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任务”是将AI全面深度嵌入国家基础科研体系的实践,它跳出了单一的技术研发范畴,成为美国面向AI时代布局科学研究、国家安全与能源创新的综合性国家级战略,其背后承载着不小的战略意图
“创世纪任务”尝试重塑美国科研体系、打造一体化AI科研平台,具有双重战略意图:一是提升本土科研效能,二是谋求AI霸权
“创世纪任务”将先进制造、生物技术、关键材料、核裂变与聚变能源、量子信息科学、半导体与微电子六大领域定为技术攻坚核心方向,直指美国在全球科技竞争中的核心关切
“创世纪任务”试图通过整合全维度科研资源打造人机协同的新型科研体系,既指向破解美国科研体系的碎片化问题,也瞄准了在关键科技领域构建优势,是美国科技政策从市场主导转向国家干预的典型表现
文 | 谭笑间
特朗普政府签署行政令推出的“创世纪任务”,试图以对标曼哈顿计划、阿波罗计划的国家级动员力度,开启人工智能(AI)赋能科学研究布局,成为美国在全球科技竞争加剧、本土科研生产率增长停滞背景下的关键举措。
“创世纪任务”尝试重塑美国科研体系、打造一体化AI科研平台,具有双重战略意图:一是提升本土科研效能,二是谋求AI霸权。该任务谋求搭建“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以六大关键领域为技术攻坚主轴,形成层层递进的规划,但其落地面临多重现实挑战。
国家级AI科研布局
“创世纪任务”以AI为核心驱动力,试图整合美国联邦政府、国家实验室、高校与企业的全维度科研资源,打造一体化国家级AI科研平台,重塑美国科学研究体系。“创世纪任务”将AI全面深度嵌入国家基础科研体系,跳出了单一的技术研发范畴,成为美国面向AI时代布局科学研究、国家安全与能源创新的综合性国家级战略,其背后承载着不小的战略意图。
意图之一是提升本土科研效能。
“创世纪任务”是在美国面临科研发展的内部困境与全球科技竞争的外部格局时推出的。从内部来看,美国科研生产率陷入增长停滞困境。科研产出增速偏低,重大科学突破的周期不断拉长,已成为美国科研体系的显著问题。从外部来看,全球AI科技竞争的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中国等国家在科学论文发表、先进科研设施建设、AI驱动的发现平台研发等方面快速发展,在电池化学、核能、量子计算等关键领域已经形成局部优势,美国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成为其推出国家级AI科研计划的直接动因。
“创世纪任务”以国家级平台为纽带,将分散在各联邦机构、国家实验室、高校与企业的科学数据、算力资源、科研人才进行系统性整合,目的是打破数据孤岛与机构壁垒,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级科研资源池。“创世纪任务”拟通过AI技术对海量科研数据进行标准化、数字化处理,实现跨领域、跨机构的资源共享与研究协同,让AI成为美国科研的“效率倍增器”。
意图之二是谋求AI霸权。
特朗普政府将AI定义为类似于电力、互联网的“元技术”。谋求AI霸权是“创世纪任务”的核心战略诉求,也是其被赋予“国家战略级工程”定位的关键原因。
区别于2025年初聚焦算力基础设施建设的“星际之门”项目,以及侧重去监管的《赢得AI竞赛:美国AI行动计划》,“创世纪任务”直指AI赋能科学研究(AI4S),以谋求美国在AI这一战略性科技赛道的绝对领先地位。
同时,“创世纪任务”将科技霸权与国家安全深度捆绑,通过构建严苛的合作审查机制、供应链“去风险”要求以及数据安全标准,对参与平台建设的外部主体进行严格的背景审查,要求排除与“受关注国家”有关联的主体,目的是防止核心技术外流。
此外,“创世纪任务”还试图通过整合全球顶尖的AI技术与科研资源,构建以美国为核心的国际科研合作体系,将“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打造为全球AI4S核心基础设施,以此进一步强化美国在全球科技体系中的主导权与规则制定权。
实施框架与推进路径
为实现AI驱动科研创新的战略构想,“创世纪任务”搭建了一套体系化的实施框架。这一框架以一体化科研平台建设为核心载体,以六大关键领域为技术攻坚主轴,整合联邦政府、国家实验室、高校与企业资源,通过清晰的权责划分和跨机构协同机制,推动各参与方形成科研合力。
一是打造一体化的“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
“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是“创世纪任务”的核心基础设施,也是实现资源整合与科研赋能的关键载体。该平台由美国能源部牵头建设,以能源部下属17个国家实验室的科研资源为核心依托,整合了其超级计算能力与安全云端AI计算环境,同时接入联邦政府数十年积累的科学数据集、企业的AI建模技术以及高校的科研成果,形成了一个跨主体、跨领域的一体化科研网络。这种结构打破机构壁垒,将开放数据、联邦资助研究产生的数据与企业的专有数据进行分类整合,建立起标准化的数据接入、存储与溯源体系,同时配套了各领域专属的科学基础模型与AI建模分析框架,为不同学科的科研工作提供定制化的AI工具。
平台遵循联邦分类标准、供应链安全与网络安全规范,针对不同类型的数据设置分级访问权限,试图既保障联邦科研资产安全,又为科研合作提供数据支撑。
