换个角度看,或许也是一个及时的提醒,让它从蒙眼狂奔的狂热中停下来,自我审视,也认清市场。

“过去确实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没能把百果园的真正价值传递出去,所以很多顾客会不理解。2025年,我们下决心进行调整,也很彻底,整个思维都要改变。”余惠勇说。


视觉中国

如同当年对抗所有人的质疑,坚定地选择继续做水果连锁一样。如今,又到了考验这位创始人定力的关键时刻——扛住内部阻力,以及外部争议。

这样的挑战无时不在。此前,百果园进行品牌战略调整,最开始,用了外部咨询顾问提出的“高品质”,后来,余惠勇硬生生给加上了“高性价比”——不能只在内部要求“好吃不贵”,还要向市场广而告之。

“我不是不知道这样说了之后,我们会面临很大的压力,但如果不对外讲,内部做着做着就开始偏离,价格又会越卖越高。”余惠勇坦言,一定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倒逼内部变革,紧接着,他补充道,“不要再动摇。”

以下为《中国企业家》与余惠勇的对话,有删减。

三次拜访胖东来

《中国企业家》: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余惠勇:跟过去差不多。我重点关注的一直是供应链,这个链条非常长,从最开始的品种种植到最后的产后处理;另外,这两年整个中国的零售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也在针对这种新情况去走访、学习,与其他行业做交流。

《中国企业家》:听说也去了胖东来?

余惠勇:对。其实最早的一次是在2013年左右,当时胖东来已经很有名气了,那次是我自己去的;后来公司组织了100多号人去专门学习;我前段时间又去了一次,跟东来哥(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有比较深的沟通。我觉得百果园跟胖东来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比如对品质的追求,对意义的重视,以及企业的“家文化”等方面。

《中国企业家》:主要交流了哪些问题?

余惠勇:当时他们正在进行永辉超市的调改。我们就问他:调改到底能不能根本性地帮到这些企业?他回答的大意就是:最终还要看企业自身。胖东来去调改,只是带去思路和方法,产品结构、门店布局这些表面的事情都容易改,但骨子里,企业的价值观、文化,这些不是调改能解决的——但决定了调改效果的好坏。

最后还要看企业的领头人有没有决心,而且哪怕下定了决心,改变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因为企业经营是个系统工程。

“我们没能把百果园的真正价值传递出去”

《中国企业家》:这两年百果园业绩受挫,市场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回过头看,问题出在哪里?

余惠勇:这两年对百果园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挑战。刚刚准备上市的时候就面临疫情冲击,当时预计疫情结束后业绩就会有改善,但后来整个消费市场的变化,我们是始料不及的。

所以如果对环境变化缺少觉知的话,会很危险。我们其实也意识到,过去一些成功的做法,现在未必还是行之有效的,一定要调整。

但是任何一家企业都有惯性,品牌力就是个一以贯之的力量,可以这么说,越是注重品牌力的,企业惯性越大,调整就越不容易。就拿百果园来说,我们过去以“好吃”为目标,忽略了很多其他的方面——我们内部对价格就缺乏敏感度,采购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品质好,觉得贵一点无所谓。

现在整个思维都要改变。在变的过程中,也有坚守的部分,坚守、变革两者并重。

《中国企业家》:改变体现在哪些方面?

余惠勇:首先是产品结构。现在对产品开发的要求更高了,过去最核心的要点就是“好吃”,但现在消费市场对水果有了更多的诉求,比如情绪价值、猎奇、尝鲜心理,营养、健康考虑,越来越细化,所以我们的要求也从“好吃”调整为“高品质”,每个产品都必须有非常鲜明的卖点。

另外一方面是要提高性价比。现在市场变化很明显的一点,就是消费者对价格的敏感度更高了。

我们一直提,“买好水果首选百果园”,这个认知如果能建立起来,百果园的模式就成立了,但现在没有实现。

《中国企业家》:“好吃”的感受是相对主观的,所以企业在“好”上很难实现品牌溢价。网上有一些评论提到百果园“贵”,作为消费者,我也有这种感觉——这些话你可能不太爱听。

