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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dance 2.0作为2026年开年后全球风头最劲的视频生成AI应用,不出意外地在出海过程中踢到了版权铁板。
当Seedance 2.0生成的各种“汤姆·克鲁斯对打布拉德·皮特”、“终结者肉搏异形”、“钢铁侠大战奥特曼”视频片段在社交媒体上流行后,美国电影协会(MPA)和迪士尼、华纳兄弟等影视业界大公司的侵权警告函接踵而来,抗议字节跳动未经授权使用影视素材训练AI模型,生成的视频构成系统性侵权。
Seedance 2.0原计划3月开始全球公开发布,不得不因版权纠纷暂停。
事件并非就此收场,3月17日,美国参议员玛莎·布莱克本和彼得·韦尔奇发表致字节跳动的公开信,要求字节跳动停止Seedance 2.0运营。
公开信中称,Seedance 2.0“是迄今为止字节跳动产品中最明显的版权侵权案例,你方必须立即关停Seedance 2.0,并且实施有效的保护措施,以防止进一步的侵权输出……负责任的企业须遵守法律,尊重包括知识产权和个人肖像权在内的核心经济权利。”
在美国的实际语境中,参议员开始如此举措,代表纠纷已经溢出纯粹的法律范围,影视业界的游说团体已经在立法机构的决策层发力,事情并不只靠诉讼输赢可以完全收场。
而且如果发公开信的参议员阵容,是不重要地域的两大党不知名人士:佛蒙特民主党、田纳西共和党低阶参议员,传递的信息是这事有跨党派的举国一致默契、还可以继续升级,能让更有力的政界人士做出更有伤害性的行为。
都是AI应用闹版权纠纷,怎么OpenAI和Anthropic们对上出版商们就能赢官司,而字节跳动对上影视业就显得难招架?
答案不是国别歧视、地缘政治,而是时代季候不同。AI大厂在赢够了出版业之后,碰上了影视业的硬茬。
01
2025年前的文字版权官司:“合理使用”原则利于AI大厂
少有人知的事实是,其实在ChatGPT奇迹之前,专门打版权官司的律师们就已经盯上了AI公司。2020年5月,路透社起诉AI初创企业“罗斯智能”,称此公司从路透社的法律信息库Westlaw抓取具有版权的案例数据。ChatGPT在2022年11月底才会上线面世。
ChatGPT奇迹之后,版权所有者起诉AI大厂成了一种时代风尚。到2024年,各种版权所有者起诉AI大厂的大型诉讼光在美国就有30起。2025年结束时,这个数字已经突破了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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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AI大厂在这些官司里很少直接被法院判输,因为数量最多的是文字作品的版权官司,这种官司要让AI公司认输很难。
所有法律体系中的任何版权官司,原告方有举证责任,必须证明被告方的涉事产品具有“接触渠道”和“实质性相似”两种要件。而被告方可以用“合理使用”原则抗辩,如果符合此原则四要素,任何国家的法官都很少判被告方有罪。
简而言之,版权侵权的“接触渠道”,是被告有一定途径可以接触到原告的原作,以此作为侵权/抄袭的逻辑起点。
“实质性相似”,是要让普通旁观者能第一时间合理认定,受控诉作品在质性、量度、大概观感等可识别的、具有独创性的要素上,和原作难以区分,侵害了原作的“独创性表达”。
“合理使用”的四判定要素,分别是:
“使用的目的和性质”。若使用版权内容的二次创作增添了新的表达、意义或信息,具有批评、评论、研究等目的,那么被控侵权的创作实质上有“变革性”、且非盈利,易被判定为“合理使用”。
“对版权作品潜在市场或价值的影响”。如果版权方能够证明AI产品的存在显著损害了其订阅、授权或其他商业收入,那么就不符“合理使用”。
“版权作品的性质”。使用事实性、新闻性的作品,比使用高度虚构和创造性的艺术作品,更易算作“合理使用”。
“使用部分的数量和实质性”,具体而言,是“使用的部分占原作品的比例”和“使用的部分是否构成作品的核心”。使用比例越少越利于判定“合理使用”。但即便用量少,如果该部分是作品的核心,仍可能不算“合理使用”。
按这些要件,打文字作品版权官司的AI大厂们完全能如此抗辩:
我们的产品在预训练时没有直接抄原告的作品,原告的文字作品冷僻不出名、渠道不公开,我们抄不着,无“接触渠道”。并且现在大模型产品的《用户服务协议》大多明示,用户输入/上传的全部信息内容,将用于优化/训练模型和服务。如果用户喂了模型版权内容,过错不在AI厂商。
关于“合理使用”,现在路人皆知,大模型生成文字的原理是“下一词元预测”(next token prediction),这种被从业者戏称为“炼丹”的基础推理过程,本身就带黑箱性质。
如此大模型的学习和创造能力,可以用来主张生成结果符合“合理使用”的“变革性”,是全新的、原创性的输出。输出结果即使与版权材料类似,也是模型类似人类学习模仿的结果,而非直接照抄。
以上不是理论推演,而是2024年OpenAI对《纽约时报》侵权诉讼、2025年meta对盗版书诉讼的抗辩总结。
不难发现,只要原告的关键证据是大模型生成的文字,文字出版商用传统思路进行版权诉讼很难赢过AI公司。
