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潜水鱼X 何润萱
这篇文章始于前两天看到隔壁硬糖君的发言:最近的影视圈就像晚清朝廷,每个人都挺使劲儿的,但是终难逃脱大势。因为选择逆势就决定了合成谬误。看到这儿我不禁觉得又好笑又可怜,还关心影视行业的在座各位可不就是晚清遗老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人心惴惴不安的时候,本遗老想求心安的时候还是在看长剧。最近国内长剧唯二持续在追的是《纯真年代的爱情》和《除恶》,前者让人觉得生活还有奔头,后者属于看完不累还能有点后劲儿。这不仅是为了求心安,更是因为在《纯真年代的爱情》和《除恶》里,我看到了一些AI目前还无法理解的笨功夫。
简单来说,AI的底色是概率预测,所以它一定是追求公约数的,它也不是人类,因此只能营造某种拟态真实。但这两部剧让我看清长剧的壁垒,在于高损耗的真实和反直觉的灵光。
按照算法的逻辑,AI给毒贩配上的一定是一张穷凶极恶的脸(亡命之徒),追杀场景一定是阴暗、混乱、动荡的(正如各位在众多AIGC里看到的那样),这样才符合数据的刻板印象。但是在《除恶》里,人类灵光一现,让古装脸叶祖新演了个毒贩,让渣男专业户李泽锋担任大情圣,凶杀戏安排在最传统中式的荷叶田里,最后更是让老实人用皮卡车撞飞了毒贩。这中间枝枝蔓蔓,层层叠叠,竟没有一个环节是按照套路来的。AI只会模仿火花,但是这种"不合理"的真火花,恰恰是人类的特权。
上-AI生成、下-《除恶》(图源:豆瓣)
我看了滕华涛的采访,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在他这个人类导演身上,也出现了某种不可预测。他的代表作过去都是婚恋题材相关,早年的《蜗居》、《双面胶》《王贵与安娜》,近一点的则是《好事成双》,但他在采访里反复强调现阶段的自己更想拍一个中年男人如何自我毁灭的故事。这从模型预测的角度来说,完全不可理解,但若从人性来看,这就是典型的东亚男人的中年意识危机,很好理解。这里附送一个冷知识,滕华涛在30年前刚出道的时候,独立导演的第一部作品《危情时刻》就是警匪片。
《危情时刻》(图源:豆瓣)
至于《纯真年代的爱情》,撇开这部剧结尾的争议,在年代还原这件事上它的确下了功夫。剧中的江棉一厂真身是湖北化纤厂,为了还原筒子楼、红砖厂房等当年风貌,剧组还拼接了卫东机械厂、谷城801厂等地的建筑群。主角们谈恋爱的风光也是因地制宜,比如方穆静与瞿桦的告白名场面在襄阳古城墙,费霓和方穆扬说小话在凤雏大桥杉树林、自行车骑过襄北油菜花田,都给这部年代剧带来了氛围加成。短剧和AI能瞬间生成皮相,但魂儿是需要在真实的湖北老厂房里,靠老演员一场场日常戏沤出来的。我一直觉得,中国电视剧的氛围感,是一种集体手艺活儿,导演、编剧、灯光、演员,缺一不可。
《纯真年代的爱情》(图源:豆瓣)
这也就是我开头说的古法手搓。之前在短剧女频那篇我写过,为什么观众吃不消短剧变慢,这就好像你去买蜜雪冰城原本只是期待一杯9.9的柠檬水,结果店员说他要磨豆子手冲咖啡让你等一等。观众可以看王骁、任素汐、刘敏涛花上几分钟飙戏不说一句台词,但是到了短剧里,意义不明的慢镜头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时间亏本了。什么是手艺活儿,什么是工业复制品,他们心里门儿清。
很久之前,在某次上海电视节采访正午阳光董事长侯鸿亮的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正午的剧可以做得那么好,当时他的回答是:正午阳光只是每个正常的环节都做好一点,可能最后出来的效果就会让大家觉得好得惊人。最近很流行的一个词是涌现,大概意思是神经网络的各个节点信息累计到一定程度后就会产生新的东西,其实长剧也是类似的——它的魅力,就是一个个不完美、低效、反常规的节点,最后碰撞出的几何级化学反应。而一个并不反常识,却在AI时代被大大低估的真相是:这种不可阐释的涌现,恰恰来自于人类不可言说的经验。
AI时代的来临,正试图把这种"不完美的低效"全部置换成高效的拟态零件,好处是平台真的降本了,但是真的增效了吗?各位心里其实都有数。 最近最出圈的AI内容是杨涵涵的《霍去病》,但这仅仅是因为这个团队炒作并背刺了它的行业。一个最好的检测是,诸君谁还记得这个短片究竟讲了什么故事?
