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高见

今年全国两会，低空经济被列为了六大新兴支柱产业之一，前景广阔，有着万亿级的市场潜力。

低空经济自2024年掀起发展热潮，两年来业界都十分关注：低空经济究竟什么时候能“飞起来”“赚起来”？对于这一问题，全国人大代表、中国航发湖南动力机械研究所专职总师、首席技术专家单晓明有着深入的观察。

全国两会期间，她在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专访时称，低空经济的万亿市场，不是等出来的，而是干出来的。要以“安全为基、技术为核、场景为王、生态为要”。尤其是对于当前大热的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解决其“里程焦虑”的问题，不是靠造一款万能的电池，而是让合适的动力匹配合适的场景。

全国人大代表、中国航发湖南动力机械研究所专职总师、首席技术专家单晓明。

资本市场回归理性，不再只看低空经济“赛道故事”

南都：就你的观察来看，低空经济去年一年都发生了哪些变化？

单晓明：一年间，低空经济的核心新变化：从 “热起来” 到 “实起来”，走向规范与落地。过去一年，我体会到整个行业呈现四大新变化：

首先，发展导向更趋理性，国家层面明确将安全摆在首位，行业从之前的 “重速度、抢赛道” 转向 “重质量、守安全”，企业更注重技术积淀与合规发展。

同时，场景意识全面觉醒，过去不少企业只盯着硬件研制，如今普遍认识到“场景为王”，物流配送、应急救援、低空文旅、城市巡检等场景的落地速度加快，“技术+场景” 的融合成为行业发展主线。

另外，赛道竞争更聚焦核心，eVTOL成为行业热点，但企业从单纯“宣传拿证”转向攻坚核心技术。大家越来越清楚，适航证不是一纸证书，而是技术、安全、可靠性的综合体现，拼概念、炒热度的企业逐渐被市场淘汰。

还有就是资本市场回归理性，资本不再只看“赛道故事”，而是更关注企业的商业模式能否跑通、场景是否能够落地、技术能否转化为实际效益，这种变化倒逼企业脚踏实地做产品，让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根基更稳。

整体而言，低空经济已从 “野蛮生长” 的初创期，迈入“规范发展、场景驱动、技术赋能”的成长期，这是行业走向成熟的关键一步。

南都：刚刚提到了当下大热的eVTOL，由于其是电力驱动，其电池续航的问题引发关注。未来如何解决此类电动飞行器的“里程焦虑”问题？

单晓明：eVTOL的电池续航问题，本质是“动力需求与技术供给”的匹配问题，不能只盯着纯电池一条路走，解决之道是“动力多元化研发+场景化适配”，打造适配低空经济的全谱系动力体系。

首先，攻坚纯电动力核心技术，聚焦高能量密度、高安全性、长循环寿命电池研发，突破电池材料、热管理、快充技术等瓶颈，提升纯电 eVTOL 的续航能力，满足短途通勤、景区观光等小范围、低频次场景需求；

其次，大力发展混动动力系统，针对城际物流、跨区域巡检等中长途、大载重场景，布局中小型混动航空动力，通过“电驱+燃油动力增程” 等动力架构，破解纯电续航短板，实现续航与环保的平衡。

另外，还要前瞻布局氢能或燃料电池，将氢能作为eVTOL 的未来动力方向，依托氢能高能量密度、零排放的优势，攻克氢燃料电池小型化、轻量化、低成本难题，为eVTOL规模化商用奠定动力基础。

最终还是要做好动力与场景的精准匹配，不同场景对续航、载重、成本的要求不同，比如城市内短途物流用纯电即可，城际货运则用混动，文旅观光可适配轻量化氢电，避免 “一刀切”的技术研发，让不同动力系统在各自场景发挥最大价值。

简单来说，破解续航难题，不是靠“造一款万能电池”，而是“让合适的动力，匹配合适的场景”，通过动力多元化实现续航能力的整体提升。

2月24日，参观者与eVTOL航空器合影。湖北自主研制的多款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航空器以及人形机器人在“全省加快建成中部地区崛起的重要战略支点推进大会”上亮相，集中呈现湖北低空经济、人工智能等产业的最新研发成果。 新华社记者 肖艺九 摄

如何打消安全顾虑？让安全技术“看得见、摸得着”

南都：对飞行器的安全顾虑，也是社会公众非常关心的问题。你认为应如何把握好安全与发展的关系？

单晓明：安全与发展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体两面、相辅相成”的关系。安全是发展的底线，没有安全，低空经济的万亿市场就是空中楼阁；同时安全也是发展的底气，只有筑牢安全防线，才能让公众接受、市场认可、行业走远。公众的“里程焦虑”本质是“安全焦虑”，要让低空经济触及广大消费者，首先要解开公众的安全心结。

要实现安全与发展的协同，核心是以技术筑牢安全根基，以透明化解除公众顾虑，以场景积累信任基础。而打破 “低空飞行不安全”等传统观念，不能只靠说教，要靠实实在在的行动。

要让安全技术“看得见、摸得着”，通过自主飞控、智能避障、实时监控、应急迫降等技术，让eVTOL、无人机的安全运行形成闭环，同时向公众科普低空飞行器的安全设计，比如“多旋翼备份”“电池热失控防护”等，让公众了解行业的安全技术积淀。