余惠勇:已经听的太多了。其实我们最近也在检讨,这确实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证明还没能把百果园的真正价值传递出去。

但也要看到,哪怕环境再艰难,我们仍然还有相当一批老顾客——要是顾客都不认可的话,也就没有百果园的今天了。所以“好”“高品质”的方向不能变,要继续坚持和锁定,慢慢让顾客去比较、感知到。

当然对我们来说,在这个过程中也要想办法提高性价比,做到“好吃不贵”,不要再动摇。

《中国企业家》:动摇过吗?

余惠勇:当然了。我本人没有,但是团队经常会摇摆。很正常,大家都盯着业绩数字,会有压迫感。

所以一定要坚定,而且要通过一些方法倒逼。其实,我们内部一直要求“好吃不贵”,为什么现在对外提,就是想让消费者来进行监督,你理解吗?我不是不知道这样说了之后,我们会面临很大的压力,但如果不对外讲,内部做着做着就开始偏离,价格又会越卖越高。

包括这一次品牌战略调整,最开始就是“高品质”,这是外部战略咨询顾问帮忙确立的定位,后来硬生生地被我加了一个“高性价比”,现在是“双高”战略——不再改变。


中企图库

《中国企业家》:价格调整会进一步影响利润水平,百果园的毛利率现在已经很低了。(根据年报数据,百果园集团毛利率由2024年6月30日的11.1%下降到2024年12月31日的3.1%,后微升到2025年6月30日的4.9%。)

余惠勇:这对百果园确实是个挑战,但首先要让顾客愿意继续买你。

在保证市场端的前提下,真正考验我们的就是能不能通过整体运营的精细化去降低成本,从而逐步恢复毛利率。

2025年,我们一个比较大的调整方向,就是全链路去看成本,提升协同性,因为百果园很大部分的成本消耗在于采销的不匹配,各个环节之间的衔接不顺畅,规模化优势在很多方面没有发挥出来,比如过去我们没有统一包装物料,运输调度比较分散,现在要进一步加强集中管理。原来“品质”是唯一的指挥棒,现在要综合考虑到其他管理要素。

所以我们也把2025年称为百果园的“固本培元年”,不是“求发展”,而是“练内功”“打基础”,挖掘方方面面的协同、降本空间,我估计整体成本压降应该能超过5个点。

《中国企业家》:调整还要多久?

余惠勇:已经差不多了。2025年一年的调整是比较彻底的,估计2026年应该会逐步恢复毛利水平。

“极端标准和极端灵动间求平衡”

《中国企业家》:过去一年多,百果园门店减少了1600多家,关店对象是如何评估筛选的?

余惠勇:关店基本上是自愿选择。

当然也跟策略调整有关。我们原来的想法是把握机会多开店,所以哪怕有些门店自身经营得不好,总部也会补贴帮扶,一些加盟商已经“躺平”了——有支持就开,没有就不开。

过去整体情况还好,公司有足够的利润支撑,但在目前情况下,这种策略很难再继续。所以门店需要脱离帮扶、自行造血,做不到的可以选择关店,是这么一个背景。我们也是下定决心,要进行门店整理。

《中国企业家》:做出这个决定很难吗?

余惠勇:实际上也不难,因为长远来看,这一步必须这么走,你看我们的毛利也在降低,哪还有更多的资源去继续帮扶那些本该关门的店铺呢?

