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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画的太空AI算力大饼,中国准备先咬一小口

IP属地 中国·北京 编辑:赵静 观察者网 时间:2026-03-13 08:11:14

全世界已经把算力卷上了“天”。

2026年伊始,埃隆马斯克创立的SpaceX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提交申请,计划部署多达100万颗卫星,意在构建全球首个“轨道数据中心网络”,为人工智能模型提供太空算力。

谷歌公布“捕日者计划”,计划2030年建成吉瓦级太空数据中心。同时,亚马逊的Project Kuiper也瞄准了太空算力。

2025年11月,北京市科委、中关村科学城管理委员会发布规划,提出在700~800公里晨昏轨道建设运营超千兆瓦功率的集中式大型数据中心系统。

日前,中国航天科技集团还宣布,在“十五五”时期将建设吉瓦级太空数智基础设施,创建云、边、端一体的新型太空体系架构,实现算力、存力、运力等深度融合,赋能“天数天算”“地数天算”“天地同算”。

“算力上天”已成定局,但这份算力用在什么地方还有待考量。

“中国不应效仿埃隆马斯克的SpaceX,将庞大的AI数据中心发射到轨道上。相反,中国的优先事项是发展部署在近地轨道的计算系统,专门用于处理卫星自身产生的海量数据,从而使信息收集变得更高效。”

一位行业内的资深研究员这样对《南华早报》表示。

北京大学计算机科学家、中国工程院院士高文则在两会期间接受采访时表示,中国应优先发展在近地轨道安装计算系统,以处理卫星收集的数据,从而使信息获取更加有效。

“目前,卫星收集了大量数据,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在传回地面之前就被丢弃了,”高文说。“如果能在轨道上先进行处理和分析,卫星就可以只传回有用信息。这将使在太空收集的数据得到更有效的利用。”

他的建议与埃隆马斯克的雄心形成鲜明对比。

马斯克认为,太空可能成为运行耗能巨大的人工智能工作负载成本最低的地方,为此要在太空建立一个庞大的计算网络。

相关示意图

马斯克描绘的一幅在星辰间构建“行星级算力”的宏伟蓝图,像是一块太空AI算力的大饼。

现在,中国准备在上面咬下一小口。

地数与天数的“天地”之问

埃隆马斯克的构想,可以算作“地数天算”的一部分。

他的核心逻辑是,将整个AI算力基础设施中能耗最高、散热需求最大的训练环节迁移至太空,利用太空的无限太阳能和天然辐射散热(太空存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真空环境)这两大优势,来承载未来将指数级增长的AI算力需求。在他描绘的未来里,未来的计算星座是一个位于近地轨道的、分布式且互联的计算网络。

这一设想的驱动力,是地面AI发展的核心痛点:能源与散热。

随着大模型参数规模呈指数级增长,训练所需的电力已变得骇人听闻。

国际能源署(IEA)的一份报告中指出,全球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将从2022年的460TWh(TW时,即10的十二次方千瓦时),增长到2026年的650TWh至1050TWh。

这意味着短短4年内用电量可能翻倍以上。

如果增加到650TWh,那就相当于是增加了一个瑞典的全国用电量,而增加到1050TWh,就相当于增加了一个德国。

数据中心不仅吞噬着巨量电能,其冷却系统(尤其是水冷)更是消耗着巨量的水资源,并在许多地区引发了社区的抗议和对于环境的担忧。

基于这种情况,马斯克认为,太空拥有近乎无限的太阳能,可以解决能源问题;而宇宙接近绝对零度的背景和真空环境,则为散热提供了理想条件,热量可以通过辐射直接排入深空。

2026年初,SpaceX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提交申请,计划部署一个由多达一百万颗卫星组成的星座,其目的就远不止于通信,而是作为“轨道数据中心”的载体。

马斯克的计划中,2.0代的星链卫星单颗就能提供的100kW峰值算力已经相当可观。未来,通过星间链路技术,这些卫星不仅能承担卫星网络内部的算力任务,还能借助庞大的卫星星座,将计算能力直接投射至地球上最偏远的地区。

马斯克甚至宣称,随着“星舰”运载器的成熟,大规模部署太阳能AI卫星将成为可能,“这或许是实现每年部署1太瓦AI算力的唯一路径。”

FCC主席布伦丹卡尔在引用该申请时,更是将其拔高到“迈向卡尔达舍夫Ⅱ型文明(能够完全掌控并利用其母恒星全部能量的星际文明)第一步”的高度。

这套叙事充满了科幻小说般的诱惑力,旨在从根本上重构算力的地理格局。

然而,此前诸多专家提到的另一条路径,可以视为“天数天算”的一环。这里的“天数”,指的是产生于外层空间的数据;“天算”,则是在太空中就对这些数据进行就地处理。

中国的实践已经开始围绕这一理念展开。

目前的标志性工程,是2025年5月由浙江实验室等机构发射的“三体计算星座”。它由12颗卫星组成,旨在构建全球首个在轨计算星座,目标总计算能力达到每秒1000亿亿次操作。

