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产逻辑重新占据主导,AI落地不仅取决于模型有多“聪明”,还取决于它在受控边界内的执行闭环。Agent模式正是推动这一转变的核心抓手。
·未来的领先者,将是那些能把分散的数据、规则与业务细节组织成可持续调用的生产资源,并让数据在安全边界内实现最大化流转的组织。
作为信息技术之后新一轮的技术革命,对AI前景的评估不应局限于模型参数,而是要考虑商业化程度及组织的现实吸收能力。不同于传统康波理论更侧重从GDP、价格等总量指标识别周期起伏,经济学家卡萝塔·佩蕾丝(Carlota Perez)在其书《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中,以“发展大浪潮”(Great Surges of Development)概括技术革命的扩散过程,并引入“技术—经济范式”进行解释[1]。
本文采用Perez的阶段划分,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延伸与扩展,讨论AI如何从早期的关注与狂热,经由转折点的泡沫退去,再进入中后期的机制扩散与长期运营趋稳,最终成为组织的通用底层能力。
一、技术革命的扩散逻辑:从导入到展开
Perez 将通用技术的扩散分为导入期(Installation Period)、转折点(Turning Point)与展开期(Deployment Period)。其核心在于揭示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的动机差异:前者追逐叙事与纸面增值,后者关心可持续的利润(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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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技术扩散的不同阶段,参考资料:Perez, C. (2002). 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 The Dynamics of Bubbles and Golden Ages. Edward Elgar Publishing.
1.导入期:先破门,再热潮
导入期可分为闯入(Irruption)与狂热(Frenzy)两个阶段:
在2022年11月ChatGPT问世前的闯入期,资本与科技巨头已开始前置布局,但彼时 AI 更多被视为局部提效的可选工具,尚未大规模普及。
ChatGPT 的出现,把 AI 推入狂热阶段。采用门槛的大幅下降带动了全球性的“AI + X”浪潮,文案写作、创意生成等应用迅速涌现。尽管从2025 年下半年起,市场关于AI泡沫的讨论增多,但融资规模依然强劲。2025年全球私营AI公司融资额约2258亿美元[2],显著高于2024年的1004亿美元[3]。与此同时,AI供给的扩张明显快于企业采纳速度,叙事与交付的错位,预示着产业逻辑将走向“转折点”。
2.转折点:从叙事逻辑回归生产逻辑
转折点是技术革命中的阵痛与制度重构阶段。此时,金融资本主导的狂热泡沫因与生产现实脱钩而破裂,关注点从 PPT 上的愿景转向真实的生产交付。技术扩散不再仅由金融驱动,而是受制于生产逻辑与组织的接纳能力。随着AI落地从概念演示转向对交付闭环的检验,Agent成为转折点的关键抓手。
3.展开期:机制扩散与成熟趋稳
展开期可分为协同(Synergy)与成熟(Maturity)两个阶段。在协同期,AI 与制度、需求结构彼此带动,并在企业中实现规模化渗透;进入成熟期后,AI扩散趋稳、超额收益收敛,竞争重心转向成本控制,金融资本也随之转向下一轮新叙事。
二、转折点:为何AI Agent有望成为关键点?
