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送了我一只“龙虾”。
2月下旬,OpenClaw开始往外破圈的时候,我还只站在岸边。3月1日,节后第一个周日,我下定决心,腾出一下午,备好攻略,准备亲自下水养虾。结果,微信先响了。
“送你一只龙虾如何?”
OpenClaw是开源的,免费的,哪来的送?后来才弄明白,送的是安装服务。他的技术伙伴远程连上我那台被征用为龙虾专机的Mac mini,折腾了一个半小时。装完之后,对方让我给它取个名。我当时正饿,脱口而出:“清蒸的。”
“清蒸的”,就此落户我家。
后来我知道,动作快的人已经靠这个赚钱了。这个远程安装服务,在海鲜市场上明码标价199元。朋友送我,算是人情。安装时要选模型来源,默认就走安装者的中转站——你当然可以改设置,但大部分懒人如我,大概率会保持默认。这是第一道细水长流的收入。
装完被拉进群,进了私域。群里除了交流养虾心得,还时不时推送案例。我用了“清蒸的”几次,确实不一样,但工作忙,没顾上深究。然而一两周内,满屏都是龙虾打工记:有人让它自动处理Excel报表,有人让它爬数据写邮件,有人搞出了自动化工作流,还有人用它批量生成短视频脚本。人家用龙虾飞起,我还停留在“清蒸的,每天早晨八点给我推个简报”的阶段。
这就是推出课程的好时机了。
至此,一虾多吃的商业模式已然成形:卖安装赚一次,走中转赚流水,卖课程赚增值,社群还能再变现。
我给我朋友点赞:不愧是做社群的老手,多赢的典范。而他们的技术团队呢?除了创始人全职,其他主要工程人员都是兼职程序员——白天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晚上远程给人装虾。
这让我想起那些AI导致程序员下岗的鬼故事。程序员确实可能下岗,但脑子灵活的,到哪都能赚到钱。
这期间,OpenClaw继续爆火。我吃了好几顿饭,顿顿都有人问:养虾了吗?按时下的网络流行叫法,大量小中老登型企业,开始蹭龙虾热度。按照传播学理论,这是到了扩散阶段——从早期采纳者向早期大众蔓延的阶段。
然后风向突变。
安全性问题炸了。有人把它比作当年的熊猫烧香,直接改户口本曰病毒。终于,又一次聚会,一位朋友凑过来问我:“怎么把小龙虾卸干净啊?务必一点虾皮虾线都不留,彻底删干净。”
此时,距我装上它,不过两周。
从养虾到卸虾,舆论只用了14天,但我相信,后面还会有一波“小龙虾升级为霸王虾”。其实这是新技术出现时的常态——技术跑得太快,人心追得太急,两厢撞上了。当年互联网进中国的时候,不也先是被吹为信息高速公路,又被骂成精神鸦片吗?
OpenClaw不会是AI的终局,这我很确定。但它爆火的意义在于,用一顿火锅钱的低成本门槛,让普通人体验到了一问一答之外的AI可能性。它开始操作你的电脑,替你点鼠标、敲键盘、填表格。离《钢铁侠》里的贾维斯,确实近了一步。
当然,它问题一大堆:门槛还是高,普通人折腾不明白,大概率还需要专业服务;安全存疑,谁能保证它不会乱来;经济账没算清,API调用费累积起来也不是小数目。但这是正常的,技术永远先于监管,也永远先于普通人的理解。
这不是OpenClaw独有的命运,这是每一项底层技术迭代的必经之路。从电力到互联网,哪一次不是先被当成玩具,再被骂成祸害,最后悄无声息地长成基础设施?
有意思的是,这次舆情爆发之后,我反而在朋友圈里、在社群里看到更多人在讨论:怎么用好它,怎么驯服它,怎么让它真正帮上忙?恐惧是注意力的一种形式。骂完之后,该学的还是在学。
我看着群里那些用龙虾飞起的人,再想想那些急着卸虾的人,忽然意识到:同一个工具,对不同的人来说,完全是两个世界。它到底是给了更多人机会,还是让本来就懂的人跑得更快?”
我认为:它在放大差距,而非拉平差距。
同样用AI,有人问“帮我写一个方案”,有人养了8只虾,各司其职,已经开始收钱入账。前者得到平庸的模板,后者得到商业价值。能提好问题、理解场景深层需求、拆解出高效工作流的人,和懵懵懂懂、缺乏思考的人,产出是天壤之别。
这种差距以前也有,但AI把它指数级放大了。以前,一个优秀的文案和一个平庸的文案,产出差距可能是一倍两倍。现在,差距是几何级数的。
这里我想提出一个概念:认知套利。
AI本质上是一个认知杠杆,但它不是平均分配的杠杆。会用的人可以用它撬动更多认知资源,而这些认知资源又可以用来更好地使用AI——这是一个正向循环。不会用的人,连第一块砖都搬不动。于是,懂的人越懂,不懂的人越懵。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担心被AI取代,我也曾心有戚戚焉。但如今,我觉得问题或许不该这么问。该问的是:如果AI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那么人该做什么?
我想,人该做AI做不了的事。
AI能写方案,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方案。AI能处理数据,但它不理解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AI能优化流程,但它不知道这个流程服务于什么价值。这些东西,归根结底需要人来定义。
只要这个世界的价值标准还由人定义,只要以人为本还是共识,那么人的位置就还在。只是这个位置在发生变化——从执行者变成定义者,从操作者变成提问者,从生产者变成判断者。
有人说这是理想主义。我说这是现实主义:你只能去做AI做不了的事情,因为能做的,它已经在做了。
OpenClaw被一些人叫成病毒,但病毒也是一种生命形态。它寄生在现有系统上,利用系统的资源完成自己的复制。AI也是如此,它寄生在我们的工作流里,利用我们的数据、算力、需求,完成自己的进化。这个过程会带来不适,会带来恐慌,也会带来新的机会。
关键是,你是那个被寄生的人,还是那个学会与它共生的人?
至于监管,它一定会来,也一定会滞后。这是技术发展的常态。监管滞后不是问题,问题是监管的方向是否合理,是否能在保护公共利益的同时,不给创新留下太多死结。我相信会有解决方案。
回头看,从我装上“清蒸的”到现在,不过半个月。15天里,我亲眼看着一个东西从极客玩具变成大众话题,从技术试验变成商业模式,从免费软件变成争议中心。社交媒体带来的网络效应极大地加快了新技术冲击的节奏,这么快的节奏以前没见过,以后可能会更快。
AI不会停在聊天窗口里。今天它操作电脑,明天它会操作你家里的智能设备,后天它可能接管你公司的后台系统。它不是某个App,它是底层设施,是一套新的操作系统。我们正在经历的,不是一次产品迭代,是一次底层切换。
而我本月的目标是:试着多养几只虾,搭建一个真正的分工协作体系。从单兵作战,到小团队协同。从体验者,变成构建者。
毕竟,光会吃虾不行,得学会养虾、用虾、让虾干活。
“清蒸的”上周学会了每天定时给我安排学习任务,给我打分,鞭策我中年奋起。它干得不错,我打算给它加个鸡腿。当然,鸡腿也是虚拟的。
(作者王呈为科技行业工作者)
王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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