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阿里巴巴正式宣布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与电商、云智能两大事业群平级,由CEO吴泳铭直接带队。五大战线同时铺开:通义实验室继续造模型,MaaS业务线搭平台,千问事业部做C端助手,悟空事业部攻B端企业,AI创新事业部探索新场景。
吴泳铭在全员信中写道:“当下正处于AGI爆发前夜。大量数字化工作将由数以百亿计的AI Agent来支撑,而这些AI Agent将由模型产生的Token支撑运行,成为人类与数字世界交互的主要载体。”
“Token”的命名本身即是战略宣言——从“模型中心”转向“流通中心”,商业模式从“卖模型”转向“卖Token/卖服务”。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组织架构调整,而是阿里AI从“项目制“走向“事业群制”的质变,是中国大模型行业从“开源浪漫期”进入“商业兑现期”的标志性事件。
但这场“成人礼”的代价,是一位技术领袖的离开。
前奏:一个人的告别与一群人的定调
十二天前,3月4日凌晨两点,32岁的林俊旸在X平台上敲下一行字:“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
二十四小时前,埃隆·马斯克点赞了阿里开源的Qwen3.5模型,评论称“令人印象深刻的智能密度”。这条推文获得了数万点赞,千问团队内部一片欢腾。没人想到,这场高光时刻的庆功宴还没散场,技术负责人就要告别。
时间需要再往前倒,3月3日下午,马云与阿里、蚂蚁核心管理层齐聚杭州云谷学校。参与者名单覆盖了阿里巴巴最有权势的几个名字:蔡崇信、吴泳铭、邵晓锋、蒋凡、井贤栋、韩歆毅。
阿里核心管理层齐聚实属罕见,这不是普通的参观行程,而是一次定调会议。马云在内部谈话中强调,AI是“未来之战”,要求集团“All in”。
如果再往前一天,3月2日,阿里将“通义千问”与“Qwen”两条产品线合并,统一品牌为“千问”。这个看似简单的命名调整,实则是战略整合完成的信号。过去两年,阿里内部并行着多条AI业务线,达摩院做研究、阿里云做商业化、钉钉做场景应用,各自为战。统一命名意味着:整合期的结束,组织升级的前奏。
时间线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真相:林俊旸的离开不是ATH成立的原因,而是其得知规划后的个体选择。据晚点LatePost报道,ATH的架构规划在内部沟通时,林俊旸表达了不同看法。“发展理念不合”——这个官方表述背后,是两种组织模式的根本冲突。
有接近阿里的人士也向观察者网表示,林俊旸离职与架构调整“有点关系”,“他对调整不满意,再加上内部矛盾恶化才离开的,公司现在也不允许‘造神’。”
模式对撞:垂直整合与水平分工
林俊旸管理千问的方式,在业内被称为“垂直整合”模式。预训练、后训练、Infra、多模态——所有环节紧密协作,汇报线扁平,决策快速。团队规模控制在几十人,每个人都是多面手,既能写代码也能调模型。
这种模式创造了惊人的效率。2023年,当国内大厂还在纠结是否开源时,林俊旸力主将Qwen开源,并在Hugging Face上建立了活跃的开发者社区。2025年初,Qwen的衍生模型数量已突破9万,成为全球最大的开源模型家族之一。
但垂直整合有个弱点:它依赖技术领袖的个人能力,难以规模化。
2025年底,阿里开始接触多位外部技术大牛,包括前Google DeepMind研究员周浩。据市场消息,公司的规划是将千问团队“拆分为预训练、后训练、文本、多模态等独立的水平分工团队”,引入更多“符合投资人想象”的人才。
林俊旸难以接受这种改造。从他的角度看,千问的成功恰恰来自于“全栈掌控”和“不依赖阿里云”。如果改为水平分工,意味着他必须交出部分决策权,与外部引入的“大牛”共享舞台,并将技术底座接入集团的AI Infra体系。
