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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毓群不慌,但宁德时代的“薄冰”在哪里?

IP属地 中国·北京 观察者网 时间:2026-03-28 10: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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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密歇根州共和党籍众议员约翰·穆莱纳尔给福特汽车CEO吉姆·法利写了一封信。这位“美中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的主席在信中言辞激烈,要求福特解释为什么要在肯塔基州新建的储能电池工厂中,“沿用”宁德时代的技术。

他的愤怒在信纸上几乎要烧出洞来——2023年福特与宁德时代首次达成技术授权合作时,他就投了反对票,如今福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将合作范围从密歇根州扩展到了肯塔基州,从电动车电池延伸到了储能电池。

令穆莱纳尔更加恼火的是,他翻遍了《大而美法案》的每一行字,发现2025年7月法案生效前签署的技术授权协议,只要未被修改,就能继续享受联邦税收抵免。这意味着,福特不仅能继续使用中国人的技术,还能拿美国纳税人的钱来支付这笔买卖。这位议员的尴尬处境,恰如一位想查封赌场的警长,却发现自己儿子正在赌桌上数筹码。

华盛顿的政治铁幕,正在被美国企业用真金白银撕开一道道裂缝。而曾毓群在今年两会镜头前说出“把技术和标准推向世界”时,底气就在这里。


福特的选择并非孤例。美国三大汽车制造商用三种不同的方式,走入了同一个终点。

福特走的是“技术授权”路线。它在密歇根州投资30亿美元建设的电池工厂,全面采用宁德时代的技术,福特为此支付高昂的知识产权许可费。这是一种法律意义上的“曲线合作”,美国法律不允许宁德时代在美建厂,但允许美国公司购买它的技术。到2026年初,福特进一步将这种合作模式复制到肯塔基州的储能电池工厂,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供应储能电池。

通用汽车则选择了另一条更直白的路径——直接进口。它从中国进口宁德时代生产的电池,装进新一代雪佛兰Bolt电动车,代价是吞下60%的关税。讽刺的是,通用花数十亿美元在美国本土建设的两座电池工厂,目前处于闲置状态,因为它们无法生产出这款售价3万美元的平价电动车所需的低成本电池。

特斯拉在内华达州的一座储能电池工厂中使用了宁德时代的技术。在特斯拉核心电动车业务增长停滞的当下,储能业务正成为新的增长引擎,而这个引擎的底层,刻着CATL的标识。

这是全球商业史上一个罕见的场景: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的三大汽车制造商,在同一家中国供应商面前,同时放下了身段。

曾毓群对此的判断直截了当。在58岁生日前后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他说了一句可能会让华盛顿恼火的话:“没有宁德时代,美国电动汽车市场注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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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德时代今天的统治地位,要追朔到十年前那个关键的技术赌注。

当全球电池行业,尤其是日韩企业,在高镍三元锂电池(NMC)路线上投入数百亿美元时,曾毓群做了一个逆主流的选择:押注磷酸铁锂(LFP)。这种电池使用廉价的铁取代昂贵的镍和钴,在当时被认为是低端路线,因为能量密度不够高,续航里程有限,更适合电动公交车而非高端乘用车。

但宁德时代赌的是一个更长远的逻辑:电动车要真正普及,最终比拼的不是极限性能,而是成本。消费者不会为多出的50公里续航多付两万块钱,但他们会为便宜三万块钱的车买单。

历史证明了曾毓群的判断。经过持续的技术迭代,LFP电池的性能差距被大幅缩小,而成本优势愈发显著——每千瓦时成本比NMC电池低30%。2025年,宁德时代推出了续航500英里、5分钟快充可跑320英里的LFP电池,彻底打破了“铁锂等于低端”的刻板印象。

福特负责密歇根工厂项目的高管丽莎·德雷克说了一句令人唏嘘的话:“如果靠我们自己研发LFP技术,可能需要十年才能追上。”更让她感慨的是,LFP电池最初是在美国发明的——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科学家在1990年代中期发现了这种化合物,后来成立了初创公司A123 Systems,甚至获得过奥巴马政府的数亿美元资助。但A123最终在2012年破产,其技术被中国公司收购。中国企业将这项技术变成了可以大规模商用的汽车产品。“我们就是没有把这项技术商业化。”德雷克说。

这或许是过去十年全球新能源产业最深刻的一个教训:发明技术很重要,但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产业,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如果说LFP电池是宁德时代赢得当下的武器,那么钠离子电池就是它布局未来的棋子。

钠离子电池用食盐中的钠化合物替代锂,原材料成本远低于锂电池,且在零下20摄氏度的极寒环境下仍能保持90%以上的容量。虽然能量密度暂时不及锂电池,但对于城市通勤、微型车和储能场景而言,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从LFP到钠离子,宁德时代展现出一种罕见的“技术节奏感”。当竞争对手还在追赶它的LFP产线时,它已经在为钠离子的量产做准备。这种节奏感的背后,是超过21000名工程师构成的研发体系。

曾毓群对此有一个尖锐的观察:“美国人都去做芯片、软件、AI了,因为那些领域赚钱多。电池在美国被认为是一个‘很蠢的行业’。”这话听起来刺耳,却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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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德时代的故事有一个清晰的主线:技术不可替代性。所以,曾毓群敢说“没有我们,美国电动车市场注定失败”。

但如果仔细审视这条主线,会发现一个更深层的悖论:宁德时代的定价权,是成本主导型的,而不是技术溢价型的。它能赚钱,是因为它把成本压到了别人做不到的程度;但它无法像芯片公司那样,靠“技术独有性”卖出远超成本的价格。

这不是偶然。电池这个行业,单位产品的溢价空间天然有限。它不像芯片可以卖出几百倍的毛利;它是大宗商品化的制造业,最终比拼的是成本控制能力。宁德时代把LFP做到了极致,把钠离子电池推向了量产,把制造良率做到了95%以上——但所有这些努力,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把成本压得更低。

有人可能会反驳:宁德时代2025年净利润高达722亿元,净利率18.1%,这难道不是“高溢价”的证明?