所以这次调整,我们就本着一句话——“正常生意正常做”。不要再去人为干预,理念上不认同或者自身经营能力跟不上的门店,只是在勉强搭便车,那就停止合作。

说实话,这也是之前我们快速发展遗留的一个问题,到现在才显现出来。我说“快”,跟其他行业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很多行业动辄几万家店,但现在回过头看,行业差别非常大。

我们以出海为例,现在百果园在印尼开了8家店,按照计划,我们打算用三年时间开到100家。但其他行业出海,奶茶也好,零食也好,动不动一年就开几百家、上千家,这对水果连锁来说是不可能的,我们一定需要一步一步把供应链基础先打好。

《中国企业家》:供应链是出海的硬支撑,但如果海外门店没有达到一定规模,供应链的规模性和经济性也没办法发挥出来,也是很矛盾的地方。

余惠勇:最难的就是这个点,但一定要先投入下去。你看百果园的发展历程,从1家店到100家店用了7年,从100家到1000家也是7年,从1000家店做到上市又是7年,所以是个慢功夫,快不了。这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行业特质,没办法照搬照抄其他行业模型——这也是我们从过去两年学到的一课,现在也在检讨之前一段时期不健康的扩张模式。

《中国企业家》:最开始百果园都是自营模式,后来转变为加盟模式,目的也是为了加速扩张?

余惠勇:主要原因还不是这个。最早我们开出的6家店都是自营,生意非常好,但一直亏钱,都不知道亏到哪去了。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醒悟,水果连锁行业必须走加盟的路子。因为水果是非标品,门店销售端面临的变数太大,光是总部的强管理是管不住的,最关键的还是现场管理,那就要调动门店的主观能动性,将所有的店长变成老板,所以一定要加盟制。

总部的管理更多是进行标准化输出。比如百果园严禁门店产品外采,服务、装修门头必须统一,这些都是有标准的。

《中国企业家》:即便在标准化的基础上,百果园不同门店的市场评价差距还是很大的,比如深圳总部周边的门店评分多是4.5分以上,而北京很多区域门店都在4分以下。

余惠勇:会有这种情况。因为百果园不仅是在卖商品,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卖服务。其实,公司整个培训体系中,对服务标准的要求都是很具体,但很重要的一点在于——我们的加盟商能不能理解?会不会执行?

现在4000多家百果园门店,对接的体系都是同样的,所处的竞争环境也差不多,最重要的变量就是加盟商对整个理念的认同程度,可以这么说,能认同的都发展得不错,不认同的,哪怕门店一开始占据了好位置,经营也会慢慢变差。

这方面也是我们最近开始反思的。特别是2026年,会成为一个管理的分水岭,过去我们更多侧重在经营上的赋能,管的是果品;下一步,我们要加强对加盟商服务意识和服务水准的管理。

比如百果园提了很多年的“三无退货”服务(顾客退货无需提供小票、实物和理由),现在我还经常听到有加盟商抱怨“只有傻瓜才会这么做”——他可能还是不理解,但既然选择加盟百果园,这一点就必须要接受,否则可以离开。

《中国企业家》:退货成本是总部承担吗?

余惠勇:大头是总部承担,但不是100%,否则门店一点成本都不付出,这种情况下又会产生管理漏洞了。

这也是水果零售行业的特殊性,很难做成连锁企业——全世界都是如此,大部分都是夫妻老婆店,一般5家店以内,很典型的“做小容易、做大难”。因为对于连锁品牌来说,重要的是标准化,但水果是非标品,后端供应链碎片化,前端市场碎片化,很多情况下需要标准之外的灵活性,所以一旦规模做大,运营挑战就会指数级增加。


摄影:邓攀

我记得,十多年前,一个海外记者就问我:为什么水果连锁企业会诞生在中国,我说是因为中国文化。果业跟其他连锁企业不一样——要有统一管理,又不能完全标准化,要在极端标准和极端灵动之间寻求平衡,这里面就包含了太极思维、阴阳思维,要把两极统一起来。过去20多年,百果园一直在慢慢摸索——采取怎样的管理模型以实现相对标准化。说实话,现在依然是行业性难题。

《中国企业家》:2026年,门店调整还会继续吗?