在Perez看来,转折点往往并不温和,而是表现为金融狂热、资产泡沫与现实生产长期脱节后的剧烈震荡与崩盘。但在此轮AI扩散中,本文更倾向于将其理解为一种“确定性交付逻辑”对“概率性叙事逻辑”的替代,以及为AI而AI的出清:当生产逻辑重新占据主导,落地不仅取决于模型有多“聪明”,还取决于它在受控边界内的执行闭环。
Agent 模式正是推动这一转变的核心抓手。它不只是响应指令的工具,而是能够在明确边界内拆解目标、调用工具并实现持续交付。再加上Skills提供的专业能力,以及OpenClaw等中间层对连接、权限和反馈的支撑,AI从单点演示走向标准化生产。
站在这一节点,判断 AI 是否跨越转折点有三个标准:连通性、交付力与ROI。前两者决定AI能否嵌入运营流程,后一者决定这种嵌入能否立得住、可持续。
1. 标准一:连通性门槛的下降
长期以来,连接成本是企业落地AI的核心障碍之一。每增加一个系统或数据源,都意味着额外的工程投入与维护成本。
2024年底以来,随着智能体互操作协议的成形,集成工作正从“一次性工程”转向“协议化体系”。以MCP与A2A为代表的机制,正推动不同模型、框架与外部系统走向更统一的接入方式,并支撑起更复杂的多智能体协作:前者规范数据连接,后者规范智能体通信。
这意味着,企业不必再反复进行低效的集成开发,而是转向统一连接框架下的调用管理与风险控制。连接成本下降后,多智能体系统才更有可能从局部接入走向更广泛的业务扩散。
2. 标准二:交付力的提升
交付力的提升指AI能否从“锦上添花的助手”转变为“扛起指标的队友”。CB Insights将智能体划分成两个等级:一类是“带护栏智能体”(Agents with Guardrails),它们主要在受限环境里,依托结构化工作流完成特定目标,决策空间被流程与权限约束;另一类则指“完全自治智能体”(Fully Autonomous Agents),能够在更少人类介入的情况下,进行更复杂的决策、更强的适应与更完整的任务执行[4]。
在落地早期,交付力主要体现在“可控自动化”。通过调用少量、确定性强的Skills处理高频重复环节,AI得以先在真实业务中站稳脚跟。
随着落地场景增多,Skills会不断丰富,智能体能够处理的任务也会变得更复杂,并逐步具备向“完全自治智能体”演进的条件。对企业而言,更可行的路径是采取“先轻后重”策略:先在低风险、相对简单的场景中,确立稳定的交付闭环,再逐步走向更高层次的规划与决策。
3. 标准三ROI的合理化
随着AI从泡沫叙事回归财务硬约束,此时的判断标准并非ROI单纯“转正”,而是数值的“合理化”。
在过去,互联网平台往往愿意先烧钱、后变现,因为梅特卡夫定律下,连接的用户越多,网络效应越强,且服务新增用户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但AI并非如此,它更体现为“实时消耗”:每一次交互都对应真实的算力与运维支出。若用户需求长期停留在“说个笑话”等非必要、低质量场景,此类流量不但难以沉淀为资产,反而成为企业的“算力负担”。
这意味着,AI的规模化红利不再来自用户数的简单扩张,而来自交付机制的标准化与稳定化。麦肯锡2025年6月的调研揭示了“高采用率、低转化率”的困境:约八成的公司尚未获得实质性收益[5]。转折点要出清的,正是那些缺乏明确落地场景,或依然延续旧时代逻辑的企业。
具体看,ROI的合理化主要体现在两类能力的形成:
其一是工程经济性:通过将 AI嵌入结构化工作流,交付过程从“一次性试错”转型为“标准化的数字生产单元”。随着任务链条被进一步模块化,Skills 的复用性随之提升,企业在切入新场景时,往往以差异化配置为主,而非从零开发,从而压低成本。
其二是治理合规性:AI的引入往往伴随“责任真空”:一旦出了问题,谁该承担责任?在转折点阶段,企业必须重塑权责治理框架,确保 AI 的执行路径可留痕、可审计,异常可定位,必要时可回滚。只有当管理上的不确定性被纳入可控范围, AI 才能转化为长期可核算的生产力。
三、展开期协同阶段:从局部跑通到规模化渗透
若转折点标志着信任的“质变”,解决了AI能否落地的问题;那么展开期的协同阶段则开启了规模的“量变与裂变”。此时,企业估值从纸面叙事回到真实价值,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重新融合,已被验证可行的 AI 新范式被持续复制,并在产业毛细血管中规模化渗透。
在Perez的理论中,协同阶段意味着技术、制度与需求结构开始相互强化,并由此开启更广泛的繁荣。但在AI浪潮中,决定扩散速度的往往不是外部需求的爆发,而是组织内部的贯通:若无法先在内部跑通交付、治理与复用的闭环,任何需求侧的放大都难以转化为可持续、可规模化的扩张。因此,本文将此阶段的重点放在组织层面的扩散机制与难点上,这不只是局部效率的提升,更是协同繁荣得以展开的前提。
