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是一场源于身体的叛乱，容易被忽略的是，“叛乱”的最初地点，常常就在上皮组织——皮肤、消化道、呼吸道……上皮组织里，长期驻扎着一类CD8⁺组织驻留记忆T细胞（简称CD8⁺TRM），紧盯风吹草动，随时清除感染与异常细胞。与此同时，外周交感神经也密布于屏障组织中，在压力状态下尤为活跃，通过释放去甲肾上腺素，把神经系统的“紧张信号”送到组织深处。

开启一场针对生命“表面之地”的调查

日前，西湖大学、西湖实验室张兵团队和周挺团队在期刊CELL发表联合研究，揭示了交感神经调控组织免疫监视强度的关键机制。交感神经并非直接指挥免疫细胞，而是让上皮细胞将神经信号“翻译”为免疫细胞可识别的趋化信号，从而动态调节CD8⁺TRM的数量。而精神压力会过度激活交感神经，削弱局部免疫监视，不再“防微杜渐”。

这两位年轻的特聘研究员，一个长期研究皮肤与外周神经，擅长捕捉压力通过神经传递导致组织变化的痕迹；一个深耕肿瘤免疫，习惯从免疫细胞的命运与功能里找因果链条。

2021年10月，张兵走进了周挺的办公室，说起一个实验现象：当小鼠的外周交感神经被去除后，早期黑色素瘤进展被抑制。张兵的直觉是，交感神经可能在调控免疫。

周挺听完并不意外。近年来神经系统与肿瘤、免疫“对话”的证据越来越多：神经递质可以直接作用于肿瘤细胞，也可能影响免疫细胞功能。但问题在于，眼前的效应到底是“肿瘤细胞被中断滋养”，还是“免疫环节被重写”？在复杂的组织里，这两种可能性常常纠缠在一起。

那就把这个黑箱拆开。先把现象从“肿瘤”抽离出来，回到屏障组织本身，把神经信号如何影响免疫驻军讲清楚；再把肿瘤加进去，看这种调控机制是否影响肿瘤的发生发展。

两位博士生随即加入，张兵实验室的张鹏与周挺实验室的缪菊菊。一场针对生命“表面之地”的调查开始了。

有一类“常驻部队”杀灭叛变的癌细胞

研究团队在这只小鼠皮肤组织样本中检测到了明显的CD8⁺TRM细胞的信号。CD8⁺TRM细胞驻守在皮肤这样典型的屏障组织里，负责杀灭叛变的癌细胞，是一类重要的“常驻部队”。

这种驻守，就是一种免疫监视。

这支“常驻部队”的全称是CD8⁺组织驻留记忆T细胞（tissue-resident memory T cells,TRM）。“CD8⁺”是它们的武装标签，“组织驻留”是它们的职守范围，“记忆”是它们曾经接受过免疫系统训练的证书。

接下来，团队用多种方式调控皮肤交感神经活动，发现当交感神经信号减弱时，皮肤内CD8⁺TRM显著扩增；而当交感神经信号恢复后，TRM数量回落至基线。

皮肤的组织结构给了研究团队一个重要启发。他们观察到，交感神经末梢像支流一样深入到上皮组织，形成了一种类突触的结构。而CD8⁺TRM就漫游在无处不在的上皮细胞间。单细胞转录组测序结果显示，ADRB2受体的表达主要集中在上皮细胞，这是一条重要线索。

研究为免疫干预提供了新策略

张鹏的一名同学送过来一只“用不上”的基因编辑小鼠，可以在上皮细胞中特异性地去除ADRB2受体。这只“礼物小鼠”在敲除上皮细胞中ADRB2受体后，交感神经对CD8⁺TRM数量的调控也随之失效。

他们推测，交感神经没有直接调控TRM，它用去甲肾上腺素联络了上皮细胞，让上皮细胞做“翻译”。上皮细胞如何成为信号中继站？交感神经活动增强时皮肤中CD8⁺TRM减少，而交感神经活动减弱时促进 CD8⁺TRM在皮肤中聚集和驻留。

既然交感神经信号减弱时能够增强免疫监视，那当人处于精神压力、交感神经持续兴奋时，这个旋钮又会被拧向哪一边？研究团队发现，交感神经活动增强会迅速下调上皮细胞CXCL16，削弱循环T细胞向皮肤的补给，导致上皮内CD8⁺TRM数量下降。

TRM减少后，局部免疫监视会出现暂时的“低警戒窗口”：病毒更易扩散，早期异常细胞也更可能逃过及时清除，从而加速肿瘤进展。

这项研究把视角重新拉回屏障组织：上皮不仅是被动的防线，更是能解读神经信号、重塑免疫驻军的主动参与者。很多疾病的起点，正发生在这层看似普通却高度动态的“表面”。它不仅深化了对神经—免疫轴的理解，也为未来免疫干预提供了具有时序与空间精度的新策略，也为肿瘤免疫、疫苗策略，以及相关皮肤疾病提供新的干预线索。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李楠 综合西湖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