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年3月1日，是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东北老航校）建校80周年。作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军队创办的第一所航空学校，东北老航校被誉为“中国人民航空事业的摇篮”，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开创了人民航空的先河，为新中国空军建设与航空工业起步播下了红色火种。

徐舜寿同志，是从东北老航校成长起来的杰出航空先驱，更是人民航空事业与飞机设计事业的重要奠基者。1949年5月至9月，徐舜寿在东北航空学校（东北老航校）机务处担任工程师，投身人民航空事业初创工作。他凭借深厚的飞机设计与维修功底，参与航校飞机技术保障、维修整备及相关技术资料整理，为航校训练飞行提供关键技术支撑。东北老航校是徐舜寿加入人民航空队伍的重要起点，这段经历为他日后成为新中国飞机设计事业奠基人奠定了坚实基础。

走出老航校后，他以科学求实的态度、开拓创新的精神，成为新中国飞机设计事业的开创者与奠基人，主持设计了我国第一架自行研制的喷气式飞机“一〇一号”，建立起新中国早期飞机设计体系，甘当“无名英雄”，言传身教培养出一大批顶尖航空科技骨干，为我国航空工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奠定了坚实根基。

本文选自《伍修权回忆录》，深情回顾徐舜寿同志从奔赴解放区、扎根东北老航校，到领航中国飞机设计事业的奋斗足迹与崇高风范。值此东北老航校建校80周年之际，我们刊发此文，意在缅怀这位把一生献给祖国蓝天的航空先驱，传承弘扬东北老航校精神与徐舜寿同志爱国奉献、严谨治学、开拓创新、甘为人梯的优良传统，激励新时代航空人与军旅后继者接续奋斗、逐梦空天，为实现强国强军、建设航空强国续写新的辉煌篇章。

徐舜寿

忆徐舜寿

当我国航空工业正在展现新面貌的今天

尤其是当我看到

我国自行设计和制造的新型飞机

在蓝天翱翔时

我们不由深深怀念

中国飞机设计事业初创人之一

我国著名的航空工业专家、共产党员

徐舜寿同志

他离开我们已经十五年了

但是他对祖国航空事业的

献身精神和重大贡献

他在飞机设计事业上的

丰富学识及其组织才能

他作为一个共产党员的

高尚品德

及一个科技专家的治学态度

至今仍为每一个熟悉他的同志

铭记不忘

徐舜寿同志早在学生时代

就立志于航空事业

16岁考入清华大学机械系

攻读航空专业

徐舜寿清华大学毕业照

20岁毕业后

适值抗日战争爆发

他抱着航空救国的志向

又考入原中央大学航空研究班深造

后在新疆伊宁航空训练班讲授飞行原理

为我国反侵略战争培训空军人才

1940年

他创造了飞机性能捷算法

1944年

他又编辑出版了一部英汉航空词典

同年他赴美国学习

于1946年回国

他目睹国民党政府的反动腐败

就与我党地下组织取得了联系

1949年春天

挈妻将雏

深夜偷渡封锁线

到达了解放区

最初在我军东北航校机务处任工程师

不久后随军南下

参加我南方某地机场修建工程

为解放全中国的伟大进军服务

随后

在华东空军航空处航空研究室

任飞机组负责人

1949年12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徐舜寿在国外

在我国航空工业的创建初期

他担任了航空工业局技术科科长

曾为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中的航空工业部分

提供了许多具体方案和计划数字

他又通过自学

较快地掌握了俄文

翻译并审核了大量的技术资料

推动了试制苏式飞机的技术指导工作

当他参加编制出飞机试制的进度表时

他兴奋地说

明年就要看到

我们试制的飞机上天了！

但是他的主要目标

却始终是实现自行设计

在他的积极建议和努力工作下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1956年

航空工业局决定

建立我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

授命他负责组建并担任设计室主任

20世纪50年代初期的徐舜寿

创业初期，困难重重

既无试验设备，又无设计经验

除他本人和总工程师黄志千等

少数几个同志外

大多数人员

是离开校门不久的大学生和中专学生

不仅都没有搞过飞机设计

有的还不是学的航空专业

但是设计室一成立

他就满怀信心地提出

一定要尽快地设计出

中国自己的飞机来

他和黄志千等同志

根据当时的需要和可能

提出首先设计喷气式中级教练机的方案

他们一面去空军部队征求意见

一面购买图书，收集资料

组织全室人员学习业务

他亲自上技术课

到外单位请教授来讲课

还请工厂的同志来

讲解飞机制造的工艺过程

当时气动弹性是一门新学科

国内航院还未设置这个专业

他就买书钻研

挑选设计员一起学习

培养出这方面所需要的人才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准备

设计工作全面铺开了

他当时经管两个型号的设计

工作十分繁重

尽管身体不好

还是和大家一起画模线，计算强度

那时他39岁

设计人员平均年龄是25岁

就是这支一百来人的年轻的技术队伍

夜以继日

没有周末例假

春节也不回家

只用三个月的时间

就完成了全部设计图纸

歼教1（又称“一〇一号”）拉出总装车间

一些老设计人员

回忆起当年工作的情景

至今心情仍十分激动

说那是他们一生的黄金时代

1958年7月26日

我国自行设计的第一架飞机

“一〇一号”