这些案例里最好玩的,是2023年乔治·马丁起诉OpenAI侵权使用了他写的《冰与火之歌》系列。原告两个关键证据,一是律师直接问了ChatGPT有无此事,ChatGPT的回答是“有”;二是有人拿ChatGPT生成了“此系列的第五部《凛冬的寒风》和第六部《春晓的梦想》”
不出所料,乔治·马丁赢不了这官司。因为《冰与火之歌》系列的第五、第六部已经拖了十几年还没写出来,AI抄不了。而众所周知,ChatGPT的回答不具备可完全采信度,你问它怎么节食,它可能会推荐你吃毒药。
2025年Anthropic愿意庭外和解给文字作者原告赔钱,是因为原告证据显示,Anthropic公司从明知的盗版来源获取训练数据:
于2021年1-2月间,下载来源为196,640本盗版书的数据集“Books3” ;2021年6月从由盗版书刊构成的网上“影子图书馆”下载至少5百万本书;2022年7月自“影子图书馆”下载至少2百万本书。
此案原告们能赢,是因为实质完全放弃主张大模型的输出内容构成抄袭侵权,而从预训练数据集的来源合法性入手。版权所有者从传统思路告不动,那就告AI大厂使用贼赃获利。AI生成结果不算强有力证据,那监控AI大厂下载流量,看“炼丹师”有无直接下载盗版,总算强证据。
02
2025年后的影视版权官司:法律利于版权方
虽然好莱坞大公司的法务部对AI视频生成一片喊打,但“合理使用”海外影视业的版权材料,人家并不会真的法务出警。
最显明的例子,是如果普通人用AI生成视频来恶搞、时评,版权方一般不会申诉。Youtube有常年用AI变造经典影视IP生成短视频的讽刺频道,人气不差,而视频很少有被版权方投诉下架的。
比如东北亚某国风格的《绝命毒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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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黑帮片风格的《权力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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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迈阿密黑帮片风格的《疤面煞星哈利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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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用户对此有更切身的感受。Seedance火爆后,最近的病毒式视频传播题材是“雪山酱板鸭救狐”系列。大家都知道AI用了邵氏电影公司的旧作品做素材,但大家都不担心,毕竟邵氏电影在2011年已经结束了,网络上旋起旋落的笑话也不至于让邵氏家族发律师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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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火爆的AI生成视频应用,影视业者要以传统方式做版权起诉,AI大厂推搪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这个坑不止Seedance 2.0在掉。
2025年,MiniMax宣传自家的“海螺AI”是“口袋里的好莱坞”,能一键生成“蜘蛛侠在摩天大楼间摆荡”等视频。迪士尼、华纳、环球影业这些正牌的好莱坞公司们很快打上门来,在洛杉矶正式起诉MiniMax。
Seedance 2.0 功能更强,推出时字节跳动宣传“只需编写详细提示或上传一张图片,即可根据文本或图像生成带有原生音频的多镜头序列60秒视频”;
“独有的多镜头叙事功能,能够根据单个提示自动生成多个相互关联的场景。AI会自动保持所有场景切换中角色、视觉风格和氛围的一致性,无需手动编辑”;
“适合创建从开头到高潮的完整叙事序列,并确保专业级的连贯性”。
这些功能直指影视业界的诸多专业工作,那就要被版权诉讼的法律要件一一衡量。
首先,AI公司很难抵赖自己没有接触影视业版权材料的“接触渠道”。
2024年2月底,广州互联网法院做出全球首例生成式AI服务侵犯他人著作权的生效判决。判决文书中称:“案涉奥特曼作品享有较高的知名度,且其可在爱奇艺等各大视频网站进行访问、查阅及下载,在被告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被告存在接触案涉奥特曼作品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影视业者从AI生成结果主张侵权的“接触渠道”要件,容易得多。法院通过主张涉案作品的公开性和知名度,以及被告能低难度获取涉案作品,就可以推定被告对涉案作品具有合理的接触可能性。
其次,影视业要证明AI视频生成结果的“实质性相似”完全没难度。毕竟汤姆·克鲁斯的脸、“终结者”的铁臂机器人造型,完全可以让任何普通人认定为“可识别的、具有独创性的视觉元素”。AI公司不侵权使用影视素材,无法让AI应用生成布拉德·皮特的老脸。