AI漫剧《霍去病》(图源:B站@杨涵涵AIGC)
古法手搓的涌现,依赖耐心、默契和时间,而这正是当下被算法裹挟的国内影视圈最稀缺的资源。目前市场最荒谬的倒错也就在于此:试图用降低成本来偷换提高内容涌现这件事,但这二者既不是因果关系,也非对立关系。全球范围内长视频都干挺好的,只有中国不行,这证明不是长视频的模式完全错误,而是某种特色"家丑"。既是家丑,就最好不要外扬,学学人家Netflix和Disney到底好在哪儿,而不是让AI跨服叫魂。
说到这里,影视圈的FOMO倒也不是自己招来的,更像是科技圈的空投。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干也不难理解,作为人类历史上最非标、不可预测的产物,影视如果都能数学化和格式化,极客们岂非爽翻天。但和北美不同的是,硅谷和好莱坞原本就是两个阵营,纽约时报敢直接起诉OpenAI侵权,迪士尼、环球影业手里握着海量版权,绝不轻易向科技大厂低头,海那边的好莱坞是有掰手腕的能量的。但在中国,科技巨头和影视巨头是同一拨人。
爱奇艺背后是百度(文心一言),腾讯视频背后是腾讯(混元),优酷背后是阿里(通义千问)。平台不仅是买你剧的金主爸爸,还是卖AI工具的铲子商人。当你的老板、分发渠道、投资人都在疯狂摇旗呐喊AI降本增效的时候,国内影视行业的焦虑能不大吗?因为在这个局里,裁判早就自己下场踢球了。
说到底这场AI叫魂,本质上是影视圈从内部开始的坍塌。如何解题?其实题眼就在古法。好莱坞虽然也套路化,但他们的核心竞争力依然是诺兰、维伦纽瓦这样的顶级导演,以及那些能写出《绝命毒师》《继承之战》的顶尖Showrunner。这种强烈依靠个人天才的非标品,AI目前根本啃不动。
《绝命毒师》《继承之战》(图源:豆瓣)
而国内这几年的流量剧、甜宠剧、短剧是怎么做出来的?是靠大数据算出来的。什么是热点就凑什么元素,怎么狗血怎么写,什么滤镜磨皮最重就怎么剪。当一个行业长期用算法思维来指导真人拍戏时,人类本身就退化成了肉身算法。既然大家都在按套路拼装工业垃圾,那硅谷的硅基大模型,当然能轻而易举地干掉横店(或者竖店)的碳基大模型。事实上说碳基大模型都抬举了,大部分行业人是碳基小模型、小微模型。国内影视圈的FOMO,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生产的东西,护城河实在太浅了。
《繁花》(图源:豆瓣)
这么一说好像又有点虚无主义了,但是就像科幻小说里那些被载往异星球的人类文明种子一样,长剧并非没有自己的种子。我想,即便如今是2026年,很多人也还是会记得《繁花》里汪小姐吃排骨年糕的那个复杂眼神,《漫长的季节》里范伟站在桥上喊"往前走别回头",这些都是AI无法预测的长剧群星闪耀时。那是人类创作者带着肉身的痛感、时代的伤痕和极为私人的执念,反套路硬生生搓出来的。AI 只能模仿共性,但艺术永远在追求个性。中国影视行业的病,AI 治不了,也杀不死。它大概率会把很大一部分水分都挤干,但也大概率撵不走那些古法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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