这个星座并非像马斯克一样,是为了在太空训练ChatGPT,而是为了处理遥感影像。

例如,在测试中,该星座处理广州琶洲地区的遥感图像,完成推理并将结果传回地面仅用时三分钟,节省了超过90%的下行带宽。

此外,中国公司如中科天算,早在2022年就将搭载国产高性能芯片的太空计算机送入轨道,并稳定运行超千日,积累了宝贵的在轨工程经验。

因此,中美之间的分歧并非在于“要不要在太空进行计算”,而在于“在太空计算什么,为了什么目的”。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高天伟表示,马斯克的“大饼”,其实是用星链二代卫星做载体,在全球部署单颗卫星100千瓦左右功率的算力星座,这一构想在工程上确实存在可能。

这种通用算力,可以给其它卫星和地面用户就近调用,减少互联网传输海量数据的压力,可行性不低。

中国的遥感卫星,也可以把数据交给这种算力卫星计算,比卫星自己算可能会更好,单个卫星只专注于采集数据即可。

总的来看,他认为,其实关于算力的用途,马斯克的构想与中国目前正在实践的方向并不矛盾。

让遥感数据卫星自己算的“天数天算”本质上是边缘计算的一种,是最初级也最简单的方式,拿这个来起步完全没有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否定马斯克的路线,毕竟从功能上看,马斯克的蓝图肯定更强大。

光环之下:太空AI算力的三大现实质疑

尽管马斯克的构想激动人心,并似乎带上了“文明升级”的炫目光环,但质疑声却始终坚实冷静。

这些质疑主要聚焦于技术可行性、经济性与环境成本三个维度。

首先,技术复杂性与工程挑战远超想象。

哈佛大学新兴技术项目副主任瑞贝卡里德指出,将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放入轨道,远比看上去复杂和昂贵。

其中,马斯克所提到的散热反而是这一理论首要的“拦路虎”。

地面数据中心可以利用水冷、风冷甚至自然水体作为“热沉”。

太空中虽然温度很低(-270℃,接近绝对零度),但是是真空环境,没有空气对流。

所以,不能通过风冷这样的方法带走热量,只能借助热传导和热辐射。

这就导致热量的传递路径更长、更复杂,需要考虑很多的内外部因素,也需要进行非常精密的系统性散热设计。

这意味着,高功率的算力单元必须配备极其庞大、笨重的辐射散热器。

这并不是简单地将地面服务器装入卫星壳体内,而是涉及热控、电源、结构、姿态控制高度耦合的极端系统工程。

每增加一瓦算力,都可能需要数公斤的散热系统来支撑,严重制约了单星的算力密度和性价比。

此外,为百万规模星座提供持续吉瓦级电力所需的巨型太阳能阵列,其部署、展开、维护和抗辐射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按照业内人士的初步估算,如果按照马斯克的方案执行,单颗2.0代的星链卫星,其太阳能板和散热板展开的面积甚至能够媲美国际空间站。

其次,全生命周期环境成本可能不降反升。

马斯克理论的核心卖点之一是环保,利用清洁太阳能、避免消耗地面水资源。

然而,德国萨尔大学的研究人员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

当把卫星制造、火箭发射(产生大量排放)、在轨运行以及最终离轨销毁的全过程环境足迹纳入计算时,大规模太空数据中心的总体碳足迹和环境影响,可能超过高效运营的地面数据中心。

火箭发射并非绿色过程,而生产百万颗高度复杂卫星所需的稀有金属、特种材料及其加工过程,同样伴随着巨大的能源消耗和污染。

将问题从地面的电力和水转移到了太空产业链的材料与发射污染,这并非一场“毫无代价的胜利”。

这种系统性的视角,戳破了“太空即纯净”的浪漫想象。

最后,经济性与紧迫性存疑,尤其是对中国而言。

事实上,电力需求并非当前中国AI数据中心发展的主要瓶颈。

这与中国的国情密切相关。

投资界流传着一种说法,“AI的尽头是电力,电力的尽头则是中国。”