余惠勇:基本上结束了。2025年是纠正错误、固本培元的一年,2026年肯定要“求发展”了。我们对市场和行业情况的评估也很乐观:首先,水果行业本身还在蓬勃发展,整体是在增长的;另一方面,现在整个行业非常卷,特别是现在各类玩家纷纷入局,渠道竞争压力非常大,很多都在卷价格,像百果园这种定位的,应该会有更多的机会。

2026年,我们也将重启开店战略,还会拓展新的门店形态和合作类型。很早以前,我就提出要在中国开3万家店,中国市场上的水果店大概有90多万家,拿下其中的3%就实现目标了。

《中国企业家》:即便扩张更快的其他连锁领域,达到这个量级的企业也不多。(根据中国连锁经营协会“2024年商业特许经营TOP300”名单,在包括餐饮业、零售业和生活服务业等25个细分业态中,门店总数超过3万家的只有两个品牌:蜜雪冰城和美宜佳。)

余惠勇:不容易。不过现在路径更清晰了:首先还是要在供应链上持续发力,这方面我们有优势,但还不够凸显;第二要加强品牌建设,因为企业定位和市场认知还存在差距;第三,通过门店精细化管理降低成本,提升顾客获得感。如果付出成本过高,他对你提供的价值认同就会打折扣,这个是我们要持续优化的。

孵化100个水果品牌

《中国企业家》:除了做渠道,百果园也在推自有品牌,这方面的考虑是什么?

余惠勇:我们在果业折腾这么多年,看到一个趋势,只要做不出品牌,最终都会沦为价格战,价格战又会导致品质下滑,形成恶性循环,最后就没有人敢在品质上进行长期投入了。

所以我们最早是在2016年就确定了一个长期战略,要打造“双品牌”:一个是渠道品牌,就是百果园,要解决的是“哪里买水果”的问题;第二个是品类品牌,解决的是“要买什么水果”的问题——这也是拉动业务增长的“两驾马车”。

我们对未来的一个大判断就是,除了渠道建设以外,品类品牌将是果业的大机会。大多数农产品都是初级原材料,加工后才能食用,只有水果是真正的商品,直接食用,它的好就代表自己。所以水果里面能出品牌,比如佳沛、都乐、怡颗莓,都是世界级品牌,说明这个市场大有可为,但现在这些品牌屈指可数,少,就是机会。

《中国企业家》:佳沛的奇异果一年能有180亿元的营收。不过现在百果园的自有品牌还没有出现爆品,市场感知度并不是很高。

余惠勇:你说的没错,我认为佳沛是最成功的水果品牌,我们现在的品牌打造也是要深入学习它。

我们认识到的一个规律就是,要想做品类品牌,就要在这个品类里深耕,掌握从品种研发、栽培到销售的全链路。佳沛的奇异果有近百年的历史了,品牌化也做了几十年,从这个角度来看,百果园的自有品牌做的时间不长,起步的成绩并不算差,这些水果在我们内部的评级是最高的“招牌级”,尽管还没有成为爆品,但很多老顾客是认可的。比如这个百香果叫“小鲜紫”,2025年是我们培育的第四年,刚刚拿到品种权。

好的水果是充满能量的,能调动人的情绪。好吃的话,人会觉得很开心,要不会很沮丧。要真能做成情感商品,价值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

《中国企业家》:如果请你推荐百果园的三种水果,会是什么?

余惠勇:百香果是首推的,其次是我们的红芭蕾草莓,如果再加一种,就是我们的招牌阳光玫瑰——现在整个市场的阳光玫瑰太多了,鱼目混珠,品质已经是江河日下了。

《中国企业家》:目前自有品牌的水果收入占比有多少?

余惠勇:大概18%左右,理想的话应该占到30%以上。

你想佳沛一个单品就能做到那么大的规模,说明市场空间很大,我也相信,未来一定会有西瓜、葡萄、苹果等各种品类品牌,百果园也会顺应这个趋势,希望在中国打造100个品类品牌。

《中国企业家》:刚刚也提到,佳沛发展历史那么长,才只有奇异果一个品类品牌。100个有可能吗?

