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人间像素
他以为卖的是上门安装龙虾,后来才发现真正的生意根本不在这里。
在全民 FOMO 的浪潮里,有人抓住了时代的痛脚”。
在如今的互联网语境里,一种新技术的爆发,往往伴随着一场大规模的“数字踩踏”。
从比特币、NFT,到去年的大模型,再到如今这个绰号“小龙虾”的 AI 智能体 OpenClaw。每一次潮汐涌来,人们最担心的不是“它是什么”,而是“如果我没有,我会变成什么”。这种深不见底的错失恐惧(FOMO),像一种无色无味的催化剂,让原本冷静的中产阶级、律师、私募经理和创业者们,陷入了一种近乎原始的、购买“通往未来入场券”的冲动中。
小王就是在这种情绪的最高点,精准地切入了市场。
作为一名在家里“蹲”了近五年的人工智能专业毕业生,@小王同学不吃草 在 3 月初挂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极其荒诞的服务:“保洁+OpenClaw 代部署”。
“我认为这两个服务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下载安装包时扫地,在晾干地板时完成剩余配置。家里有扫把和电脑就可以下单!”
在那篇笔记里,小王这样写道。
这门生意的第一单,小王是真的带着保洁阿姨去的。
他还带上了自己的扫地机器人——为了“增加科技感”。
在扫地机器人规律的背景音里,小王为客户安装好那个绰号为“小龙虾”的 AI 智能体。他发现,客户全程盯着屏幕,对他身后的扫地机器人和家政阿姨视而不见。
“人们其实不关心保洁,”小王意识到,“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带他们挤上那台通往未来的班车,顺便帮他们处理掉那些琐碎的、令人生畏的技术门槛。”
那单小王报价 400 元,分了 100 给阿姨,扣掉路费,小王到手 200。

全民养了一只龙虾
要理解这门生意是怎么冒出来的,得先说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中国互联网上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一次集体性的焦虑。加密货币火的时候,朋友圈里人人都在转“上车指南”,生怕自己是那个没买比特币的傻子;NFT 火的时候,一张像素头像卖出天价,大家又开始研究怎么铸造自己的“数字资产”;DeepSeek 出来的时候,技术群、创业群、家长群,全都“炸”了,好像不会用大模型就要被时代抛弃。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剧本:一个新事物突然涌现,一种弥漫性的恐慌随之蔓延——别人都有那把铲子了,我要不要去买一把?
OpenClaw 是这个剧本的最新一集,但烈度明显更高。
这东西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它不是跟你聊天的AI,而是能替你操作电脑干活的 AI。你说“把桌面上的 PDF 文件按日期分类”,它真的会去翻你的文件夹、建好目录、逐个移动;你说“帮我查最近三天的行业新闻整理成摘要发到微信”,它会自己搜索、阅读、整理,然后发出去。它不只是工具,更像是一个能接管你部分工作的“数字雇员”。这种能力让人觉得,如果不赶紧搞明白,自己就要被甩下去。
3 月 6 日,深圳腾讯大厦北广场,近千人排起长队,不是在等开工红包,是在等腾讯云工程师免费给他们装龙虾。队伍里有小学生,有退休老人,有从香港专程赶来的,有从杭州飞过来的。马化腾看到这个场面,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没有想到会这么火。”
闲鱼平台上,OpenClaw 相关服务的日交易量在这段时间环比增长了 1850%。上门服务的行情价在五百元上下,加上调试和培训能到八百到一千。
一场淘金热,以这个奇怪的方式,悄悄在北京、上海、深圳的各个角落开始了。
但热潮背后有个细节很少被提到:真正把 OpenClaw 用起来的人,不到下载量的一半。
大多数人装了,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们买的不是工具,是一种“我没有缺席”的安心感。
混吃等死,以及奶奶剪下来的那张报纸
2022 年,小王在小红书发了一条帖子,配图是一张剪报,边角微微泛黄,上面印着“七部门集中发布优质就业岗位”的标题,旁边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2023 年 2 月 28 日。
老太太快 90 岁了,一直头疼小王找不到工作这件事,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奶奶平时也没有手机,只看电视和报纸。她把自己认为有用的报纸剪下来给我看,还标注了日期,想让“小王跟上队伍”。
小王是北京本地人,大学读的体育与人工智能——这个专业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时代气息,他原本学运动康复,是被一位老师“忽悠”转的专业,那位老师说年轻人要布局未来,小王就向未来奔了两步。
毕业后,小王没有找到对口的工作,开过咖啡店,帮人谈过生意,打过杂,在闲鱼上接过各种零散的活。NFT 最火那年,他自己写了一个批量生成工具,帮甲方跑了一段,后来也没跑出什么水花。
就这样,晃过了五年。
家里不催,北京的根扎着,没有什么迫切的压力。对职场,他有种发自本能的距离感。“就不太适合我。”他说。
今年 2 月 13 日,小王从泰国甲米旅行回来,在小红书发了一篇笔记,标题叫《2026 我决定混吃等死》,配的背景音乐是《马到功成》。他写到在泰国甲米遇见的那些人:住在攀岩场的美国人 Brownie,从加拿大飞来避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白姐,旅居过十几个国家、爱吃臭豆腐的以色列卷毛哥。记录下这些人的最后,他写道:“原来人生根本不需要一个正事……大家都没证明自己有用,却都活得结结实实。”
那条帖子发出去两周后,OpenClaw 来了。
一条鱼,一只虾,和一个比别人早懂一点的机会
小王是在 2 月 28 日被卷进来的。
朋友找到他,说自己折腾了一晚上没装上OpenClaw,听说他学过计算机,问能不能帮个忙。他花了 5 个小时踩平了所有的坑,帮朋友搞定了。朋友惊讶之余顺口说了一句:现在好多人想装又不会装,你这不就是现成的生意吗?
