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结束为期一周的美国调研,去了纽约和湾区,距离上次调研恰好一年。
去年跟客户聊的,是贸易战和Deepseek时刻,今年大家谈的是,伊朗战争和AI工厂。都是战争和AI。政治和科技,取代货币和信贷,主导资本市场。
纽约,纽约
上次见纽约还是上次,是2018年。据朋友说,那是最好的时节。之后的每一年,都是过去最差一年,也是未来最好的一年。
飞机上俯瞰曼哈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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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没变
曼哈顿仍然是具有活力的脏乱差。垃圾遍地,交通混乱,寒冷逼仄。56街的卡耐基音乐厅一直有世界上最好的音乐演出。对面的卡耐基club,一直提供不错的非古雪茄。不论刮风下雨,日夜晨昏,中央公园总有不知疲倦的跑步人。
站在第五大道中央拍照LV箱子,及洛克菲勒中心的溜冰场还是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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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变了
为了拜访客户,我们从中央公园的61街往下走到42街,一路上,经常飘来大麻气味,令人不悦。多年前的Citywalk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地铁里流浪汉数量也明显变多。朋友告诉我,自从纽约换了个左派市长,越来越多中产搬往郊区。
纽约的交流集中美国经济,及短期影响最大的伊朗战争。一个普遍的感受,伊朗战争难以持久。即使战争持续一段时间,但烈度或许减弱,其短期冲击石油价格和通胀预期的影响,也不会持续很久。这个感受,来自以下经验的联想。
其一,特朗普政府是“做生意”的。
举个例子。同事在JFK机场过海关的时候,工作人员询问住在哪里,回答住在特朗普酒店。对方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同事不明就里,问客户朋友。客户说,你们住特朗普酒店,就是对其家族产业付费,而且特朗普酒店性价比不高。海关人员会认为,你们这些人是来跟美国政府打交道的,所以愿意在住宿上支付溢价。
利益,是美国现在政府决策的唯一衡量标准。这是美国社会各界的广泛共识。如果伊朗战争产生的影响,伤害政府利益,影响中期投票,战争就没有持续下去的价值。
其二,美国经济疲态略显,劳动力市场松弛。
蓝领劳动力供求不再紧张。纽约流行地中海菜式已经一段时间了。我们的两场午餐会都选择了热门的希腊餐厅。客户告诉我们,原先高朋满座一座难求的餐厅,现在座位已经坐不满了。通胀冲击下,社会阶层K形走势持续,中产购买力下滑后,服务业需求在下降。餐厅服务员很容易找到。
电视里连篇累牍地报道油价上涨对美国居民购买力的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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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停摆的“涟漪”效应。周三上午九点半,我要从纽约飞到旧金山。客户和朋友都提醒我们,一定要早点去机场。受到此前美国政府停摆的影响,肯尼迪机场的安检人员大部分离职,或者缺勤。有客户坐飞机,排队安检超过两个小时。受到惊吓的我们,只好清晨6:30就出发了。之后的航班,每个机场都提示要尽早到达,因为安检可能持续很久。前段时间政府的停摆,给安检人员这样的合同工市场,造成了负面冲击。
知识白领劳动力供求关系正在恶化。这一点,我将在AI调研中提及。
劳动力市场疲软,必然带来消费拐点。逆转这一趋势的短期手段只有降息。伊朗战争引发的油价持续涨价预期,显然与降息背道而驰。可能让美国消费未来加速恶化。
美国劳动力市场疲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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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伊朗美国不缺少谈判渠道。
