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的AI创业公司xAI近日经历了一系列剧烈人事变动。3年前的11名联合创始人中，现在只有曼努埃尔克罗伊斯（Manuel Kroiss）和罗斯诺迪恩 (Ross Nordeen)两人仍在职。11名联合创始人中的6名华人，在2026年的春天刚开始时，已经走得一个都不剩了：

杨格 (Greg Yang)，因虫咬莱姆病确诊，于1月底退任至“非正式顾问”职位；

以AI优化研究出名的张怀 (Jimmy Ba)、与精通AI推理的吴宇怀 (Tony Wu)，在2月初的两日内前后脚宣布离职；

主攻AI图像生成的张国栋 (Guodong Zhang)、长于AI多模态学习研究的刘浩天 (Haotian Liu)本周四宣布离职，戴子航 (Zihang Dai)于周五亦宣布离职。

马斯克本人的反应是，在社交媒体上表示很抱歉：过去xAI没有给行业内人才足够多的邀请和面试机会，现在正在跟人力部门负责人一起重新翻拣过去的面试记录，看能否找出遗珠。

很多中文报道因为这条推文中有“我很抱歉”的字样，就据此起“马斯克下诏罪己”、“马斯克痛改前非”的标题。这真是没读懂马斯克的言外之意，也不熟悉世界首富的惯常脾气。

毕竟这个表态，是在一连串动态之中：多次强调办公用智能体的开发项目“巨硬”、表示“xAI起初没做好，现在从头重新来过。特斯拉当年也是这样的”、宣布新招聘人选。

这些话和发言者性格、过去半年的业界动态等背景连起来读，就会发现马斯克没有罪己，而在甩锅：

xAI没有做出比Claude Cowork更好的竞品，错都是这些跑路下级的，朕没有错，朕之前以为老班底能干到不需要继续在业界挖人了，朕现在很努力挽回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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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里，AI智能体概念例行在每年一季度成为公众热点、每年三季度被AI大企业当作功能做进自家产品。

这个现象，xAI自然不会缺席。2025年8月底，马斯克宣布为“巨硬”这个字眼注册新商标、成立新项目。项目要实现的目的，是以大语言模型Grok做基座，部署数百专门智能体，单个智能体的专门功能是写代码、软件测试、理解用户以自然语言表述的需求、生成图像音频等。

马斯克称，“巨硬”项目要用这些专门智能体在虚拟机中的协同，来模拟人类与办公软件的交互，直到最后达到AI替代办公软件的目的。“微软这些公司生产的是软件服务，完全可以用AI模拟”, “我们要自动化替代执行的不是任务，而是整个企业”。

这些对实现结果的展望，听起来和Anthropic已经闻名世界的Claude Cowork、OpenAI没有享誉全球的Operator的功能描述如出一辙，因为本来要生产的就是同一类产品。

然而“巨硬”项目到现在也没有交付达到马斯克公开许诺的产品。

不多的相关进展，是2025年9月中马斯克表示自家Colossus II超算集群中心的厂房顶上，已经漆上太空都看得到的“巨硬”字眼。

同期xAI还宣布裁掉500余名通用型数据标注员工，相当于当时xAI数据标注团队规模的三分之一。

这些举措，不算是小动作，至少传递出了两个信息：

1、马斯克给新项目批了足够的算力资源；

2、Grok作为聊天机器人功能很好，但老板以后要转移重心到AI智能体上，不在意聊天机器人性能了，所以不再需要标注员每天标注逾万条社交媒体上的闲聊语料。

但只要没有最终成品，这些微妙示意都是白搭。

2026年开年，Claude Cowork横空出世，做到了马斯克在上年承诺却没做到的事。按他的旧朋友和当下竞争对手阿尔特曼的名言，“伊隆坚信自己将拯救世界，但也坚信世界只能由他来拯救，别人不行”，马斯克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开始公开着急了。