还要以场景落地积累公众信任，先从物流、应急、巡检等非载人场景入手，让公众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低空经济的价值——比如无人机送急救药品、森林防火巡检、生鲜即时配送，让大家看到低空飞行是安全、高效的，有经济效益的，逐步改变传统认知。

另外要推动行业标准透明化，将适航审定、飞行监管、安全考核等标准向社会公开，让公众知道低空飞行器的研发、生产、飞行都有严格的标准约束，让行业发展在 “阳光下运行”。

说到底，打破旧观念的核心，是让低空经济融入大众生活，让公众从“旁观者”变成“受益者”，当大家切实感受到低空经济的安全与便利，传统观念自然会慢慢改变。

南都：去年关于“黑飞”的讨论也比较多，比如“面条厂里造飞机”这样的事件，你所了解到的“黑飞”情况如何？

单晓明：去年“面条厂里造飞机”这类事件，暴露了行业发展过程中“黑飞”的乱象，当前“黑飞”主要集中在无资质生产、无审批飞行、拼装改装飞行器三个方面，部分企业和个人可能是出于爱好，可能是为了追求利益，而无视技术标准和飞行规则，给行业发展埋下巨大隐患。

“黑飞”一方面会危及公共安全，无资质的飞行器飞行精度低、安全性能差，极易与建筑物、高压线、有人机发生碰撞，造成人员财产损失；另一方面会扰乱行业秩序，低成本的拼装产品以低价抢占市场，挤压正规企业的发展空间，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此外，会影响行业信任，一旦发生“黑飞”事故，会加剧公众对低空飞行的安全顾虑，阻碍整个行业的发展。

看待 “黑飞”，要认识到这是行业发展初期的阶段性问题，但绝不能放任不管。

南都：如何对“黑飞”实现有效监管？

单晓明：监管 “黑飞”，核心是构建“技术溯源+制度约束+智能监管”的闭环体系，从源头到末端实现全流程管控。

关于技术溯源，就是要推进无人机核心零部件统一编码体系建设，实现“一机一码、全程可溯”，让每一台飞行器的生产、销售、飞行都有迹可循，从源头杜绝拼装、改装产品。

在监管上要打造智能体系，依托低空智联网、北斗导航、AI识别等技术，构建“空天地”一体化的智能监管平台，实现对低空飞行器的实时定位、轨迹追踪、异常预警，让“黑飞”无处遁形，彻底告别“人工巡查、事后追责”的土办法。

在制度上要强化刚性约束，将“一机一码”“飞行审批” 纳入法规底线，明确无资质生产、“黑飞”的法律责任，提高违法成本，同时建立行业黑名单制度，让违法者付出代价。

简单来说，破解“黑飞”，就是要让生产有标准、飞行有审批、监管有手段、违法有代价，用技术和制度为行业发展保驾护航。

3月6日，在青岛市即墨区蓝村街道壮武村，植保无人机进行喷防演示。 新华社记者 李紫恒 摄

建议优先布局物流、应急、文旅、巡检等成熟场景

南都：如何理解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对低空经济的新表述？

单晓明：2026 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低空经济明确为新兴支柱产业，还提出全面放开低空飞行管制、用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低空基建，这是国家层面对低空经济发展的重磅支持，不仅为行业发展定了调、指了路，更让行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这份表述，既是对低空经济产业价值的认可，也体现了国家推动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决心，为行业发展注入了强大动力。

南都：很多业界人士都非常关心：低空经济何时能真正起飞、并赚到钱？你对低空经济未来发展有何建议？

单晓明：结合 “十五五” 规划，我具体有四点建议。

第一，深化空域管理改革，做好顶层设计，落实 “授权地方政府管理低空空域”的建议，细化300米以下低空空域的分类分级管理规则，简化飞行审批流程，建立军民航地 “三位一体” 的空域协调机制，让低空 “飞得了、飞得顺”。

第二，聚焦核心技术攻关，筑牢产业根基，以eVTOL、重载无人机为核心，攻坚高能量密度电池、高算力飞控芯片、轻量化复合材料等核心部件，同时布局混动、氢能等多元化动力系统，实现核心技术自主可控，避免“卡脖子”。

第三，加快基础设施建设，夯实发展基础，依托超长期特别国债的支持，建设低空导航、无人机机场、充电或加氢站等基础设施，构建国家级动态低空目视航图数据库，实现航图分钟级更新，让低空飞行“有网可依、有图可循”。

第四，推动场景规模化落地，构建产业生态，坚持 “先载货后载人、先试点后推广”，优先布局物流、应急、文旅、巡检等成熟场景，打造城市群低空走廊与国家级示范区，同时培育链主企业，带动上下游专精特新企业发展，形成“硬件+软件+服务”的全产业链生态，让低空经济真正成为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增长引擎。

低空经济的万亿市场，不是等出来的，而是干出来的。只有始终坚持“安全为基、技术为核、场景为王、生态为要”，才能让低空经济真正高质量“飞起来”，成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新动能。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杨文君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