余惠勇:没错,所以一定要走不同的路。我们会采用孵化模式,向每一个品类品牌进行赋能,换句话说,百果园会成为一个水果品牌的孵化平台。

我在2006年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就提到水果种植的五大风险——品种风险、技术风险、管理风险、市场风险、资金风险。只有这些风险同时克服,才有可能做成一个水果品牌,但这对于任何一家企业来说都非常难。

百果园具备这样的基础和资源,把五大风险里面的“四大”化解掉,合作的企业只需要处理一个——现场管理风险。

我可以简单说一下百果园的做法:第一,提供种植指导,包括品种选择、生产资料、生产技术等;第二,给予品牌策划,提升市场对这个品牌的认知;第三,渠道支持,通过百果园,真正的品质水果能卖出好价格,企业就有继续做好水果的信心;第四,资本支持,百果园的投资相当于也是预付定金,被投企业可以放心进行前期投入,而百果园则锁定了这个品牌的独占权。


摄影:梁宵

《中国企业家》:渠道品牌和品类品牌可以双轮驱动,是否也可能左右手互搏?比如品牌独占会增强渠道差异化,但也会影响品牌扩散;如果非独占,又会削弱渠道优势。

余惠勇:很好的问题。过去确实如此,我们参与培育出来的招牌水果,可以在其他渠道售卖,但不能再用这个品牌,这样确实会影响品牌进一步做大;所以2025年,我们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策,允许每一个品类品牌向其他平台供货,提升品牌的市场影响力。

另一方面,按照过往与佳沛的合作经验来看,这样的做法并不会削弱百果园的渠道优势,我们发现,供应端品牌越强的水果,在百果园的销售情况也越好,佳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百果园目前是它在全球范围内仅次于Costco(开市客)的第二大零售商;我们经常在内部说,如果每个果品都像佳沛那样,百果园就太好做了。

“千亿目标不变”

《中国企业家》:2024年初的时候,你提出“十年千亿”的目标,现在百果园的营收只有100亿元,再加上这两年的市场变化,目标有调整吗?

余惠勇:没有变化。虽然我们只完成了百亿(元),但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打了千亿的基础,在品类品牌、全产业链进行了大量的投入,这些都能承载企业下一步的发展。

可以说,百果园的供应链就是我们的“护城河”,不是指简单的规模效应和供应效率,更重要的是差异化的产品创造能力。

但这个价值如何释放出来,我们一直都没有想得太清楚。过去,我们一直试图回答百果园是一家怎样的公司:开始创立的时候,我们说成为中国水果连锁第一品牌,后来又提出要做全球水果连锁第一品牌,上市的时候又进一步明确要做全球领先的果业生态科技型公司,但这个企业真正能创造的价值是什么?还是模糊的。

最近思路更清晰了,我们就是要做全产业链的供应链服务公司,只要是卖水果的,都是我的服务对象——这就是百果园要做的事情。回答清楚这个问题,才能明确我们的发力方向,所以接下来就是要开放百果园的供应链,向所有零售终端赋能。

《中国企业家》:之前百果园也布局了to B业务,现在做的有何不同?

余惠勇:之前零星做过,并没有形成一种战略共识。

这两年企业发展遇到一些问题,我也一直在看其他发展比较好的业态,2025年3月份,零食店的爆发性增长让我很震撼,在其他市场,或者中国市场的其他零售业态,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现象:短短三五年内迅速整合、扩张,快速品牌化,现在一个零食专卖品牌,少则几百家店,多的已经超万家了。

而且,它对整个零售行业的冲击很大,会影响便利店、烘焙店的生态,但他们最难做的是水果,我们交流过,他们想上生鲜,但不具备能力。

这对百果园来说就是一个很大的机会,也是我现在亲自抓的创新型业务。目前还在打磨阶段,已经调研了不同品牌的近百家门店,会在这个基础上推出与零食店合作的产品结构和销售模型。

未来百果园的供应链服务会分成几大部分:第一是继续发展百果园,2026年会重点赋能超市、零食店,供应链的第三个分支是B2B般果集采平台,服务对象是夫妻老婆店,买卖双方可以在平台对接,省去所有中间环节。

