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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知名互联网企业离职后,用非虚构回顾大厂生态

IP属地 中国·北京 第一财经资讯 时间:2026-03-27 16:46:32

在互联网大厂上班的第1191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张小满至今印象深刻。

早上,她刚在工位上坐下没多久,两个直属上级就把她单独叫去,友好又客气地通知,她的劳动合同已满三年,9月30日是“last day”,公司决定不和她续签。为了打破尴尬,上级安慰说:“回头看,你会发现人生会换很多份工作,这次不过是让你走出舒适区,这就像谈恋爱不合适和平分手,鞋子不合脚好聚好散。”

从30岁到34岁,张小满认为自己一直在努力适应大厂节奏,但她同时也承认,自己总是“悬浮”着,没法真正嵌入其中。考核结果始终是中间位置,被系统评价为:“差强人意”。四年里,她进去和出来时的职级一样,薪资也没有变化,“按照职场的评价标准,我是一个适应体系的失败者”。

不过对张小满来说,身处边缘也有优势,可以获得一种横向视角,得以有机会去观察大厂里迥然相异的世界,了解系统运行起来时,不同的人的反应。最后,这段职场经历,成为她的第二本非虚构写作《大厂小民:我在互联网公司的1480天》。


2020年春天,经过6轮面试,张小满进入大厂“中台”。

此前,她在《深圳晚报》和《新周刊》做过6年记者,长期从事深度报道工作。自媒体兴起后,很多报社的同事开始转行,她因缘际会,进入互联网大厂。“有较强逻辑能力,有优秀报道与文案作品”“文笔扎实,能驾驭多种文风”,当时大厂发出的岗位招聘,看起来和她的职场履历也很契合。

“中台”是一个文科生集中的部门,没有硬性证书要求,更看重软实力和经验。一名工作多年的同事总结说,“中台”实际就是一个服务者的角色,相比业务部门,这是一片边缘地带,部门平均工资和年终奖也较低,是大厂里公认的“养老部门”。

“我曾是一个离互联网很远的人。”张小满说,作为一名“好好学生”,18岁以前她在网吧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是高考填报志愿。在第一本非虚构作品《我的母亲做保洁》里,她讲述了自己靠父母长年累月打工、务农而艰难托举,才成为“小镇做题家”,从陕西商洛的秦岭大山深处走到“外面的世界”。

在大厂工作的第一年,虽然节奏快、强度大,但是工作内容具有创新性。她和另一名同事一起,做一个创新项目,寻找公司的产品和业务与社会连接而发生的故事,希望利用大厂提供的平台与资源,做一个共享式的创新平台。按照规划,他们还会做系列故事叙事、调查研究、图书出版等,这些工作计划激发了她的热情,“大厂里很多项目还是很有意思的,很有创新,比以前我工作的媒体更有活力”。

但她很快感受到大厂工作的另一面。工作链条普遍非常长,从一个项目开始立项,到最后结项,涉及几十个人,大家反复沟通,目的是平衡各方利益和想法。一名同事写了一篇内容并不复杂的策划案,却前后被不同部门的同事和领导改了17遍,“这是让人感觉很消耗的地方”。第三年,一次聚餐的时候闲聊,张小满发现她和一名同事共同的工作群有347个,而那名同事和另一名同事的共同工作群更是有近1000个。“大厂是一个创造与磨损并存的地方。”张小满对大厂的了解从一个个具体的人,一项项具体的工作开始。


按照大厂规定,每半年进行一次绩效考核,排在末位的人一年内无法晋升、调薪,被辞退的风险也成倍增加。在互联网行业一路高歌猛进的年代,裁员不会对人产生太多影响,很多人甚至一转身,就找到收入更高的工作。

到2022年,情况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受各种因素影响,“降本增效”成为大厂另一种生存策略,“毕业”一词开始流行。张小满不止一次在大楼前的广场看到一手捧着鲜花,一手举起工卡拍“毕业照”的人,有些部门还会给“毕业”的同事举行简短的“毕业典礼”,在看似轻松中,试图努力消解被裁员后的种种情绪。疫情远去之后,大厂里个人的职场危机并未解除。

2003年上半年,张小满的考核结果是中间位置,她的合同快满三年。“五一”假期结束后,她没收到续签邮件,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她做好了“毕业”的心理准备,但是真正宣布的那一刻,情感和精神还是受到很大冲击。

曾有同事劝说,“不要回头看,迅速买单离场”。被甩出大厂系统后,再回顾并写出在大厂的经历,对张小满来说,是一场艰难的自我剖析和探索。“书里的故事也许在每一家大厂都发生过”,写出来,很多人一直在经受却无法准确言说的普遍性困境,就会变得更加明晰。

对话张小满:我没有想讽刺大厂,只是把经历放在时代的切片里写来下

第一财经:有段时间,“向上管理”这个词挺热,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你的观察里,“如何向上管理”也是大厂最受欢迎的培训课之一。曾经你也试着读些相关的书,却发现自己没法真正读进去。你怎么看“向上管理”?