为强化平台的公私协同属性,美国能源部成立了“创世纪任务联盟”,由能源部下属的合作中介机构TechWerx负责日常运营。“创世纪任务联盟”下设AI模型开发与验证、数据整合与标准、高性能计算与云基础设施等多个工作组,成为连接各方科研力量的枢纽。
二是锚定六大关键领域。
“创世纪任务”将先进制造、生物技术、关键材料、核裂变与聚变能源、量子信息科学、半导体与微电子六大领域定为技术攻坚核心方向。这六大领域直指美国在全球科技竞争中的核心关切。
在先进制造领域,美国试图通过AI驱动的数字孪生技术构建设计与生产的闭环系统,实现从产品设计到工艺优化、生产制造的全流程自动化,以缩短产品定型与量产的时间。
在生物技术领域,将生物学研究转化为数据科学问题,利用AI技术分析生物分子数据,压缩药物靶点发现和蛋白质结构预测的周期,推动精准医疗与生物制造技术实现突破。
在关键材料领域,美国军工、航天、生物等多个领域的科技突破,均需仰仗新材料的发现,争取利用AI缩短研发周期。
在新核能领域,试图突破美国当前发展AI的能源瓶颈,是实现可控核聚变的长远愿景。
在量子信息领域,量子机器学习等新兴计算理论的兴起,使得量子计算与AI形成了同频共振的发展势头。以AI辅助量子纠错算法的开发,以加速量子计算机从实验室原型机走向实用化。
在半导体与微电子领域,利用AI进行原子级的半导体材料模拟与光刻掩膜版设计优化,以突破摩尔定律的物理瓶颈。
由于AI对六大领域的联系发挥着枢纽作用,美国格外重视实现六大领域的数据共享,进而谋求跨领域的科研协同效应与体系性突破。
三是明确了阶段性时间节点。
美国政府以行政令的形式给“创世纪任务”制定了阶段性时间节点,如要求美国能源部在60天内提交至少20项具有国家级重要性的科技挑战清单,清单需全面覆盖六大领域。在能源部提交清单后30天内,总统科学与技术事务助理联合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对清单进行审核与扩展,整合各联邦机构的研究需求形成最终的初始攻坚清单。紧随其后的是资源整合的关键阶段,能源部需在120天内制定完成联邦、高校、企业等多主体数据集的整合计划,明确数据标准化、接入安全与共享机制;等等。
“创世纪任务”还设计了长效的任务更新机制,要求能源部每年联合相关机构对国家级科技挑战清单进行审查与更新,根据科研进展、国家需求变化与全球科技竞争格局变化调整攻坚方向,每年向总统提交平台运营、科研成果、公私合作等方面的详细报告,确保任务的推进始终与国家战略目标保持一致。
面临多重挑战
“创世纪任务”落地面临的重要挑战是实践中会触及美国联邦体系的体制性特征、公私主体的利益分歧、国内的政治生态与社会诉求等深层矛盾,它们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其实际效能。
一是资金筹措。
“创世纪任务”并未制定明确的专项预算,行政令中仅提出依托现有资源的优化重组进行推进,并未提及国会的拨款支持。特朗普政府在2026财年的预算提案中大幅削减了多个联邦科研机构的经费,联邦政府此前还曾因资金问题陷入长时间停摆。在美国当前的科研财政环境下,“创世纪任务”的推进能否获得联邦政府稳定的资金支持面临不确定性。
“创世纪任务”以公私合作模式引入科技企业参与,但企业的具体投入形式和规模均未明确。企业的参与与政府的战略目标存在天然差异,在知识产权保护、技术商业化收益分配等问题未明确的前提下,难以进行实质性的资金与技术投入。
二是多主体联动协调。
“创世纪任务”要求整合政府、国家实验室、高校、企业等多主体资源形成科研合力,会受限于美国现有政治体系的制度性缺陷。
例如,国家科学基金会侧重于基础研究,国立卫生研究院聚焦于健康领域的科研突破,国防部重点围绕国家安全开展技术研发,各机构在国家级科技挑战的优先级认定上存在分歧。此外,各机构均有各自独立的数据集管理规则,可能导致行政令虽然要求各机构实现数据共享与资源整合,却无法突破各机构的法定权限与制度壁垒,因为数据的跨机构流通还缺乏可落地的法律保障与技术标准。
三是政治极化与社会争议。
美国两党在科技政策、科研投入、AI治理等议题上存在根本性分歧:共和党将“创世纪任务”视为巩固科技霸权的核心举措,强调以国家力量推动AI技术的实用化突破;民主党则更关注科研投入的公平性、AI技术的伦理监管与基础研究的长期投入。美国的政治极化将成为“创世纪任务”向前推进的巨大阻碍。
社会层面,AI基础设施的高能耗引发了巨大的社会争议。美国数据中心与算力集群的大规模建设已导致部分地区电价大幅上涨,普通民众生活成本增加。环保组织也针对“创世纪任务”的高能耗提出抗议,要求对AI设施的能源消耗进行严格限制。此外,部分社会组织认为AI驱动的科研自动化可能挤压科研相关的就业岗位,目前已有90多个科技、劳工、人权组织组成的联盟明确表达对“创世纪任务”的反对,形成了民间抵制力量。
总体而言,特朗普政府推出“创世纪任务”,本质上是美国在全球AI科技竞争加剧、国内科研生产率增长停滞背景下,以国家力量推动科技发展、巩固科技霸权的一次尝试,其战略意图既指向破解美国科研体系的碎片化,也瞄准了在关键科技领域构建优势,是美国科技政策从市场主导转向国家干预的典型表现。其最终走向,仍要取决于美国能否克服其政治体制的先天不足。
(作者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科技与网络安全研究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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