另外“水果+”这一块,我们接下来也会进一步加强。这次我去国外考察,重点看的就是以水果和蔬菜为原料的各种衍生品,比如没有任何添加的果干、酵素类的果汁饮品等。


AI生成

《中国企业家》:所以很多企业家都说危机能让企业真正成长,前提是熬过去。

余惠勇:非常认同。经过这两年的反思和调整,百果园的路更宽了。过去我们只有百果园门店,所以果园里符合采购标准的果品,可能只有50%,相应地,我们要付出的采购价格就会更高,因为果农要想办法自己解决剩下那50%的销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针对不同市场需求的渠道、有不同的产品形态,整个果园我都可以包下来,这样,供应链的张力会更大,成本优势也会更强。

所以很多事情都是逼出来的,最早也是,如果每个水果都像佳沛那样,百果园哪需要从源头开始自建供应链?过去20多年,我们的主要精力也都花在这上面,这些基础打下来需要时间,同样的,竞争对手要想超越也需要时间,所以走到今天,我反倒信心更足了。

挖掘信任的能量

《中国企业家》:北京大学的周其仁教授曾讲到企业的“小运”和“大运”:“产生出一点企业家创意或直觉,小运气而已;让别人能够相信,才是大运气。市场是怎样分派运气的?信誉起了决定性作用。”比如胖东来、松赞都算是积累了信任资产的企业,你很早也提出了“经营信任”这个概念,原因是什么?如何经营?

余惠勇:水果这个行业是非常需要信用的,刚刚进入这个行业——那个时候还没有创办百果园,就听人说,这是“一句话生意”,意思就是买卖全凭一句话,说出来就要认。因为整个链条很长,不确定性很多,很难用一个标准合约,或是一个规范模型把整个流程控制住,所以信用非常重要,是生命线,否则这个行业中的企业是不可能做大的。

我们很早就提出信任可以降低成本,因为很多成本是因为不信任产生的。所以,在百果园整个经营过程中,我们也是充分去挖掘信任本身的能量,比如我们推行的是终身采购制,而且不轮岗,一个人可以一直负责同一个品类,形成专家型采购,如果没有信任做基础,这种做法是无法想象的。因为这个行业猫腻特别多,非标品又很难取证,很容易滋生负责人员的道德风险。

另外,我们的“三无退货”也是基于信任文化,消费者不满意,可以瞬间退款。

《中国企业家》:亲身体验过。

余惠勇:是不是马上就退了?没有阻碍?

《中国企业家》:是的。但这种情况下,信任不是会增加成本吗?

余惠勇:退货对于企业来说,确实是成本,但如果说是基于真实原因的退货——这也是因为水果的非标性质决定的,无论我们如何品控,都无法完全杜绝问题。出现问题,本来就应该我们企业承担责任,那么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承担?如果退货过程很繁琐,企业成本会增加,顾客成本也会增加,这样相比之下,“三无退货”反而成本更低;或者更差的情况,企业该退货而没有做到,损害了顾客对品牌的信任度,那么隐性成本就更高了。

还有一点,因为每个人对水果的价值判断不一样,所以退款还有一个选择区间,退多少由顾客自己选定。退一步说,要真觉得贵,可以全部退款。

《中国企业家》:相当于通过这个退款选择机制,百果园实现了与消费者对非标品价格的共建,在一定程度上拉平了消费者心理与品牌定价之间的偏差。

余惠勇:是这样的。但基础认知和实施前提是,良知是最大公约数,每个人都是有良知的,本自具足(出自《六祖坛经》,大意为:一切众生的本心、本性本身就具备了成佛所需的一切功德、智慧和能力)。

当然,我们也考虑到了恶意退货的情况,并且会运用数字化的手段进行防范,但这种情况非常少。你看,我们是2009年开始推行这个服务的,现在都16年了,说句实在话,如果没有良知这个前提的话,百果园早就干不下去了。(根据百果园官方统计,从2009年到2025年,历年订单“三无退货”率都在0.8%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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