飞上了天

叶剑英元帅代表中央军委

参加了庆功祝捷大会

风华正茂的飞机设计师们在歼教1（又称“一〇一号”）飞机前合影。左起：陆孝彭、叶正大、徐舜寿、王汇清、程不时、顾诵芬、汪子兴

这架飞机的性能

在当时同类型飞机中

是比较先进的

就在我国开始这项设计时

还有几个国家也在设计这种飞机

他们的工业基础都比我们雄厚

设计经验也比我们丰富

但是他们的同类型飞机

在我们的“一〇一号”上天之后一两年

才陆续试制成功

这说明

尽管我们的基础薄弱、条件很差

但是在党的领导下

只要指导方针正确

设计和生产人员

有为祖国航空事业献身的精神

和革命干劲

我们照样能够跑在前面

这第一架喷气式飞机的上天

在我国航空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为飞机设计专业

培养了人才，取得了经验

飞机上天以后

徐舜寿同志

没有陶醉于已经取得的成就

马上组织全体人员总结经验

并且冒着酷暑来到福建前线机场

听取飞行人员的意见

了解他们的需要

为设计新的超音速歼击机

迈出了新的一步

徐舜寿与歼教1飞机试飞员于振武及试飞站工作人员讨论试飞问题

回来后

他开始研究设计新型飞机的初步方案

同时对设计室内部的组织机构

作了调整

制订相应的工作步骤

为了适应新型飞机研制的需要

他又积极提出和参与规划

建立高速风洞的方案

在有关领导的大力支持和他的努力推动下

建成了我国第一个高速风洞

其他新产品和材料的研制工作

也都取得了成效

都为设计以后的型号

创造了必不可少的条件

在徐舜寿的规划下，在沈阳建造了中国第一座跨、超音速风洞

徐舜寿等同志在航空事业上的贡献

受到党的重视

早在“一〇一号”试制时

周恩来总理

鉴于当时还不宜公开宣传

这一成就的情况

请人转告这架飞机的设计人员

要他们先做“无名英雄”

到三届全国人大时

周总理即指示航空界应有代表

根据这一指示

徐舜寿同志光荣地当选为

三届人大代表

徐舜寿同志有着强烈的事业心

时刻都在考虑新型飞机的设计

同时又始终坚持着

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

设计室刚成立

他就提出了

需要与可能相结合的

设计指导思想

强调飞机设计

必须与国家经济发展、国内技术水平

和工厂的生产能力相适应

在浮夸盛行、盲目追求高指标的年代

他没有随风倒

不盲从，不迎合

举出大量技术上的论据

反复说明不能脱离国力

追求不切实际的高指标

必须按照科学规律办事，循序渐进

尽管他受到很大压力

甚至受到批判

但在技术问题上

从不放弃合乎科学的正确主张

1958年9月，徐舜寿（右三）与副主任设计师黄志千（右二）、叶正大（左一）同苏联马尔道夫院士讨论飞机设计问题

1963年

在航空设计研究院的党代表会上

他还从战术技术要求的制定、草图的设计

直到飞机试飞定型、转入成批生产的过程

作了周密的说明

以此论证了

研制一架现代化歼击机

所必不可少的周期

鉴于周期为时较长

他提出应尽早起步

实践证明

他的意见是正确和实事求是的

他这种不计个人得失

坚持科学真理的精神

给周围的同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徐舜寿同志的另一卓越贡献

是为我国飞机设计事业

培养了大批人才

他充分了解

爱国而有真才实学的知识分子

敢于大胆使用

他一贯鼓励青年技术人员钻研业务

要他们

“坐下来，钻进去，冒出来”

成为自己专业的“状元”和“尖子”