美国时间3月11日，马斯克在出席公开活动时承认“现在Grok在编码方面已经落后”，并表示自己现在“集中巨量资源，全员在AI编码方向发力。终有一日Grok会超出竞争对手在编码上的表现，为达到此目标我正在拼尽全力。”

以此语为解码密钥，马斯克在2026年的诸多举措就很容易理解。

2月初SpaceX收购xAI，是为了给AI项目更充足的资金支持。

按特斯拉2025财年四季度的财报电话会议透露的信息，特斯拉已承诺向xAI投资20亿美元。SpaceX作为全球民营宇航业和卫星通讯业的龙头、马斯克旗下景气最好的公司，要出的钱肯定只会更多。

马斯克直接合并旗下最赚钱的SpaceX和最用力的xAI，财务省事，估值上跳，合并后的公司估值达到1.25万亿美元。

2月初，坊间传闻当时马斯克已很不满意“巨硬”项目和Grok图像生成功能的表现。

在2月12日公司全员会议上，这个传闻得到佐证。马斯克宣布为了改善执行业务的速度，xAI组织架构进行大调整，公司现在分为四大职能部门：

专注普通消费者业务的Grok 聊天机器人；专注编程相关业务的Grok Code；专注AI生成视频和图像的“图形”部门；专注办公用智能体的“巨硬”。

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解释：“xAI的业务增长极快，组织架构也得跟上，就像有机生物体适应现实环境一样。不幸的是，这也代表有很多员工要被辞退，我希望他们未来一帆风顺。”

图注：xAI重组后的组织架构与负责人名录

美国时间3月11日，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巨硬”项目和特斯拉内部的“数字擎天柱”项目合并，这是特斯拉向xAI投资的协议内容一部分。

按马斯克的推文，现在“巨硬”项目定性和基础理念完全是“数字擎天柱”的版本，和他去年的描述相差颇远：

Grok是系统基础中控台，深度理解现实世界，且对“数字擎天柱”发令。“数字擎天柱”处理每5秒内的电脑屏幕实时视像和鼠标/键盘动作。Grok类似人类心理中的理性思维部分，“数字擎天柱”类似直觉本能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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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梳理就会发现，2026年xAI每有一次组织架构变革、“巨硬”项目每被提到一次，联合创始人就得走一波。如此来个两三次，联合创始人里的华人就全部自行清退了。

张怀与吴宇怀的离职，和2月xAI组织结构大调整是前后脚的事。因为在消息官宣前，马斯克就把他俩手下原本的小组成员裁掉很多。

本周托比伯伦（Toby Pohlen）、张国栋、刘浩天、戴子航先后离职，和马斯克官宣“巨硬”和“数字擎天柱”合并，也是前后脚的事。因为这代表特斯拉的项目组争赢了xAI的项目组，老板实质否定了xAI原“巨硬”项目组的工作。

这些高管和骨干员工离职，不仅因为工作成就被否定，而且因为直接跟马斯克打交道并不是一种利于身心健康的活动。

马斯克的作风，和中国人熟悉的网络文艺里那些霸道总裁真的很像。于世界首富而言，“龙傲天美国分天”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对他人格的客观描述。

按xAI员工爆料，自从2025年上半年马斯克和特朗普总统翻脸、实质退出“政府效率部”之后，老板有空闲和精力来亲自微操公司日常运作的滋味，xAI从上到下全员尝了个够。

不得不说，他们的描述真的挺让中国人眼熟，是“全时段都像消防演习一样紧张多变”：

基层员工日均工作时间在12-16小时之间，工作群信息不分时段必须30分钟内有回应。

马斯克亲自拉300人工作群。不分时段、进度、状态，马斯克提到啥，必须有人马上领命。哪怕工程师手上有之前安排好的活，也得放下，先处理老板提的需求。至于老板会提啥需求，那真是天晓得鬼知道。