AI公司宣传“一键生成”、“不用写分镜就能获得专业电影级视频”。这些强调商业性、盈利潜质的宣传,让诉讼时的AI厂商被告很难主张“合理使用”。因为这些功能不满足“使用的目的和性质”的非盈利性,衡量“对版权作品潜在市场或价值的影响”时,也能很显然证明AI视频应用显著损害了影视版权方的商业收入。
如果AI视频应用给司法机构的印象是拿人拐棍敲人饭碗,那好莱坞的强力反弹实在是情理之内、意料之中的事。
而且影视业监控盗版影视下载站流量的经验,远远胜过文字出版业。2025年7月美国特种电影制片商 Strike 3 Holdings 和Counterlife Media起诉meta公司的版权侵权行为,称meta通过BitTorrent下载方式非法获取他们的电影,至少有2396部,索求的赔偿金标的超过3.5亿美元。
这次诉讼的原告之所以能给出meta下载盗版电影的确切数字,因为这两家专做自然主义影视的特别制片商在美国本来就是出名的挖坑下套惯犯。网络上几乎所有它们旗下厂牌的影片下载源,都是它们自己上传做种的。然后等到男性用户上当下载后,这些制片商顺着监控下载流量获取的IP地址发律师函索赔,无有不中。
出人意料的是,现在会下载此类影片的不止男性用户,也有要训练AI生成视频的大厂。时代真的变了。
03
法外因素:影视业比出版业团结强势
在海外版权法律纠纷中,AI大厂以前比出版商强硬、现在比影视业弱气,有个很重要的法律外影响因子:
影视业为了AI版权争执和抢饭碗担忧,过去三年内已经大罢工过三轮,劳方和资方现在有明显的共同立场。这种优势在文字出版业界不存在。
“AI靠着我的劳动作品、顶了我的工作”,这个焦虑在ChatGPT奇迹后就席卷好莱坞。因此在2023年5-9月的美国编剧大罢工、7-11月的美国影视演员大罢工、2024年7月-2025年6月的游戏业演员大罢工中,劳方的限用AI要求得到了跨阶层和跨行业的支持:一线红星演员声援初入行的编剧,电影演员声援游戏业的配音演员和出镜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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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罢工期间,《绝命毒师》主演“老白”布赖恩·克兰斯顿在时代广场对迪士尼老板喊话:“你们不能用AI剥夺我们的尊严和工作”
对博弈论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冲突其实是一种极端谈判。国际武装冲突是国家级行为体之间会流血的谈判,国内全行业大罢工是劳资双方都会赔钱的谈判。而这种谈判的参与诸方一旦达成实质共识,立场联结的紧密程度,外人无法轻易撼动。
这三次美国大罢工,劳资双方每次的最终协议里都有关于AI的 “关键性保护条款”,大体内容相似:资方使用配音演员、出镜演员制造的AI数字替身,或编剧作品训练的AI产品,必须做到透明、获得事主同意、按次/计件提供合理补偿,AI利权不能一次性买断。
当海螺和Seedance出海时,面对的是有共同情感和利益立场的全行业敌意:普通演员和编剧早就看AI不顺眼,而制片厂和大公司们刚为AI利权定下了付费协议,又要应付来自东方的吃饭砸锅威胁。
而出版业没有同样的共识,新闻出版、学术出版、通俗作品出版、网文自出版各行业分支之间的观感,歧视和漠视大于同情与理解。而作者群体内部、作者和出版社之间也没有达成共识的可能。当红作者会支持新晋作者,但学术写作者会否支持网文作者就很难说。
至于斯普林格这些学术出版社跟作者之间,敌意可能比共识要强烈很多。毕竟学术出版的盈利模式早就让学术共同体中人切齿痛恨:购买刊物和专著要付高价,而在专门刊物上发稿要付高额版面费。出版商两头吃,学人两头被吃。
这种局面直接催生了网上盗版“影子图书馆”。高校学生们为了表达对学术出版商的仇恨,自愿把本校有权限的各种期刊和专著库里的内容上传到“影子图书馆”里普惠大众。
在这种局面下,OpenAI们跟新闻社和学术出版商的授权协议就容易谈。如果正版商家不识相提供授权,盗版渠道可以很容易顶上AI大厂的数据需求。赔钱和解的只有好名声的Anthropic一家,其他大厂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律师把官司拖到地老天荒。
不过Seedance出海的版权障碍不是无法克服的,字节跳动完全可以学习奥特曼和马斯克们的成功经验。版权方游说的是美国议员,而AI大厂直接公关了美国总统。只要给总统圈子打钱,同时高调高频率称赞总统英明伟大,不难搞定特朗普。
2024年大选时,美国AI业界请了给加密货币业界支招的公关顾问,之后AI界就开始用币圈套路公关总统了:马斯克出资赞助了特朗普的大选、OpenAI的高管们纷纷以个人名义给特朗普家族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捐赠巨额献金、阿尔特曼在公开场合赞扬总统、马斯克与特朗普翻脸前有炽烈友谊。
特朗普总统很吃这一套。2025年5月初,美国版权局发布关于AI使用版权材料的负面长篇报告。一周后,版权局局长被总统解雇。特朗普在出席活动时还说,不能期望一个成功的 AI 项目需要为其学习和研究的每一篇文章、每一本书付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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