这不是权力斗争,而是发展哲学的分歧。有阿里内部人士告诉观察者网,公司从来没有说要挤走谁,也挽留过,但林俊旸的离职可能是他自己有一些考虑,不是人事斗争。
更深层的问题是:当阿里需要从自我投入转向对外融资,林俊旸的简历成了短板。“硕士学历、无海归背景、无国际AI大厂经验,这三项缺失,在投资人眼中构成不可估值性。”一位前阿里P9高管透露。
不是说林俊旸不够优秀,而是他的履历不够“标准化”,资本市场需要可量化的标签来降低风险溢价。上述高管直言:“商业公司的高管需要符合投资人的想象。”
历史的回响:开拓者的使命与守成者的接力
阿里内部有一种说法:林俊旸的离职,是阿里云早期故事的某种回响。
2009年,王坚博士加入阿里,受命从零搭建阿里云。当时的阿里每年花费数亿元采购国外小型机和数据库,扩容慢、服务傲慢。王坚提出“去IOE”(去掉IBM、Oracle、EMC),用分布式架构替代传统集中式数据库,这是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想法。
那几年,阿里云经历了艰难的技术探索。内部争议不断,有人质疑分布式路线的可行性,有人担心稳定性风险。王坚带领团队坚持了下来,2012年的年会上,他谈及艰辛时一度动容。但正是这份坚持,为阿里云奠定了技术底座。
后来的故事是:当技术路线被验证、商业化提上日程,组织需要新的能力——工程化管理、规模化交付、客户运营。2014年,胡晓明接任阿里云总裁,带领团队实现了商业化的突破。王坚转向城市大脑等新赛道,继续他的技术理想。
这不是“成者王侯败者寇”的叙事,而是技术组织进化的常态:开拓者完成从0到1的突破,守成者实现从1到100的规模化。两个阶段需要不同的能力,也成就了不同的人物。
林俊旸的轨迹与此形成对照:同样是技术路线的开拓者,同样在技术验证后遭遇组织升级,但结局不同。王坚是在阿里云成功后转向新战场,林俊旸则是在变局前选择离开。
理性的退出
林俊旸的离职决定,可以用人力资本理论来解释:当内部边际收益低于外部机会成本时,理性人选择退出。
留在阿里的净现值是清晰的。竞业限制协议锁死他两年内无法加入竞品公司;P10到P11的晋升需要“符合投资人想象”的背景背书,而这正是他的短板;名义上是一号位,实际决策被“辅佐”稀释;期权价值封顶在千万级,且兑现周期长。
选择创业的期望收益则高得多。阿里需要支付足额的竞业补偿,覆盖沉默成本。据前述前阿里P9高管透露,已有至少20家投资机构接触林俊旸,验证了他的市场价值。AI应用正处于爆发前夜,MiniMax创始人闫俊杰的路径可供参考——从百度实习生到3000亿港元市值,只用了三年。
“他的身价肯定不只几千万,但公司不能给他实现这个价值。”上述前高管评价:“在阿里干了这么多年,一路升上来,也实现了自己的技术理想,钱也拿到了,财务自由了。现在正好是出来进入AI的创业时代,然后随便哪个大投资人给钱,自己开一家公司,两三年起来,做不起来就卖掉,几个亿就到手。”
市场猜测,林俊旸的创业方向很可能是B端AI应用。他在阿里最后负责的“悟空”事业部,定位就是AI原生工作平台。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Code负责人惠彬原(已确认加入meta)、核心贡献者李凯新的同步离职,暗示这可能是一次带团队创业。
谷歌DeepMind的反应耐人寻味。林俊旸发文当天,DeepMind研究员在X平台上公开喊话:“如果您想找个新地方来构建优秀的模型,并为开放模型生态系统做出贡献,请联系我们!” 这条推文获得了大量转发,被解读为海外大厂对中国开源人才的收割。
ATH的“成人礼”
ATH事业群的成立,标志着阿里AI从“项目制”走向“事业群制”的质变。
过去两年,阿里的AI业务分散在多个板块:达摩院做基础研究,阿里云做模型服务,钉钉做场景应用,淘宝做电商AI。这种分布式架构适合探索期,但造成了资源重复建设和品牌混乱。