这才有了那条荒诞的帖子,和那趟带着保洁阿姨上门的第一单。
客户全程都在盯着他的屏幕,对阿姨的存在几乎无感。后台的咨询也印证了这一点——大家都在问能不能只装 OpenClaw,没有一个人在乎卫生。阿姨的活儿干得很好,但显然不是大家花钱的理由。
接下来几天,他转移到闲鱼接远程单,故意把客单价压到 150 块当作练手。几单下来,安装本身越来越顺,踩过的坑基本不会再踩第二次。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
装是装好了,客户不让他走。不是不满意,是不知道用来干嘛。
他愣在了那里。“我以为大家都是会用才装的。”
但现实摆在那里:对大多数非技术用户来说,装好 OpenClaw 只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怎么走进去,他们完全没有概念。就好比你给一个人装好了 Photoshop,他盯着那一排工具栏问你:然后呢?
他耐着性子教完了基础操作,对方还是不会,继续追问怎么用到自己的工作里。他坐在那里,突然意识到,这个“然后呢”才是真正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认知问题。
于是他把自己对 AI 应用的理解整理了一下,卖给这位客户一套 580 元的课程加课后交流服务,手把手教她怎么把 OpenClaw 真正用进日常工作里。
这笔 580 块,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大家买的根本不是安装,而是跨越那道鸿沟的能力——从“装好了”到“用起来”,中间隔着一道大多数人跨不过去的坎。而他,恰好站在那道坎的另一边。
OpenClaw 的热潮在闲鱼上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痕迹。最早一批挂出服务的人,定价普遍在一两百块,标题写得很朴素:“帮装 OpenClaw,远程,当天完成。”后来同类帖子越来越多,价格开始分层,有人加了“上门”,有人加了“培训”,有人直接写“手把手教到会”,客单价悄悄涨到了五六百。
做这件事的人,背景杂得出乎意料。有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计算机系学生,挂出去的第一个服务定价 99 元,两天接了七单;有在职的IT工程师,白天上班,晚上开远程,当副业跑;还有一个在郑州开维修店的师傅,本来修手机电脑,发现 OpenClaw 的单比换屏幕赚得多,就在橱窗里加了一项新服务,顺手把店里的招牌也换了一行字:“智能助手部署同城上门”。
他们未必真的深度用过 OpenClaw,有几个人坦率地说,自己也是边接单边摸索,“客户问的问题比我懂的还多,我就现查现答”。但他们有一种共同的本能:看见一个口子,先伸手进去,再说别的。
接到大单的两天
闲鱼上的十单让小王摸到了节奏。客单价从 150 元涨到 300、500、800 元,客户没有减少,反而开始主动加钱要求上门。服务的对象也在悄悄变化:从普通个人用户,到律师,到中小企业老板。
然后来了一个百万粉博主。
对方在闲鱼找到他,说想买他两天时间,帮自己的团队搭一套基于 OpenClaw 的工作流。小王当时的单价并没有太大竞争力,但对方看了小王的简介,就觉得他靠谱。在得知他腾不出排期时,客户主动提出加价。
“他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个能过来的价格。”小王回忆道,“钱不只是钱的事,那是一种认可,我这几天才真正感受到这个。”
冲着这份认可,小王把手头剩余的散单全部推掉或取消,All in 这一单。
他踌躇满志地去了。
但进了对方的办公室,一切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博主的团队不大,十几个人,运转节奏很快。对方是彻底的“结果导向”——不关心部署环境是否干净,不关心底层配置是否规范,只要你告诉他工作流能不能跑、跑出来是什么样子。而很多前提条件根本没有对清楚:博主想要什么、团队的工作流长什么样、哪些环节可以让龙虾介入——全是模糊的。
两天下来,真正花在 OpenClaw 上的时间,大概只有 10%。
剩下的 90%,小王坐在那个陌生的办公室里,周围全是叫不出名字的人,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来跟他对接,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干什么。“我话都说不出来,那么多人。”——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受到职场的氛围。咖啡馆、实验室和攀岩馆是他熟悉的空间,那个办公室,或者说,那个职场,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他是一个闯入者,或者说,是个过客。
原定的两天服务时间结束,客户没有续费。
离开那里的时候,他没说什么,拎着电脑出了门。路上他想,这事儿和 NFT 那次有点像——进去了,但没走出来。“All in 这个大单,可能是个误判。”
他以为那扇门打开了可以一直往里走,但其实那只是一次性的机会。窗口期似乎在他犹豫的时候悄悄变窄了。各大科技厂商竞相推出“龙虾一键安装包”,曾经日入两千的“信息差”正在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
