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时代周报 作者：闫晓寒

3月15日晚举行的央视“315”晚会上，AI“投毒”行为被曝光。

据央视报道，业内人士告诉记者，GEO作为优化信息分发、提升推广效率的一个工具软件，在某些商业公司眼中，却被挖掘出了另外的作用。业内人士在电商平台上，随机购买了一款名叫“力擎GEO优化系统”的软件。之后虚构了一款智能手环，并将虚构的产品信息输入软件系统，勾选文章创作指令。不一会儿，这个力擎GEO优化系统就自动生成了十余篇智能手环的宣传软文。业内人士选取了十余篇虚构软文，通过力擎GEO系统发布在了互联网上。随后，业内人士在AI大模型平台展开询问：“智能健康手环推荐”，就有两个AI大模型推荐了这款虚构的智能手环，而且排名靠前。

当前，很多消费者在购物前会习惯性问问AI，比如哪个品牌的电动牙刷好用、哪些奶粉更适合老年人。用户向AI提问，AI理解用户意图后，会迅速抓取网上资料并进行整合与推理，最终输出结论，这是AI问答的几个关键步骤。但时代周报记者调查发现，部分商家正通过各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对数据“投毒”，将广告甚至虚假内容植入到生成式人工智能搜索结果中，原本信任度较高的AI内容轻易就能被人为干预。

虽然目前了解这一方式的用户并不多，但这在行业内已经形成一门明码标价的生意。

这种生意就是上述提到的GEO，这是一种针对大模型的内容优化策略。GEO能为商家解决一个问题，即用户在AI平台搜索或询问行业服务时，AI提供的答案中能否出现或优先展示该商家的产品。

而商家要想实现上述目标，就会寻找专业机构为其提供服务。时代周报记者联系到一家GEO服务商，该机构相关人士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其服务费用为单个关键词在单个平台为1200元/月。

“这家服务商价格低，原因可能是关键词竞争性较弱，服务商可以用很低的成本达到目标。”一家位于华东的GEO服务公司负责人张磊（化名）对时代周报记者解释。

张磊表示，GEO服务费用的高低取决于竞争对手，如果是汽车、3C等热门产品，“费用是很高的”，比如部分热门领域一个月就要数万甚至数十万元，一年费用能达到百万甚至数百万元。

图源：图虫创意

变味的AI答案

GEO原本是一门正规生意。张磊介绍，正常情况下，GEO服务商会围绕企业真实事件，比如奖项评选等输出高质量的内容，以正规方式在高权重媒体或信源露出，让AI读取真实、有效、客观的内容。

但也有人盯上了AI抓取中的漏洞。张磊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AI会选取最符合用户语义和问题的内容，进行抓取、汇总、分析、解答，并且会参考那些看起来专业的内容。因此有服务商利用这一算法逻辑，向AI投喂大量垃圾内容，让AI收录或引用，其目的是提高品牌被AI推荐的概率。

时代周报记者尝试在豆包、千问、Deepseek三家AI平台输入同一问题“推荐几个适合老年人的保健品品牌”。部分AI平台列出品牌除了几家知名大品牌，其中还夹杂着几家中小品牌。

而这些AI平台在参考网络资料时，抓取的内容无一例外均存在无法查证的内容。

比如部分平台引用内容虽然来自权威媒体，但文章最后注有“免责声明”，称该文为出于传播商业信息目的进行发布，这意味着，AI并未识别出这是一篇商业广告性质的文章。

甚至有AI平台引用的某行业“2026十大品牌排行榜”来自个人账户，且注明内容为meta（海外社交平台）描述；另一家AI平台引用的“五大中老年人补钙品牌”自称“权威专家推荐”，实际上该文章同样来自个人账号，且全文未标明专家名称。

这就是AI“投毒”的具体呈现，即服务商先生成大量软文或虚假内容，随后在渠道进行“投毒”，将这些内容分发在自媒体平台、网站甚至付费的新闻稿渠道，污染数据源、干预AI生成结果。

张磊察觉到，部分AI搜索到末尾标注“免责声明”的文章，在回答个别问题时会谨慎抓取、择优选择。“遇到非常热门、竞争性比较高的问题，AI就会把带有免责声明的内容排除；但在竞争不激烈的领域，也会存在漏网之鱼。”

“部分中小企业的诉求就是，当用户搜索关键词，自己的品牌能拔得头筹，在线、在榜、在第一。”张磊了解到，部分GEO服务商为交付项目，只要符合AI收录标准，就会编造内容后在网上发布。

