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2月27日电 2月27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顾迈男的题》的报道。
初见老顾那年,是2019年。她88岁,新华社也88岁。
那一年,我和单位里的许多同事重温了新中国成立70周年以来的一系列报道名篇。我第一次听闻老顾的大名:顾迈男。
有人说,她是新华社极出色的科技记者,报道过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等科学界重大事件,更长期追踪采写了一大批杰出科学家的故事。
公众如雷贯耳的“两弹元勋”邓稼先、数学家陈景润,最初都是由她一手挖掘出来的;华罗庚曾开玩笑地称她是研究自己的专家;丁肇中多次邀她赴欧洲、美国采访;中科院的工作人员提到她,说“她是我们科学院的人”;直到今天,中学生们还能从语文课本上读到她写科学家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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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末,顾迈男(中)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地下隧道里采访物理学家丁肇中(左一)。资料图片
可以说,老顾的报道,影响了几代国人对科学家的共同记忆。她持久地凝视科学的星空,用一支笔,让一颗颗闪亮而沉默的星辰有了名。
我决定去采访她。我想知道,握那支笔的是怎样一个人。
敲响老顾独居的家门,为我开门的,是一位腰弯得很低的老人。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她洁白的短发,像白鸽柔软光泽的翅羽。
老顾腰椎骨折过,走路有些困难。她直起身,像招呼熟人一样随意地喊我进门,又弯腰慢慢挪回客厅的沙发。两手往膝盖上一撑,坐得大马金刀,说自己就是个普通记者,没啥可采访的,继而手一挥,示意我放马过来,尽可提问,爽利得像个侠客。
我那时最好奇的,是她怎么能找到那么多独家选题,从人海中一次又一次捞出最值得关注的人。老顾听了先哈哈笑,笑完给我讲故事。
说她发现陈景润,是1973年去听中科院的例行报告会,听到一句“我国年轻的数学工作者在数学的基础理论研究方面,做出了一项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成果”。“这就是新闻记者的敏感。就这么一句话,我听了扭头就问旁边科学院的人:这是谁?做出什么成果了?怎么做出成果的?那人说:他叫陈景润,快死啦,是个怪人。”她“啪”地一击掌,停下话头,看看我,“这年头还能做出世界先进水平成果,又快死了,还是个怪人,我心想,这人一定非同寻常,我要采访他!”
后来,她对陈景润的报道引起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的重视,陈景润的命运由此转折。数年后,作家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问世,陈景润的名字更是传遍大江南北,激发了无数年轻人对科学和科学家的向往。
“小王,记者和人聊天是很重要的,咱们要做有心人。”老顾说,邓稼先也是她同人聊天聊出来的。
1985年,她在采访中,听人分享了一则“趣闻”,说物理学家杨振宁回国时,问一个北京大学学核物理的学生知不知道邓稼先,学生茫然摇头,杨振宁大为惊异,说邓稼先为国家作出那么大贡献,中国学习核物理的大学生竟然没听过他的名字。
“有人听了哈哈笑,我一点没觉得好笑。我觉得杨振宁批评的不是那个大学生,而是我这个做科技报道的记者。我要想办法找到邓稼先。”老顾回忆。
此后,她几经周折,成为“第一个进入核武器研究‘禁区’采访的记者”,在重症病房里见到邓稼先,并前往其工作的地方采访,写出著名通讯《“两弹元勋”邓稼先》。
“这些题目都是我自己找的。”老顾说,“干记者就是要记录别人干的事。你要考虑采访对象的事迹有没有可能在人民群众当中引起反响,他们为国家做出的贡献值不值得你深入采访,考虑好了,就去积累。我这些题都不是一天两天写出来的,是像滚雪球一样滚出来的。”
比如采访华罗庚,她动了为这位数学家立传的念头,年复一年地跟踪采访,花了18个月写成18万字的《华罗庚传》。这部书后来多次再版。1985年,华罗庚突然逝世,她一天之内,赶出长篇通讯《死生甘愿同依——悼华罗庚教授》。有人吃惊地问她怎么能写得这么快,“我心想,我花了18个月研究他,十几万字的传记都写出来了,要掏出这么几千字不是很容易吗?”老顾哈哈一笑。
“积累很重要。记者进入一个领域后,先要了解领域里的‘大家伙’,平常多积累材料,才有可能该出手时就出手。”老顾向我传授经验,“这个过程肯定会遇到困难,不要紧,知难而进!”
“知难而进”“迎难而上”,她喜欢这些词。讲自己快30岁时还在办公室做机要秘书,高中文凭,毫无采写经验,可“我年轻时就梦想当记者”,于是顶着质疑声执意申请转岗,“我不害怕,知难而进”;最初写的稿子被编辑甩到桌上,说你标点符号都不会用还做什么记者?“很羞愧,怎么办?迎难而上继续干”;挖掘邓稼先的事迹,相关领域涉密,采访困难重重,“知难而退可不行!你要知难而进”……
说这些时,老顾眼神晶亮,像小孩子历数自己最欢喜得意的宝贝。讲到尽兴,爽朗大笑。她对我的称呼,也在“小王”“妹子”“老兄”之间随机切换。
“小王,干记者我到现在还没干够呢!要是我还年轻,我就继续深入采访为国作出贡献的大科学家。”
“老兄啊,没想到有今天!我写那些稿时哪会想到能给自己带来荣誉?就是干干干干!没想过得到什么。”
“妹子,你采访我采得这么细致,我死以后你也可以给我写篇东西啦!”