也就在那两天里,大厂竞相推出“龙虾”相关业务,大大降低了零基础者“跟风”的门槛,人们不需要复杂的“上门安装”服务,在微信、飞书这样的聊天软件里就能体验“养虾”的感觉。小王推掉的散单客户,有的转头就在闲鱼上找了其他的服务者,也有的,就通过云服务部署,走完了对一个新产品从兴奋到冷静的周期。
但那两天也有真实的收获。他亲眼看见了一个创业者是怎么管理团队——每个人的工作流彼此隔离,各自推进,最后汇聚到一件事上,“就跟OpenClaw 的沙箱模式一样,把每个人隔离开,让他们在里面干活”。他觉得很厉害,但他也清楚,那不是他的方式。
他停不下来思考,去想自己的方式应该是什么样。
一人公司,第二收入
这波热潮里,还悄悄跑出来一种结构:白天上班,晚上接单,两条收入线并行,互不干扰。
林晓在一家中型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月薪一万八。
OpenClaw 出来之后,他花了一个周末把自己的工作流跑通,觉得“确实有用”,就在闲鱼挂了一个服务:帮企业梳理可自动化的业务流程,按需定制 OpenClaw 工作流,起价800元。第一个月接了四单,进账三千二。他没有注册公司,没有营业执照,用的是个人账户收款。他说这不叫副业,“更像是把自己会的东西卖了个零头出去”。
类似的人不难找到。有在广告公司上班、下班帮人写 AI 提示词的文案;有白天做 HR、晚上卖 OpenClaw 培训课的;有本职是中学老师、周末给家长们开“AI 工具入门”工作坊的。他们的共同点是:主业提供稳定的收入和社会身份,副业提供另一种可能性——有时候是钱,有时候只是一种“我在跟上”的感觉。
这种结构并不新鲜,但这次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技术本身降低了门槛。以前开副业需要一门手艺,或者一套货源,现在只需要比周围人多懂一点,早懂一点。一个人,一台电脑,一个闲鱼账号,就可以是一家公司。
风还在,他还在想下一步
小王在家歇了两天。
这几天的热点已经变成了“上门卸载小龙虾”——装了发现不会用,或者出了点什么问题,又找人来给卸掉。
他觉得很正常,甚至有点好笑。当初推着大家装机的那股 FOMO,消散起来也很快,就像加密货币、NFT、DeepSeek 的每一次浪潮,来得猛,退得也干净。
在这个全民追逐风口的时代,所有的狂热都有一个极短的半衰期。最开始小王并不在乎这门生意能做多久,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在时代的缝隙里做了一次短暂的奇袭。
但他现在想清楚的是,他从来不只是一个装机的。
从 3 月 3 日到 3 月 8 日,短短五天,他接了 10 单 OpenClaw 上门安装。那十单里,每一个客户的需求都不一样:有人想让龙虾帮他整理案卷,有人想自动生成每日销售摘要,有人想用它筛选研报。他们的共同点不是不懂技术,而是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工作流拆开来,交给一个 AI 去跑。“真正值钱的,是帮他们想清楚这件事,”他说,“工作流怎么拆,哪些环节可以自动化,哪些不能。”
他现在觉得真正有意义的是,帮这些急需用 AI 工具的人,用上真正适合他们的产品。他正认真考虑做这方向的培训或者顾问服务。想法还在验证阶段,自己也说还有点“抹不开面”——做培训就得一直跟客户保持连接,有点像销售,必须跳出他的舒适区。
这话说得很轻松,但背后有一些真实的东西。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已经经历过足够多次“浪潮来了又走了”,
知道死抓一个风口不是他的方式。他的方式是:保持好奇,持续折腾,在每一次浪潮里往下多走一步,一直走到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NFT 那次,小王止步在工具层。这次,他走到了“鸿沟”的另一边。
有人看了他的分享,找到他想一起合作,对方是位程序员,也在这波浪潮里跃跃欲试,小王准备和他见面聊聊,“反正路径很多,看看大家想要什么,看看我们能提供些什么”。也有人刷到已经成型的 OpenClaw 教程分享给他,鼓励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做一个更好的”。
2022 年,奶奶剪下那张报纸,想让他跟上队伍。四年后,他没有跟上任何一支队伍,却在一场全民 FOMO 的热潮里,从一个近乎玩笑的起点开始,找到探索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地方。
这个毕业后没有上过一天“正经班”的年轻人,现在决定要自己拉起一支队伍来。
于小王来说,“龙虾时刻”或许是那个他等待已久的机会——首先踩准风口,且自己也燃起了深究的兴趣。
只要这个时代还在加速,也总会有下一只“龙虾”在某个寂静的凌晨,再次搅动起整座城市的野心与惶恐。
愿人人都能抓住属于自己的“龙虾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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