这一观点不无道理,中国拥有全球最庞大、最具调度能力的统一电网体系,2025年全社会用电量预计突破10万亿千瓦时,并且正朝着多元化、清洁化的能源结构快速转型。

强大的特高压输电网络和“东数西算”等国家工程,旨在系统性解决算力与能源的协同布局。

近期来看,广东、江苏等地的电力设备制造企业,生产线全线满产。随着全球算力需求快速增长,各国都在扩建数据中心,我国电力设备海外订单更是井喷式增长。

此外,今年2月9日到15日,中国AI模型的调用量达到4.12万亿Token(词元),首次反超美国。

这是因为,全球开发者发现,用中国模型跑任务,比用美国模型便宜不少。

因此,中国缺乏像美国部分地区那样,因电网扩容缓慢、电费上涨、社区反对而被迫将AI算力“逼上太空”的极端紧迫性。

对于中国来说,在轨数据处理是提升卫星应用效能的增值选项,而非应对地面能源危机的逃生通道。

里德也赞同这一区别:“对于在太空生成和使用数据的特定应用,在轨计算非常有价值……但将其作为解决AI训练巨大能源需求的方案,则远没有那么有说服力。”

一场未来太空定义权的竞赛

剥开“星舰”、“Ⅱ型文明”之类激动人心的概念外壳,中美在太空计算领域的竞争,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未来空间基础设施形态定义权的务实竞赛。

它不仅仅是技术路线的分歧,更是发展哲学与战略思维的碰撞。

美国的路径,延续了其想要塑造的颠覆式创新和定义新市场的传统。

从互联网到移动生态,再到由SpaceX引领的商业航天,美国善于通过极具野心的私人资本和前瞻构想,开辟一个全新的、规则由自己书写的赛道。

马斯克的“地数天算”正是这一逻辑的延伸。

它试图跳过渐进改良,直接定义下一代算力平台的终极形态。

即使最终证明其大规模实现困难重重,但在此过程中催生的重型发射、太空能源、先进热控等关键技术,以及可能率先实现的某些高端应用(如全球无缝、超低延迟的AI推理服务),都足以巩固其领先地位,并让后来者陷入被动。

中国并没有否认太空计算的战略意义。

此前,观察者网专栏作者白玉京也曾对观察者网表示,星上算力,是一个中国不可错过的战略节点。

但中国的切入点或许会更为扎实:首先解决卫星数据“传不下来、用不起来”的现实问题,通过三体星座这样的项目积累在轨工程经验、验证关键技术、培育产业链。

同时,凭借在电力供应和基建组织方面的体系优势,中国有能力进行更从容的战略布局。

我国北部某地水体提取结果识别图 之江实验室

这意味着,中国可能不会盲目跟随马斯克的节奏去赌一个遥远的终极方案,而是会着力构建一个近地轨道计算网络,它既能高效服务对地观测、通信增强等国民经济需求,又能作为未来更高级太空应用的技术储备和基础设施。

高天伟表示,增强遥感卫星算力,相当于一场培训,需要卫星全面提升自己的能力;而马斯克的思路是配置一个团队,团队成员各自把自己的计算能力发挥到极致,后者发展的空间自然更大。

但从小处积累工程和市场经验,是务实的意义,务实是为了先用起来,以及为将来打磨技术。

不过高天伟也强调,两套方案中,中国的“天数天算”是把算力视作遥感等垂类业务的附属品。马斯克的构想,则是把算力作为公共服务产品,面向所有类型客户。

两者的思维格局和市场规模天差地别。如果马斯克的方案成功,而我们又再次错过,那可能在航天的进程上,我们又会失去宝贵的十年。

因此,他认为,我们在起步阶段可以初级,但眼界和雄心不能初级,初级要为未来服务。

这场竞赛也并没有谁对谁错,最终的结局,也很可能不是一方取代另一方。

更现实的图景是,两条路径将在未来并行甚至交汇。

马斯克设想的“轨道AI发电厂”或许在初期只能服务于特定、高价值的计算任务(比如国家级机密模型的训练,或对延迟有极端要求的金融交易模型),而无法取代地面数据中心。

而中国的在轨智能处理星座将率先实现商业化,成为全球对地观测和空间信息服务的新标准。

最终,一个混合的、多层级的空间计算生态或将出现:近地轨道遍布着处理专用数据的“智能卫星”(中国主导的领域),而更高轨道或拉格朗日点则运行着少数为特定目的服务的“算力堡垒”(可能由美国率先建立)。

因此,中国咬的一小口并非意味着拒绝竞争或技术保守,而是一种基于当前的自身优势、现实需求和工程理性的战略选择。

它意味着拒绝被带入一个由他人设定、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宏大叙事,而是坚定地在自己看得清、走得通的道路上,构建通往未来的坚实台阶。

在这场关乎下一个计算时代的布局中,东方智慧正在展示其特有的定力与远见:不争一时概念之先,但求长远实用之锚。

马斯克仰望星空,提出用算力包裹地球构思的同时,中国的工程师们正埋头于让每一颗卫星,都变得更聪明一点。

这场竞赛,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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