“我们交个朋友,欢迎来玩。”分别时,老顾这样说。之后几年,我们时有联系。她年事已高,但从未放下手里的笔,总是忙得不亦乐乎,几乎每年都有新书出版,不时喊我去取赠书,还偷偷嘱咐:“别声张,再版前我已无货。”
她写稿,惯用一种一页200字的方格纸。去取书时,我会给她带些稿纸,但她用了大半辈子的那种纸已很难找到,只好买些学生使用的作文纸充数。老顾对此颇为遗憾,孩子气地抱怨过好几回。
每次见面,我们常聊的依然是值得写的题。老顾总叮嘱我要多写有价值的题目,多琢磨如何让稿子更有生命力。
“别写那种豆腐丝豆腐块,三五天就没生命力了。”她不无自豪地提起自己写科学家的书已加印多次,还被推荐给中小学生。“这么热销我就高兴,哈哈哈!拿到稿费我们去吃烤鸭!就是没稿费我也高兴啊,中小学生是咱们的下一代,这就说明我这书生命力很长!”
她自己写了一辈子科学家,也反复劝我多写科学家,说人们对这群人的关注“太不够了”。我的录音记录里,有老顾这样一段话:“我这辈子很自豪,在我的岗位上不遗余力为他们呐喊。我建议你拼上去,就去采访科学家,深入到比如航天等领域。肯定困难,但排除万难,狠狠去挖!”
几年过去,我还没能成功闯进科技界,但也写过一些“我们国家需要”的人物,偶尔老顾看到了,点点赞,继续劝我勇闯科技圈,多为科学家发声立传。
2024年6月,邓稼先百年诞辰之际,我再次采访老顾,请已经93岁的她回忆当年寻找邓稼先的往事。老顾一口答应,说我们今天确实应当再次寻找邓稼先。“他是一个无私无畏的英雄。”老顾说自己今生有幸,得以在邓稼先生命的最后时刻遇到他、书写他,“采访邓稼先时,我已年过半百,写着写着就哭了。现在我90多岁了,有时想起他还会哭。咱们国家发展到今天,离不开他这样的人,我们不要忘记他”。
一个多月后,李政道逝世。我在内蒙古出差途中收到老顾微信,说李政道对国家有重大贡献,她想撰文纪念。第二天,鲐背之龄的老顾交出了连夜写出的7000余字追忆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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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顾迈男(左)在北京采访物理学家李政道。资料图片
她说,当年多次采访李政道、丁肇中等华裔科学家,深深感受到他们强烈的爱国心,了解到他们为祖国科技事业所做的许多贡献。
那年9月,她还计划乘高铁去日照,采访丁肇中参与建设的日照市科技馆。亲友们忧心她年老力衰,连番劝阻,最终未能成行。“岁月不饶人。”老顾感叹,“时光能倒流的话,那我还是要从头再来,还当记者。”
她又一次嘱咐我:“未来你应继续开拓,多写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人。”
跟老顾在一起,很容易忘记她的年纪。她有一颗不老的心,一支不歇的笔。
我有时候觉得,老顾大概是老天派来提醒我们这些后辈的。她让我自省:采访遇阻时,我有她那股掘地三尺、知难而进的心劲吗?同人交流时,我有她那样敏锐抓住线索的耳朵吗?日复一日的伏案中,我能像她那样永葆滚烫的热爱吗?……
老顾其实给我出了很多题,需要我用整个职业生涯温习、临摹和解答。
记得有次告别时,她拍着我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干吧!记者这个岗位可以干一辈子。”
这几年,我有时会跟同行分享老顾的故事,讲她如何从零开始当记者,从无到有找选题,讲她对科学家们的深情,对记者这一行的热爱和对后辈的期许。
2025年底,在一次业务分享活动上,我又讲了老顾的故事。活动结束,有年轻同行感叹:“你讲的这位老师,真的好热爱新闻事业啊!”
听了突然很想老顾。快一年没见面了,我想去看她,把这事讲给她听,她一定会哈哈哈地开怀大笑,末了拍拍我,再次嘱咐我多写值得写的人,多做有价值的题,“好好干!”
然而,没过几天,我便得知老顾已于数月前离世。家中低调治丧,安静地送走了她。
打开微信,我们最后一次聊天是在春天。老顾说她的新书年内就会出版,到时候叫我去取。
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她对我说:“努力吧雪,一个小记者也能有大作为。”
窗外寂静。没有她洪亮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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