对于成绩突出的技术人员

则建议党组织委以重任

在政治风暴中

他努力保护热爱航空事业的技术骨干

当有的技术人才得不到重用时

他曾激动地向有关方面提意见说

这个人

如果不够从事这一工作的政治条件

你们就把他调走

既然不是不够

在我这里我就要使用

要用人家，又不信任人家

这样的事我干不来！

他对于技术人员的专业知识水平

一直要求很高

他曾经提出

一个飞机设计人员

一定要熟悉十种以上飞机的

同一构件或系统的构造

并能作分析比较

论述其优缺点

概括出各设计家的传统

知其所以然

为此

他从一开始

就狠抓了设计人员对图纸资料的学习

他还将我人民空军击落的敌机的残骸

弄来让大家拆开研究

了解敌机的构造和性能

他一再指出

不下水怎么能学会游泳

要求设计人员

在实际工作中刻苦锻炼

歼教1在进行总装

他提倡踏实的工作作风

对各类人员都提出严格要求

不仅计算、画图要求准确、迅速

甚至图纸上的仿宋字

也要求写得一丝不苟

他重视经验总结

在设计任务完成后

不仅作全面总结

而且要求人人写出自己的经验体会来

说这些总结

就是留给后来人的技术经验

和传统作风的现实教材

作为一个技术干部

他不空谈政治

但他在谈到任务时

总是把当前任务

同国内外形势、同国家的前途命运

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使设计人员充分了解自己工作的意义

产生一种使命感

他和设计人员

朝夕相处，关系融洽

许多人几十年

牢记着他的热情帮助甚至严厉批评

正是由于他对培养人才十分重视

善于发现人才，使用人才

言传身教，严格要求

因而培养了一支勤奋钻研

工作踏实严谨的科研队伍

他们今天已成为

航空科研战线的技术骨干

有不少人已成为专家

担负了一些工厂和研究所的

总工程师、所长、副所长的职责

成为我们国家的宝贵财富

徐舜寿同志

一生为航空科研单位的建设

付出了辛勤劳动

他在这一方面的工作经验及组织才能

特别是其丰富的知识

深为周围同志所敬佩

技术人员在设计图样

他熟悉飞机设计的各个专业

和飞机生产的各个环节

他常说

飞机设计是上百人的集体劳动

要有共同的语言

各个专业要像弹钢琴、演奏交响乐一样

注意协调，奏出和声

因而他重视科学管理

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章制度

组织编写了规范手册、图样管理制度

零件设计原则和设计员手册等等

今天

这些仍然是

培养和考核技术人员的依据

为了发扬技术民主

实行技术责任制

他极力主张建立技术委员会

虽然当时遭到一些非议

这一制度

在实践中终于得到普遍推广

他重视图书资料工作和国外技术发展情况

注意介绍推广并亲自动手翻译

早在1953年

他看见国外新出版的一本

《飞机强度学》

便利用出差的机会

在旅途空闲时间进行翻译

他曾在火车的硬卧车厢里

伏在手提箱盖上

以半小时一页的速度翻译着

一趟出差结束

一本书也基本上译出来了

他所领导的单位经过长期积累

保存了相当完整丰富的技术资料

成为本专业的一笔巨大财富

徐舜寿的工作笔记

当国外航空工业

开始使用电子计算机时

他立即向国外订购

因而我国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

即已使用电子计算机计算结构强度

随着国防建设发展的需要

最初只有百十人的飞机设计室

发展成为上千人的飞机设计研究所

徐舜寿同志担任副所长

负责全所的技术领导工作

他不仅在工作中敢于领导

严于管理，善于决断，勇于负责

而且十分热爱生活，善于生活

知识丰富，爱好广泛

他还常在工作之余

教育孩子们速算、练字、观看星座

休息时喜欢阅读世界文学名著

并用读原文作品

来提高自己的外语水平

他喜欢欣赏古典音乐

但有时当夜深人静

听到飞机发动机雷震般的试车声时

他却会由衷地欣赏说

这才是最美的音乐！

徐舜寿同志生于江南水乡

为了发展我国航空工业

他足迹遍及全国

并且长期生活在北方

每次调动

他从不讲条件地点

往往只有一句话

只要搞飞机，到哪儿都行！

虽然他走过的道路坎坷

心里却始终燃烧着

为祖国设计自己的新型飞机的强烈愿望

正在他要把愿望化为现实

在各种新型飞机设计中

施展自己的才能时

十年动乱开始了

徐舜寿同志遭到了残酷的迫害

于1968年1月6日不幸去世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还说

我不能死

我还没有老

我还能为党工作

他只活了五十个春秋

正当壮年

他的凌云壮志正待实现

国家的航空事业也亟待发展

有多少工作正等着他去完成

他却不幸早逝了

也正因此

我们许多熟悉他的同志

不能不为他的过早去世

更为我国航空科研事业的重大损失

深深感到痛心和惋惜

可以告慰徐舜寿同志的是

自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

我们的国家

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好形势

航空工业和航空科研事业

正在蓬勃发展

他生前的愿望正在变为现实

他生前播下的种子

正在开花结果

他毕生为发展我国航空事业

奋斗不息的献身精神

他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

他精通业务善于组织领导的才干

他平易近人、光明磊落的作风

正在新的历史时期

得到继承和发扬光大

他当年的壮志宏愿

正随着我国自己设计和制造的

各种新型飞机

直上晴空，长留蓝天

立于航空工业一飞院的徐舜寿塑像

根据1983年初伍修权与航空工业部部长莫文祥等同志联名写作的文章整理，转载自《伍修权回忆录》

吉林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