在实践中,扩散并非无规律的遍地开花,而是“由点及面”:首先在少数需求明确、可度量、流程化的环节跑通,再沿相邻流程逐步扩散至外围部门。与此同时,Agents的集群协作不仅提升了处理非标任务的精度,更通过分工降低了整体风险,推动 AI 走向规模化业务部署。
进入协同阶段后,难点往往不再是模型本身,而是数据。高质量数据是AI模型训练和运行的基础,但企业在真实部署中普遍面临数据质量不稳、口径不一和“数据孤岛”等问题。
Gartner在关于GenAI项目放弃的判断中,将“数据质量低下” 明确列为关键原因之一[6];与此同时,Splunk的全球调查显示,组织中约55%的数据属于“暗数据”[7],常以邮件、录音、合同和非结构化文档等形式沉淀在系统与部门之间。换言之,AI不是缺“更多数据”,而是缺“能进入生产闭环的数据”:一类是尚未被有效利用的暗数据,另一类则是充满模糊性、错误、异常值和不可用记录的低质量数据。
进一步看,随着Agent的普及,数据的使用逻辑发生了改变:当员工让AI替自己查询、撰写时,AI的输出又会反过来沉淀到知识库中,成为新的数据资产[8]。虽然数据开放越多,AI就越“聪明”,但一旦数据在调用、生成和回写中持续流动,越权、误用和泄露的风险也会随之上升。
因此,未来的领先者,将是那些能把分散的数据、规则与业务细节组织成可持续调用的生产资源,并让数据在安全边界内实现最大化流转的组织。
在协同阶段,会有以下两个特征:
1. 本地化与私有化部署增多。
在金融、高端制造等领域,核心系统与敏感数据往往需要通过私有化方案与AI实现安全闭环。这种部署方式的大规模普及,意味着智能体已被正式赋予了执行权,开始在隔离环境中承担起高频、高压的生产任务,完成了从“外部插件”向“原生能力”的转化。
2. 垂直化应用增多。
这是在人类与AI幻觉共存的前提下,推动AI实现规模化落地的一条现实路径。以金融或医疗为例,错误的决策建议可能触发巨大的合规风险或生命代价。垂直化通过收窄任务边界、引入领域规则与知识约束,将不确定性收敛到可验证、可控制的范围。与此同时,垂直化也更容易建立针对性的控制机制,例如在高风险动作前设置人工审核、拦截敏感意图与越权请求、要求关键结论附带证据引用等,从而提高AI进入实际业务流程的可行性。
在金融、医疗等高约束行业中,AI往往先以垂直化的形式进入具体流程。且随着 Agent 逐步成为新的调用入口,过去“人找软件”会转向“Agent 找软件”,软件退居幕后,为Agent提供数据、功能或工作流。在此背景下,侧重UI与交互体验的泛行业软件价值将被削弱;拥有专业数据、行业know-how或成熟工作流的垂直软件,将迎来价值提升。
四、展开期成熟阶段:基础设施化与存量竞争
Perez所描述的成熟阶段,更多着眼于技术范式的后段演进,强调收益递减、竞争收敛与资本转场。相较之下,本文更关注AI深度嵌入组织后的影响:部署红利消退,AI逐步沉入生产与管理的基础层,成为类似电力的通用能力。
这也意味着,AI不再是领先者的额外优势,而是越来越接近企业留在牌桌上的基本条件。竞争重心也随之发生转移:企业真正比拼的,是谁能凭借更优的成本结构与更稳健的治理体系,实现从“寻找增量红利”向“守住存量利润底座”的切换。
正因为如此,金融资本开始从这一轮技术范式中抽离,转而追逐下一轮更具想象力的新叙事。与此同时,Physical AI早已跨越了前期外溢,频繁在更复杂的非标场景中规模化落地。单位成本的持续下降与交付质量的高度可预测,构成了AI在复杂场景走向持续商业化的关键条件。
OpenAI董事会主席Bret Taylor指出,AI Agent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软件范式,但实际应用中,企业的定位仍停留在“高阶助手”阶段,止步于生成内容、总结信息等辅助性工作。这种思维瓶颈阻碍了企业下放执行权,导致AI始终无法触及治理与责任的核心。
到了成熟阶段,认知与运用的错位已被矫正。企业不再把AI视为局部增效工具,而是将其纳入责任体系,作为能够承接结果的“组织单元”。相应地,变革并非“在原流程里加一段自动化”,而是围绕AI重新设计分工、流程与交付闭环。
此时,企业的运作体系可进一步拆解为三层:方向层、执行层与沉淀层。
在方向层,人类管理者作为长期变量的掌控者,主要面向季度、年度乃至更长周期,致力于设定战略目标、合规红线,保留关键决策的人工裁定权,并负责风险把控与全局纠偏;
在执行层,AI作为短期变量的执行主体,主要面向日、周或实时变化的任务,实现从响应到交付的全流程,突破组织运营的效率边界;
在沉淀层,人类与AI共同作为中期变量的承载者,主要面向双周、月度等复盘与优化周期,将执行过程中的得失沉淀为操作手册、例外处理规则等可复用资产,并进行持续迭代。
