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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吾心吾乡 | 以身许家国——追记钍基熔盐堆先进核能系统开拓者徐洪杰

IP属地 中国·北京 新华社 时间:2026-03-16 18:28:18

  “光源工程是干出来的,干的最高境界就是舍命相搏。”

  “在核的领域,没有短平快的捷径可走。要在这个领域做成事,必须有定力,要准备好二三十年就做一件事。”

  “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想为我们的国家作出什么贡献。如果想清楚的话,就不会为外面的名利世俗所累”。

文 | 何静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建松

  上海张江,在灯火阑珊的夜色之中,有一个外形酷似“鹦鹉螺”的建筑,静静散发着不同于城市霓虹的光芒,那里是上海光源科学中心。

  甘肃武威,在茫茫的戈壁滩上,钍基熔盐堆的运行向世界宣告“中国正引领全球熔盐堆研发”。

  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下称“上海应物所”),一位曾经为这两个领域的发展呕心沥血的科学家,2025年9月累倒在工作电脑前,溘然长逝。

  他是徐洪杰,我国核物理学家、同步辐射物理学家、钍基熔盐堆先进核能系统开拓者。“兴核所建光源拓钍能创新报国两度转身,顺天时借地利促人和殚精竭虑迭成伟业。”这副挽联是他一生真实写照。

  徐洪杰1955年出生于江苏南京。从40岁到55岁,徐洪杰用15年时间,带领上海应物所走向辉煌,成功建成上海光源,为我国科技事业发展铸就了重要里程碑。从55岁到70岁,又用15年时间投入到我国第四代裂变核能技术研究中,带领团队攻坚克难,突破关键技术,在武威市民勤县建成运行全球首个钍基熔盐堆,为我国未来钍资源规模化开发利用、发展第四代先进核能系统鞠躬尽瘁。

  从上海光源建设功臣到钍基熔盐堆开拓者,徐洪杰用一生践行了“既然国家需要,我必竭尽所能”的誓言。


徐洪杰受邀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的报国讲坛上和院内青年科技工作者面对面分享交流科研生涯中的人生感悟(2025 年 4 月 8 日摄) 上海应物所供图

  勇转赛道:“既然国家需要,我必竭尽所能”

  上海光源占地2万多平方米,也被称为上海同步辐射光源。作为多学科前沿研究和高新技术开发应用的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它犹如“超级X光机”和“超级显微镜”,帮助人类看清微观世界。从生命科学、材料科学、环境科学等前沿研究,到发展微纳制造、医学诊断等高新技术,上海光源都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1995年,中国科学院和上海市政府决定共同建议国家建设中国首台第三代同步辐射光源——上海光源。

  那年,徐洪杰40岁,正值科研黄金期,此前深耕离子束物理研究多年。接到争取和建设上海光源的重任,徐洪杰的导师、时任中国科学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上海应物所前身)所长杨福家院士希望他挑起这副担子。

  接下这副重担,意味他至少在五年内要放弃自己擅长的研究方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光源工程建设中。

  “既然国家需要,我必竭尽所能。”徐洪杰没有丝毫犹豫,“上海光源是国家科学技术水平、工业制造能力和综合实力的体现,建设它是一名科技工作者义不容辞的使命。”

  这一干就是整整15年。

  大科学装置建设绝非易事。从1995年启动可行性研究,经历十年最终立项。期间,上海光源经历了发展最艰难的一段时期,在预研工作中集聚和培养的技术骨干团队,曾陷入焦灼的等待。

  2001年,在最难熬的“低谷”,徐洪杰挑起了上海光源工程指挥部总经理和上海应物所所长两副重担,一边继续推进光源工作,一边带领全所800多名职工寻求发展出路。在年终总结会上,他神情凝重,同事回忆,当天深夜在会议室里,他与班子交谈,这位铁汉子眼眶湿润:“要是完不成任务,我就从楼上跳下去。”这句破釜沉舟的誓言震撼了在场所有人,大家下定决心跟他一起干到底。

  在他的带领下,所里“求生存、求发展”,科研能力和综合实力大幅提升,2001年整体进入中国科学院知识创新工程试点。

  历经十年预研和争取立项,2004年1月,上海光源工程正式获批立项,当年12月破土动工。摆在徐洪杰面前的是极为艰难的建设任务,一支年轻没有经验的团队,要在52个月工期建成世界一流的光源工程——这在同行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项目推进中突发状况不断。一次,关键部件“真空内插入件”的美国供应商临近交货前“躺平”,称“技术难度太大,无法交付”。工期紧迫,徐洪杰在紧急会议上拍板:“我们自己干!”他从光源团队各专业抽调骨干成立攻关小组,经过上百个日夜连续奋战,攻克了这一“卡脖子”难题。随着项目完成,还推动了国内相关厂家技术水平的整体提升。

  他对团队说:“大科学工程的特殊规律,需要我们付出长期、艰辛的努力,更需要我们淡泊名利、持之以恒。”