张小满:我们当时有一个讲管理的培训课程,会请一些看起来头衔很多、很厉害的人来讲课,就会涉及怎么去向上管理,就是怎么管理老板的预期。这样的培训塑造了一种氛围,让你觉得在职场要向上管理。

从短期来看,会向上管理的人,能在一段时间内赢得老板的喜欢,拿到好绩效。但是在大厂——其实在任何地方都是这样——本质上做事还是很重要的,不是说一个员工学会了向上管理,就能更好地走职场之路。大厂的人都有很好的职业经历,我相信他们有很强的自主性,是把向上管理作为一种职场生存策略,只是一种选择。

我在大厂的时候,也有那种很希望下属直言的领导。但是你知道,在职场直言是需要勇气的,很少有人会对他说真话,大家还是要经过一定的包装才会讲。但我觉得,起码还是有些领导希望有一个更真实的职场环境。我认识的大厂领导也是不希望自己被向上管理的,如果他们知道下属在学向上管理的课程,我想会生气吧!

第一财经:书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只有放弃自身的独特性才能够嵌入体系”,这可能是一种典型的职场生存逻辑,你可以具体谈下“独特性”是指什么吗?

张小满:能不能保持人的个性或者主体性,有没有勇气可以不在心里穿“制服”,不被条条框框的东西影响,敢于说出真实的想法。

职场上人的独特性或者说个性,取决于一个人处于什么位置。有一个在大厂工作了快20年的同事跟我说,职场有三大法则:“忍、狠、滚”。这么说是因为我们都在“小民”这个位置上,是普通打工人,只有更多压抑自己的个性,去符合老板的需求,才能多走一点。


第一财经:你写《我的母亲做保洁》时,还在大厂工作,当时你去倾听、写你母亲的打工生活,有时周末去看她工作,接触更多保洁阿姨群体,是不是也是你有意保持自己独特性的一种方法?或者说有意让自己从工作中抽离?

张小满:很多阿姨都像我妈妈一样在50多岁后进城市打工,我做过很长时间的社会新闻记者,她每天的经历我都能看到,我不能视而不见,这是我当时写作的出发点。

回过头来看,可能就是写那本书让我保持了一定的独特性,但那只是无意中产生的结果——写作无意中成为我的一块“精神飞地”,又刚好有了出版机会。当时的写作过程很辛苦,我上下班在地铁上用手机写东西。写作可以让我获得一种“心流”的感觉,完全不去想大厂里或者社会上的很多事情,无意中成为我的一个精神出口。

其实我一直是“悬浮”在大厂的那种人,因为我一直没有被系统吸纳进去过,所以也不曾觉得我的独特性被磨灭掉。我一直认为我在大厂做的工作还是很有创造性的,跟国内高校里研究互联网领域的人接触,做各种访谈,办活动,出书,只是很烦“科层制”带来的各种流程化上的东西,尤其是后面我做的事情,慢慢变形了,让我很痛苦。

第一财经:《我的母亲做保洁》里,我印象很深的一个细节,是你母亲在写字楼工作时,不止一次看到白领在卫生间悄悄哭。《大厂小民》里也写了你被宣布裁员后在卫生间哭的细节。

张小满: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可能是一种互文。在大厂被通知裁员后,很多人第一感觉就是要躲到洗手间里去消化情绪,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坐在工位上,前后左右都是同事,也没有办法到公共空间去,整个写字楼里只有洗手间是可以不被人看到的地方。只不过,我妈看到的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情,又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第一财经:回头看大厂的经历,除了有一笔不错的收入可以支持你从事一定时间的写作,对你来说还有什么别的收获?

张小满:更重要的是,因为写作,我又和以前的同事连接起来了。大厂里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是“小民”,但每个人也在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参与着体系的再生产,面对体系的时候其实不是无能为力的。就像我书里写到的许冲,他作为管理者要裁员的时候,其实也可以暂时不听上级的,去帮一个状态不好的下属争取时间,而不是成为非常理性的、像机器人一样的执行角色。系统里是可以找到一些缝隙,去帮助一些人的。

这本书不是在描写一些很私人的事情,而是提供了一个观察当下互联网大厂的切面,看这些“高级打工人”在职场上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的困惑。我跟他们有很长时间的相处,很多次交流,他们很信任我。书中的很多人还在大厂上班,他们愿意让我把他们讲述的内容写出来,也很需要勇气的,不是吗?


《大厂小民:我在互联网公司的1480天》

张小满 著

文汇出版社·新经典文化 2026年3月


《我的母亲做保洁》

张小满 著

光启书局 2023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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