在新运作体系下,人机关系也会发生变化:从“助手”走向“队友”,从单点协作走向多智能体集群协作,“一个人指挥一组 agents”成为常态。正如零一万物联合创始人马杰所描述,人类负责战略决策与目标设定,更像目标架构师;AI成为执行引擎,由多智能体协作网络构成执行系统,实现全流程闭环[9]。
李开复则给出了具体场景:招聘Agent自主整合全渠道资源并完成初筛面试;员工入职后,绩效Agent将评价结果进行反馈,指导招聘Agent在未来更精准地识别“超级员工”,让整个组织在闭环中持续进化[10]。
在Physical AI方面,人机关系还可能进一步迭代:机器人在养老照护等场景中不只是“助手”或“队友”,还承担更具情感属性的“伙伴”角色。到了成熟阶段,持续记忆与多模态互动将成为常规能力,安全边界、监督机制与追责链条也成为基础配置,此类人机关系逐步走向常态化与普及化。
当前的AI产业正处于狂热期的尾部,加速逼近转折点。连通性问题已基本解决,但交付力与ROI仍然有待突破。
以“龙虾热”为例,虽然OpenClaw装机量激增,但误卸软件、安全漏洞等频繁曝光,用户不敢真正放权,AI的实际交付力仍然有限;再叠加Token价格依然偏高,离真正落地尚有距离。未来更可能的发展,是价格下探、能力扩张与配套管控机制的并行推进。
OpenClaw等产品推动AI从“能说”走向“能做”,这切中了AI演进的方向,但仍处于较早阶段。更何况,眼下不少人并未用它创造新生产力,而是靠收费安装变现;待效果不及预期后,收费卸载的生意又迅速崛起,这正是狂热期的写照。
对企业而言,在等待落地条件进一步成熟的同时,应将注意力前置到一项长期关键变量上: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资产化。从AI整体进程看,自转折点以后,落地与铺开不仅取决于模型能力,还在于企业能否率先将沉淀在员工身上的默会知识,转化为AI可调用的数据。
例如,资深销售知道什么时候该逼单、什么时候该退一步;专业客服通过对用户语气和潜台词的判断,立刻知道此单需要升级处理,但该类经验往往夹杂大量难以言明的判断,难以被完整数据化沉淀。
由此,未来竞争将分化为两个维度:其一,是资产化广度的博弈,谁能以更快速度、在更大范围内,将非结构化知识转化为AI可调用的资产,就更能形成领先优势;其二,是高阶判断力的比拼。当AI吸收大量通用经验与标准流程后,剩下“难以数据化”的小部分,将变得更加稀缺。AI会压低通用能力的稀缺性,却会抬升高阶判断能力的价值,企业可提前储备并培养此类人才。
从“能不能用AI”到“组织如何围绕 AI 重新运转”,在发展大浪潮下,个人与组织的成长范式正被重新定义。回顾历史,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是一次文明的交替:旧的技能版图逐步瓦解,新的知识疆域加速涌现。最终,在此轮AI浪潮中,决定个体与组织在新一轮产业生态中位置的,是能否站在AI所提供的“高起点”之上,以更快的速度突入更深的认知腹地、以更强的穿透力抵达人机协作的能力边界——并在边界之外,率先构建属于自己的认知纵深。
(作者滕斌圣,长江商学院战略学教授,战略研究副院长,新生代独角兽全球生态体系研究中心主任;曹欣蓓 新生代独角兽全球生态体系研究中心研究员)
参考文献:
[1] Perez, C. (2002). 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 The Dynamics of Bubbles and Golden Ages. Edward Elgar Publishing.
[2] CB Insights, State of AI 2025.
[3] CB Insights, State of AI 2024.
[4] CB Insights, AI Agent Bible.
[5] McKinsey, Seizing the agentic AI advantage.
[6] Gartner, Analysts Explore the Business Value of Generative AI at Gartner Data & Analytics Summit.
[7] Splunk, Dark data: An Introduction.
[8] NIS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isk Management framework: Generative AI Profile.
[9] 马杰:深入产业,大模型创新助力智能化变革,微信号“亚布力企业家论坛CEF”
[10] 李开复,《AI重构商业范式》演讲,中财经国际数字经济研究院
滕斌圣、曹欣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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