家住长岛的朋友说,他的邻居很多是波斯犹太人,都是从伊朗搬到纽约的。在战争后稍微了解背景的投资者都知道,伊朗人不是阿拉伯人,他们是波斯人,波斯语和波斯文明绵延千年而未中断,世界少有。在上个世纪60、70年代,他们融入过西方社会,亲美。在政权被保守的宗教势力接手后,大量伊朗权贵移民美国。这些人在美国生活,但他们依然保持了跟伊朗千丝万缕的关系。从对立面上说,美国向伊朗进行了大量渗透,在这次战争中得到了信息优势。从和解面上说,美国和伊朗始终不缺乏对话谈判的渠道。伊朗宗教势力里的鸽派和鹰派,美国政府中的犹太力量和非犹力量,都在不断较量和平衡。
投资市场在刚刚过去的一周,表示了绝望。这符合了战争“三周”原则。即,资本市场,一般在局部战争开始的第三周达到最底部。那个时候,投资市场的预期最糟糕。速战论预期消散,持久预期弥漫。战争、石油、通胀,进入二季度,资本市场或许有更清晰理性的认识。
战争对黄金、比特币及美元的影响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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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冲突,股票市场剧烈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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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加州
离开纽约,我到了举办科技春节的湾区。
今年,英伟达的GTC和洛杉矶的光通信大会在同一周,来的中国投资者格外多。目测,至少有一千个从陆家嘴和金融街来的投资者。朋友圈里,三月不在美国加州,就不能说自己是中国的科技股投资人。
英伟达的前台人山人海,比前台更忙碌的是纪念品商店。络绎不绝的国内投资人在这里挑选,明确标注Made in China的卫衣和T恤。同事跟我说,拼多多提供同款。
英伟达会议墙上GPU的分解结构图吸引很多人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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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投资对资本市场已经进行了两年多洗涤。投资人高度紧密贴近科技发展的最前沿。
硅谷投资人的会议上,没有人提到伊朗。问题高度聚焦,都是纯科技问题。我这个宏观研究出身策略师,老僧禅定般听了一个又一个会。餐叙上,投资人礼貌性问我几个不着边的宏观问题,然后热火朝天讨论英伟达的光互连部署结构,光联还是铜联。
从讨论共识来看,投资者高度看好算力需求上升对存储的正面影响。尽管国内存储巨头在下半年上市,带来激进的产能扩张,但大家认为存储价格还会上涨,相关企业业绩大幅增长。光通信的分歧显现,光还是铜,争议不断。模组环节CPO竞争加剧,利润率指引下降。算力需求真实,性能提升,可以节约电能。少受到能源价格上涨的影响。
市场是有效的,投资者跟科技从业人员一起处在AI创新的最前沿。任何技术路线的轻微变化和突破,都会立刻在股票市场上体现。上述的AI发展动态,早就在股价上体现出来。于是,二级股票市场的投资人陷入了古老的两难命题,追涨杀跌,还是高抛低吸。
勤勉的投资人不做判断,只做观察。高密度的跟踪,让自己保持技术前沿信息。长线投资人,调整收益率预期,从企业创新能力角度出发考察投资价值。让企业去寻找技术发展的突破口。也许,调低AI投资预期,是投资人今年最重要的改变。
AI对社会的影响,远不止股票市场的涨跌。
斯坦福校园里的罗丹雕塑沉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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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发现,知识生产行业,在利用AI辅助提高效率的同时,加速淘汰自己。
比如,证券分析师。我们见了一家数据企业,提供全球5400家上市公司数据,保证所有的企业基本面数据和金融数据百分百准确,并提供全部原始资料来源。在企业公布业绩报告后的十分钟之内,完整更新公司模型。把这样的原始数据喂给Claude4.5,提供分析范式后,AI可以在15分钟后做出高质量的公司估值模型。这15分钟的工作,大约需要有4、5年经验的分析师工作两周才能完成。Morgan Stanley与这家企业深度合作,让资深分析师使用模型,让模型了解分析师的分析范式和预测依据。如今AI辅助工作,在每个行业小组内可以替代2-3个初级分析师。预计一年内,AI+15个分析师的团队,就可以替代如今200多人的亚洲研究团队。这个结果,恰恰是分析师自己造成的。