  老同事回忆,“徐所长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只有身边的人才知道,他正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徐洪杰有腿疾,因光源工程常年奔波而不断恶化,腿部肿胀需穿刺排液。医生要求他住院治疗,但穿刺处理完后他立刻忍着剧痛返回岗位。

  上海光源建设期间光束线分总体主任肖体乔研究员回忆:“作为工程总经理,徐总常年连轴转,没有节假日。有时我和他一起回家,车上一路谈工作,谈着谈着他就打起了呼噜。有一次出差,他还晕倒在机场。”

  大家劝他休息,他总是说:“光源工程是干出来的,干的最高境界就是舍命一搏。”自从工程开始,他就很少在凌晨两点之前睡觉,带领团队精益求精,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加速器近10万个信号接头,技术人员反复检查无一接错;光源施工期间,曾有价值8亿元设备同时进场,没有一件丢失……这样的细节不胜枚举。

  天道酬勤。在前期研制研究基础上,徐洪杰带领光源工程队伍实现了一系列关键技术突破与系统集成创新,创造了“破土动工三年出光”的世界纪录。

  2010年1月,上海光源工程通过国家验收,成功加入世界级同步辐射俱乐部,给中国光子科学搭建了一个创新平台。

  “干工作要有奉献事业的精神,不能拘泥于个人的名利。”徐洪杰推动上海光源工程以服务更多科研项目为目标。如今,上海光源已服务用户超过4.7万名,取得大批成果,成为我国用户和成果产出最多的大科学装置之一。一个以上海光源为核心的世界级光子科学中心,在上海浦东张江形成。

  从零开始:在戈壁滩开拓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

  2025年底,在民勤县茫茫戈壁滩上,由上海应物所牵头建成的2兆瓦液态燃料钍基熔盐实验堆,首次实现核燃料从铀到钍的转换,在国际上首次获取钍入熔盐堆运行后实验数据,成为目前全球唯一运行并实现钍燃料入堆的熔盐堆。

  上海光源建设的功臣徐洪杰,正是钍基熔盐堆先进核能系统的开拓者。

  我国核电铀燃料对外依存度高,而钍资源丰富,目前已探明的钍储量处于世界第二位,以钍作核燃料符合我国资源禀赋。1971年,上海“七二八工程”曾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建成熔盐(冷态)零功率堆并达到临界,限于当时科技、工业和经济水平,我国转为建设国际上已有成熟应用经验的轻水反应堆核电站。本世纪以来,熔盐堆技术再次受到国际社会广泛关注。

  建设钍基熔盐堆,有助于更好保障我国能源安全。2009年,面向国家能源与可持续发展战略需求,中国科学院决定部署未来先进核裂变能前瞻研究,上马钍基熔盐堆项目。钍基熔盐堆是最新一代核裂变技术,需长期投入、短期难见效,当时徐洪杰已经55岁,他再次面临重大选择:是继续负责上海光源后续建设运行,还是组织开展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研发。

  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徐洪杰从国家需要出发毅然选择了向钍基熔盐堆进军。他说服并带领上海应物所一大批科研人员,就近转行、专业归队、边干边学,踏上一条荆棘丛生的攀登之路。

  2011年,中国科学院部署启动了“未来先进核裂变能——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TMSR)”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专项由上海应物所牵头,徐洪杰任专项负责人,全国约十家科研单位和高校参与,计划用20年左右的时间,在国际上率先实现钍基熔盐堆的应用,同时建立钍基熔盐堆产业链和相应的科技队伍。

  “在核领域,没有短平快的捷径可走。要在这个领域做成事,必须有定力,准备好二三十年就做一件事。”这是徐洪杰对团队的要求,更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没有成熟技术,没有相关设备,仅有的资料是“七二八工程”早期档案以及几百篇外国实验室公开的技术报告。徐洪杰带领团队几乎从“零”开始拓荒。他再次从“学生”做起,如饥似渴地啃起核反应堆物理、热工水力、核能材料等知识;组织团队逐字逐句研读尘封多年的技术报告。

  当时,多国积极布局钍基熔盐堆研究,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在熔盐堆领域有一定的研究基础;2011年,美国能源部启动了固态燃料熔盐堆前期研究计划,国际竞争激烈。徐洪杰常用龟兔赛跑的故事激励团队,他说:“兔子总有犯错、偷懒的时候,这就是乌龟跑赢的机会。”

  在上海应物所嘉定园区,他组织搭建起熔盐制备装置、燃料处理装置、熔盐试验回路、材料腐蚀回路等多个实验平台展开实验,进行二次创新。

  徐洪杰带领团队用了五年时间,在实验室全面掌握了钍基熔盐堆的科学与技术,在高温合金、高纯熔盐、腐蚀控制、核纯钍、高丰度锂7等关键技术上实现突破。国际核能界赞叹“中国正引领全球熔盐堆研发”。