马斯克把朋友们的聊天截图往工作群里一发，工程师就得处理老板朋友开玩笑时提到的Grok生图功能缺陷。

马斯克是游戏《博得之门》玩家，聊天机器人部门就得借调其他部门员工、打乱预定工作流，来处理让老板不满意的游戏相关答案。不处理好的话，早先预告的模型版本更新就得延后，因为马斯克不准发布。

马斯克是游戏《英雄联盟》玩家，智能体部门就要努力让Grok学会玩《英雄联盟》，不然的话老板不满意。

“996福报”与马斯克风格相比，简直是尊重劳工权益的楷模，难怪连华人都待不下去。从xAI联合创始人们在社交媒体上的推文可以看出，直接跟马斯克打交道真的会把人耗干。

杨格含蓄地说，莱姆病本来很难确诊的，但他发现自己发烧后“比同事更易疲惫，疲惫持续得更久”，这才请医生深度诊断出自己的疾患。这话翻过来读，就是多亏疲惫同事做对照组，自己才及时确诊。

刘浩天说：“我已经燃尽了，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无法继续最大化人生快乐。”

托比伯伦更不客气，他对马斯克要求员工“极端努力”的公开回应是：

“在xAI最早开始时，我们是自我组织、自行寻求日常工作难题。极具天赋和动力的人不需要鞭策，大家本身就热爱解决难题。写论文、写代码库、发布产品，对我们来说是快乐源泉。我们不需要外加挑战和目标，我们自己下意识就会寻求和创造更高的目标。一个神级游戏玩家不屑于在入门教学关浪费时间。一群如此优秀的人组成的工作环境，会将卓越成就当作不言自明的背景，而非需要提调的指令。”

简而言之，托比伯伦指着马斯克鼻子在骂，别指手画脚，你太耽误事了。我们本身就是“肯定不用嗑药，甚至不用摄入咖啡因，光靠单纯的肾上腺素，就能成功将产品在36小时内上线”的强人。

其实xAI员工不是第一批受不了马斯克的雇员，2022年秋马斯克成功收购推特，2023年SpaceX员工就爆料：

感谢推特员工转移老板注意力，我们现在工作环境总算有一点点平静的表象了。我们现在不必处理马斯克任性的工作要求，不必再因为老板觉得火箭部件不够好看简洁，就耗好几周改换设计。不必因为马斯克觉得安全要求无所谓，就强行试发射明知会炸掉的火箭。

现在，马斯克旗下各个公司的高管和业务骨干们离职，对他们个人来说不算一次挫折，甚至算一个履历闪光点：能直接给马斯克打工，证明他们业务能力强；在马斯克手下干不下去，大概也不是他们有错。

毕竟按马斯克更老的同事的说法，马斯克实在太难伺候了。

吉姆坎特雷尔是2001年末SpaceX首创时的联合创始人，只干了大半年就辞职。在他口中，当时马斯克还没到三十岁，已经很难共事：

“有两个版本的伊隆：好人版和糟糕版，你不知道自己何时会遇上哪个版本。好人版的马斯克，机智、风趣、富具魅力，常有金点子。糟糕版的马斯克，大吼大叫、挑剔员工、怨天尤人、无度加班。不行的永远是员工与世界，犯错的从来不会是他自己。”

按市场分析师的观点，现在AI行业的状态，类似于30年前互联网行业。巨头竞赛正在起步，xAI还有机会，而且本身并无实质性落后。

毕竟如果一个老板在并购时的公司内部备忘录里大聊“建造一个有自主意识的太阳”、“太空数据中心”，这家公司至少还有足够的资金和冲劲。如果有足够稳定的骨干员工、老板更亲善人类，这家公司可能会更厉害。

不过马斯克不会改自己的脾气，毕竟人家2021年上电视节目时直说了：“我只想对所有被我冒犯的人说一句：我重新发明了电动汽车，我正要用火箭送人上火星。你觉得我会是一个正常、怡人的家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