ATH的架构设计直指这些问题。五大事业部形成完整链条:通义实验室造模型(创造Token),MaaS业务线搭平台(输送Token),千问、悟空、AI创新三个应用部门分别攻C端、B端和新场景(应用Token)。所有业务向吴泳铭直接汇报,打破部门墙,统一调度。
阿里内部人士向观察者网透露,ATH的成立更多是“将AI捋顺”的组织梳理。“汇报关系没有变,各个事业部依旧是独立单元,更多是概念上的整合。就像淘宝闪购和饿了么一样,希望调整后能有新的化学反应,效率更高。”
此外,这次调整意味着商业模式的转变:从“卖模型”(一次性授权)转向“卖Token”(按量计费的服务)。这与OpenAI的演进路径一致——GPT-3是模型,ChatGPT是产品,GPTs商店是生态,最终的货币单位都是Token。阿里希望调整后,整体投入产出比能有所提升。
ATH的成立还是阿里组织文化的自我修正。过去两年,阿里在AI领域的投入不可谓不大,但一位前阿里人士反思:“我们很早就投入AI,花了很多钱,但一直不温不火、不声不响。”
引入外部“大牛”、提升人才密度的可视化指标,是ATH的隐含任务。前Google DeepMind研究员周浩等人的加入,将改变千问团队的基因——从“本土实战派”转向“国际工程派”。
行业的阶段转换
阿里AI变阵不是孤立事件。它标志着中国大模型行业整体从“技术浪漫期”进入“商业兑现期”。
2022年至2025年,行业的核心叙事是开源竞赛、参数规模、论文引用。这个阶段需要个人英雄主义,林俊旸、王小川、杨植麟等本土培养的技术明星,都是这个阶段的产物。
2026年开始,叙事切换为用户规模、收入、生态闭环。MiniMax的估值飙升、DeepSeek的低成本突破、阿里ATH的成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大模型不再是实验室的玩具,而是基础设施的生意。
只不过这种切换必然伴随阵痛,没有对错之分,而是阶段适配:当行业进入工程化阶段,组织需要可预期的流程,而非个人的灵光乍现。
前述前阿里P9高管对此总结:“上班这件事情是没有啥意义的,上班的唯一的用处就是用来壮大我自身。你在公司工作了10年,你感觉老板对你有恩,你感觉高管们都是很愿意培养新人。可是当你对公司心寒的时候,一秒钟你就突然发现,我过去的十年就是繁花泡影,我以为的意义烟消云散。本质上来讲,公司并不重要。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的价值是我自己的,我走的时候留下来的只有我自己沉淀下来的东西。”
“所以你就明白一件事情:利用一切身边的东西,信息、资源、客户、专利等来壮大自己。你必须在这个阶段里面非常自私,然后壮大自身,把自己的价值无限拔高。”
结语:
3月4日凌晨,林俊旸发文告别时,杭州正是春寒料峭。他的办公室在未来科技城,与阿里总部西溪园区隔了一条文一西路。这条路见证了太多技术人的来来去去,有人在这里坚持,有人在这里转身,有人离开后又归来。
十二天后,ATH事业群正式成立。研发同学的故事,或许正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展开。
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当资本需要可估值的叙事,当组织需要工业化的效率,技术理想主义必须让位于商业现实主义。
中国大模型行业的“成人礼”,以一场体面的告别完成。林俊旸带走了他的团队、他的开源理想、以及一个关于“技术能否改变世界”的未竟之问。ATH留下的,是一个更庞大、更标准的机器。
这台机器能否运转良好,将决定下一个阶段的叙事。而那个关于理想主义的问题,或许要等到下一个技术周期的开启,才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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