  2017年,钍基熔盐实验堆选址落在甘肃的戈壁滩上,徐洪杰又带领团队打响了工程建设攻坚战。从黄浦江边奔赴祁连山下。

  在条件艰苦的戈壁滩上,有人一年中300多天离家,有人孩子出生时不在身边,有人春节主动请战坚守岗位……15年来,他带领这支世界规模最大的钍基熔盐堆专业研发团队,一步步扎实推进,突破关键核心技术,为我国钍基核能供应链、产业链布局奠定了科学技术基础。

  2023年10月11日,实验堆首次临界;2024年6月17日,实验堆首次达到满功率运行,我国在全球熔盐堆研发竞赛上率先建成综合研究平台——这一天,恰是我国第一枚氢弹爆炸成功57周年纪念日,这成为新时代科学家对“两弹一星”精神最好的致敬。


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武威园区,科研人员在实验堆加料 - 取样接口区,从堆内取出燃料盐样品(2025 年 10 月 24 日摄) 张建松摄 / 本刊

  “无欲则刚”:富有远见善作善成

  上海光源和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双双入选中国科学院改革开放四十年40项标志性重大科技成果,“钍基熔盐堆建成,中国核能科技实现全新突破”入选2025年中国十大科技进展。厥功至伟的徐洪杰不仅是一位始终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国家重大需求的科学家,还是一位卓越的科研组织者,更是许多年轻人的“伯乐”。

  “顺天时、借地利、促人和”是徐洪杰成就大事的秘诀。他说,“顺天时”就是尊重科学规律、服务国家需求、顺应世界潮流,认准方向不动摇;“借地利”就是做强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全方位协同合作,既自立自强又不包打天下;“促人和”就是形成一个充满活力、竞争向上的工作氛围,创建一个有序高效、团结协作的团队。

  徐洪杰尤其重视人才培养,是循循善诱、奖掖后学的团队领路人。他发掘并培养了一批年轻的科研和管理骨干,打造了一支精益求精的上海光源科技团队、一支坚韧不拔的钍基熔盐堆攻关团队。光源团队从立项时的100人发展到300人,核能团队从启动时的不足百人发展到如今超过600人,专业齐全、结构合理、作风过硬。

  “看人看优点,用人用其长”,徐洪杰不拘一格提拔重用年轻人,他组织了光源二期线站提议组、小型模块化堆调研组、热工水力研究计划组等多支青年小组,很多年轻人迅速成长为科研骨干。

  “徐所长是很多人的伯乐。”33岁时就已担任上海应物所材料技术部主任,如今已成长为所务委员、二级研究员的黄鹤飞心存感激。大院大所人才荟萃,年轻人脱颖而出非易事。一次机缘巧合,黄鹤飞给徐洪杰的学生提学术建议,意外获得徐洪杰认可,“徐所长找部门主任了解我的情况。主任以为我犯错了,一直说这小伙子表现不错。”徐洪杰听后哈哈大笑,“他确实不错,你们要好好培养。”不久,只有中级职称的黄鹤飞被破格提拔为专业组副组长。

  “徐所长做事秉持无欲则刚的精神”,黄鹤飞回忆徐洪杰的言传身教,“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想为我们的国家作出什么贡献。如果想清楚的话,你就不会为外面的名利世俗所累”。

  2025年4月8日,徐洪杰受邀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的报国讲坛上与院内青年科技工作者面对面分享交流科研生涯中的人生感悟,现场激励青年科技工作者要“创新科技、服务国家,造福人民”。

  黄鹤飞感慨,“徐所长认为他一生为国家做了两件大事,何其有幸,他觉得值。我们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包括自信、家国情怀和大局观。”

  在徐洪杰看来,学生的事不是小事。再忙也一有空就亲身指点,倾尽全力培养人才。“徐所长鼓励年轻人解放思想。即使是我们的观点不成熟,他也很包容。”上海应物所反应堆物理二部常务副主任周翀说,徐洪杰善于倾听各级意见、团结各方力量,以高尚的人格魅力和学术远见凝聚团队。

  徐洪杰常对学生说,“认准一件事,就要静心做下去。”学生杨群忆起徐老师生前叮咛,感慨良多:“毕业前,他跟我聊职业规划,提醒我不要‘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有道理。”

  2025年,70岁的徐洪杰依然时刻心系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的发展。在先导专项验收后,他几乎每周都要组织技术总体组研讨,规划未来科研、工程、产业的发展,推动学科发展与产业化布局,讨论出版科技专著、制订科普五年计划……9月14日,徐洪杰倒在了工作电脑前,生前处理的最后一份文件,是为学生们讲授《核能科学与技术导论》的课件。

  “作为共产党员,就得多为国家的未来着想”“只要国家需要,我们就应义不容辞”。徐洪杰用一生践行了自己的入党誓言,从上海光源建设功臣到钍基熔盐堆开拓者,他的“两度转身”为全国广大科技工作者点亮了新时代精神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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