我们在硅谷听到很多类似故事。大厂让离职的员工,和AI交接工作。AI掌握工作后,引发更多员工离职。当下,大厂裁员还没有引发硅谷劳动力供应过剩。一方面,大厂对离职员工补偿很好,码农们有足够资金保证生活。另一方面,AI投资热潮在湾区灼热蔓延,大大小小上万个VC、PE活跃在每个地区。大厂离职,这个履历就能拿到一笔风险投资。
但是,AI对科技人才的挤压淘汰,正在接近拐点。股票市场一旦出现连续性的科技回撤,在AI热潮中涌现出来的中小型风险投资,可能很快烟消云散。他们投资的科技人才,资金难以维系。更重要的是,AI迄今还没有创造出人类不能达成的工作。他们只是提高效率,缩短研究和工作时间,换言之,AI还是个辅助,帮助我们节约生命和资金。一旦AI可以创新,生产出人类不能创造的知识。那么在每个细分赛道上,科技人员可能是依次被整体淘汰。
简言之,AI的奇点还没到来。他还没有做出人类不能做出的工作。一旦实现突破,AI对社会的影响,超过我们目前的所谓理性预期。AI的发展大周期,远远没有结束。他还没突破人类能力的边界。
战争和AI,谁主资本市场浮沉?我做不出确定性预测,但倾向于认为,战争影响是短期的,而AI的影响将持续很久。
对于近期资本市场的剧烈波动,我持乐观态度。
AI周期的影响不仅没有消失,而且在下一次边界突破后,出现更大的作用。而伊朗战争,会在美国和伊朗政府的利益权衡下,逐渐减弱其负面作用。
充满韧性的中美科技资本交流
除了战争和AI,这次美国调研我还有个更深的感受,那就是中美之间的资本和科技交流。不论政治对科技交流和资本融合造成了怎样的隔阂,科技无国界,资本逐利。
我们在纽约见了各种类型投资者。面向亚洲的投资者,在中国涉足保险业的大型机构,在美国开展本地业务的合作伙伴,服务本地的私人信贷公司等等。众口一词,对中国股票的兴趣明显上升。一方面,美国的吸引力下降,担心美国股票和美元的表现。尽管伊朗战争产生的不确定性,让这些资金回流避险资产,美元得到支持,而中国资产兴趣短期下降。另一方面,中国在世界股票中依然是相对便宜相对落后的。AI周期给韩国、中国台湾、美国科技,甚至日本科技,都带来巨大的涨幅。具备超强出口竞争力的中国AI制造,其股价表现远没有达到世界同行的涨幅,尽管其自身也在2025年有了很好表现。
我们合办的一场科技与资本小型酒会上,一半是来自中国的投资人,一半是在湾区的科技从业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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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有一些中美资金,在两个不同的市场上,互相竞争的经济体,不友好的政治关系中,专注同一个科技全球周期。
早就具备全球视野的中国企业海外资金,一直在加州耕耘。尤其在这轮周期中,华人科技企业家的蓬勃壮大,已经创造了庞大的华人风险投资。英伟达的GTC成为科技春节,也是科技交流的明证之一。
在华尔街,始终有一些美国资金,在关注中国科技的发展,不论是类比创新还是领先创新。我们的合作伙伴,一家美资中等券商,跟我们会谈中,得知中国科技企业参加GTC之余,看看海外融资机会。当天下午就派他们的banker飞往旧金山,见企业负责人。
在纽约,我见了一些老朋友。聊起来,这几年曼哈顿的中资金融机构的规模,相比四五年前萎缩不少,人员数量普遍减少一半。一些踌躇满志来闯荡华尔街的机构在过去几年,只能做小本生意。但他们都还在,依然坚守。在,就是最重要的,就存在希望。
纽约的一场咖啡聊天,约在华尔道夫酒店。这家充满“故事”的酒店,业主从安邦变成“大家”,正在寻找出售。历史承载,令人唏嘘。展望未来,未知曲折。
华尔道夫酒店的bar,有着典型的东方审美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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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结束,我们下楼到街边,酒店楼下热情的门童小伙,微笑着认真提醒我们,Uber定位应该选在哪条街。他或许不知道,这个悠久历史的酒店,在中国企业和美国企业之间的换手故事。他只知道,酒店重新开业了,把生意一直做下去就好。
本文陈李li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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