在这种情况下，部分商家会批量投放同质化软文，甚至杜撰虚假榜单、推荐指南、白皮书、带有虚假专家头衔的科普内容。AI则会被这些看起来权威的内容欺骗，引用它们作为回答。

“让AI看见，才能被用户看见”

GEO服务乱象的出现，背后或是中小商家的流量焦虑。过去中小商家主要依靠百度、必应等搜索引擎搜索关键词获客，但当越来越多用户习惯向AI寻求帮助和解答，传统搜索引擎受到冲击。

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报告，截至2025年6月，我国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数量达到5.15亿，普及率达36.5%，人工智能正成为品牌与用户最主要的交互界面之一。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用户搜索习惯的改变。过去用户在百度、小红书等平台搜索后，自行浏览内容并总结答案；但现在很多用户会先让AI帮自己推荐，再去搜索相关品牌或产品。

“AI的触达率对品牌而言至关重要，不管大型企业还是中小企业，都会布局生成式引擎优化。因为用户使用趋势变了，必须让AI看见，才能被用户看见。”张磊对时代周报记者说道。

张磊明显感觉到商家对GEO服务的需求激增，是从2025年5月开始。

2025年年初，Deepseek横空出世，使用AI工具的用户激增，人们用AI查资料、深度对话、查询好物等。“很多商家逐渐发现，能够通过投喂干预AI生成的内容信息，一些品牌为抢占搜索AI露出率，开始进行数据‘加工’。”张磊表示。

大量服务商每天给AI批量投喂垃圾内容，少则几篇、十几篇多则上百篇。据张磊了解，一些竞争热门领域，内容甚至要按小时更新。以益生菌举例，一般而言，该品类的GEO服务需每月几万块，但即便每天发布几十、上百条内容，都不能保证被AI抓取。

这背后的逻辑是，益生菌属于热门领域，购买GEO服务的品牌众多，发布的内容也远高于普通品类，“谁的内容最新就抓取谁的，所以需要不断更新，相关内容的更新会随着竞争激烈越来越频繁。”张磊说道。

AI“投毒”存在法律风险

随着大量同质化、低质量内容被投喂给AI，问题也逐渐显现。

一方面，用户对AI的信任度在下降；另一方面，对品牌来说，短期内可能通过干扰AI的方式获得较好排名，但长期来看，当越来越多潜在用户发现AI描述的问题与真实情况相悖，也会对品牌资产造成负面影响。

更为关键的是，AI大模型也在不断迭代升级。张磊发现，去年7月左右，服务商只要杜撰一个虚假榜单，就会被AI抓取长达两三个月。但现在AI平台会进行交叉验证，并自动对虚假信息进行识别过滤，不再像此前一样被轻易干预。

同时，AI在抓取的信源渠道上也发生了变化。此前AI会抓取自媒体平台、个人号的内容，而现在会逐渐剔除个人号，筛选站龄时间长、更易打开且没有反爬系统的权威网站。中小商家通过投喂达成预期效果的成本正逐渐增加。

更不容忽视的是，这种操作背后还存在巨大的法律风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2025修订）》第九条，经营者不得对其商品的“用户评价”“曾获荣誉”等作虚假或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

北京卓浩律师事务所律师王明明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品牌方通过服务商以数据“投毒”方式操纵AI问答结果，使其优先推荐特定品牌或产品的行为，已违反上述法律规定，触及明确的法律红线，构成不正当竞争和虚假广告，甚至涉嫌虚假广告罪、非法经营罪等刑事犯罪，品牌方与服务商均需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但在业内人士看来，行业的规范更需要靠AI平台的规则完善和技术升级。

张磊认为，服务商属于下游产业，其决策主要依据AI的规范。现在出现的问题是因为AI平台的抓取规则和漏洞带来的。但当AI变得更规范，能够自主判定哪些内容值得抓取，服务商发现AI“投毒”不再奏效，自然在执行落地方面变得合规。同时GEO企业也要加强自律，有自身的底线，把好内容关，不传播虚假信息。规范企业行为，业务合规合法，促进行业可持续发展。

“我们必须抓紧从技术标准、内容审核、责任界定这些关键地方补短板、强监管，才能让AI产业走回健康轨道。”互联网分析师丁道师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

丁道师认为，相比过去，近两年我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立法有了长足进步，且很多时候能够与时俱进。例如大模型爆火之初，我国就推出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近两年又推出一系列法律法规；近段时间“龙虾”爆火，有关部门及时提醒其隐含的问题和可能存在的风险隐患。

“未来可能需大模型企业通过技术手段和制度手段升级，逐步规范、解决AI‘投毒’问题”。丁道师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