数据没有说谎,722亿元的利润确实惊人,但它的构成值得深究。宁德时代的利润,来自规模、来自效率、来自行业地位,而不是来自“一块电池卖出天价”。一个简单的对比:2025年中国汽车行业销售利润率仅为4.1%,宁德时代的净利率是行业平均水平的4.4倍。但这恰恰说明问题,电池环节拿走了整车产业链的绝大部分利润,而宁德时代又拿走了电池环节的绝大部分利润。这更应该视为“集中度红利”,而非“技术溢价”。

更说明问题的是它的合同负债,2025年末达到492亿元,同比大增77%。这意味着客户为了锁定产能,提前付了大笔预付款。再看它的运营数据:应付账款及应付票据合计2636亿元,应收账款1196亿元,差额超过1400亿元。卖货回款的速度远快于向供应商付款的速度。这种“占款能力”是行业话语权的直接体现,但话语权的来源是什么?是“客户不得不用我”,而不是“我能卖得比对手贵”。宁德时代每瓦时的价格并不比同行高出多少,它的优势在于:同样价格下,我能赚钱,你不能;或者同样成本下,我比你更可靠。

钠离子电池是一个绝佳的注脚。宁德时代走在了最前面,长安汽车计划2026年年中推出全球首款大规模商用的钠离子乘用车。但钠电池的门槛在哪里?材料科学上的突破当然重要,但最终比拼的还是“能不能低成本、大规模地做出来”。宁德时代首席制造官倪军最近在与西门子全球CEO博乐仁对话时说得明白:“钠离子电池虽然能量密度不如锂离子电池,但低温性能优异,且钠资源全球储量丰富,能大幅降低成本。”

宁德时代最引以为傲的技术突破,其实最终都指向一个结果:让电池变得更便宜。更便宜当然有竞争力,也能造福产业和消费者,但更便宜也意味着,技术创新的主要价值被用来降低成本,而不是抬高价格。宁德时代创造的价值很大,但留存的价值比例却不高。这不是宁德时代的问题,而是电池这个品类的宿命。

电池是汽车零部件,不是终端消费品。它的上游是原材料商,资源有垄断性,下游是主机厂,大众、丰田、特斯拉这样的巨无霸,每一个都拥有强大的议价能力。中间制造商再强大,也只能在夹缝中求利润。主机厂不会允许任何一个零部件供应商掌握“超额利润”,他们会扶持二供、三供,会自研电池,会用订单来压价。宁德时代今天的利润,来自规模,来自效率,来自把一切成本压缩到极致的制造能力,但“技术溢价”依然不足。

这就很考验主机厂的心态,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早在2022年就公开感叹过:“我现在不是给宁德时代打工吗?”当时曾毓群就坐在台下。多年过去,这句话依然成立。只不过,给宁德时代“打工”的车企越来越多了,宁德时代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了,但好过的原因,是它把成本控制到了别人无法企及的程度,而不是它能把电池卖出别人无法企及的价格。

固态电池的赛道上,这个悖论会更加明显。如果固态电池真的实现商业化,它确实会带来更高的能量密度和更好的安全性。但问题在于:它能卖出更高的价格吗?汽车行业的历史反复证明,一项新技术一旦被验证可行,成本下降的速度远超预期。主机厂会像当年对待LFP一样,迅速将它变成一种“大宗商品”,而不是让宁德时代或某家企业独享技术红利。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风险。宁德时代的“技术底座”高度依赖中国市场的规模效应。2025年国内动力电池累计装车量769.7GWh,其中磷酸铁锂电池占比超过80%。这个巨大的本土市场,为宁德时代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和试错空间。但这种市场结构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当增长高度依赖国内政策节奏时,任何一个环节的政策调整都可能传导为企业的经营波动。而国内市场,本身就是一个“价格战”的主战场。

LG新能源、三星SDI、松下都在美国本土布局LFP产能,福特和通用也在用技术授权的方式“曲线学习”。追赶者今天落后,不代表明天仍然落后。但追赶宁德时代的成本底线,需要的不是一项专利突破,而是十年如一日的工艺积累。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追上”,而在于“追上之前,宁德时代已经跑到了哪里”。

这并非否定宁德时代的成就,而是想思考更本质的问题。当一家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建立在“把成本做到极致”之上时,它的技术不可替代性,本身就是一种需要不断奔跑才能维持的优势。因为你无法阻止别人学会“低成本制造”,即使阻止了美国、日本、韩国的竞争对手,也还有国内的竞争者。不仅是动力电池,在光伏、面板等领域,中国制造反复上演着“内卷”的现象,值得深思。

宁德时代的真正难题是,它所在的行业,天然不允许任何一家公司长期享受高溢价。你可以是全世界最好的电池制造商,但你的利润率,最终会被主机厂、被竞争对手、被这个行业的结构性逻辑,拉回到一个“合理”的水平。

这或许才是宁德时代最值得关注的“巨人脚下的薄冰”。在一个利润总额巨大、但单位溢价空间有限的行业里,如何维持增长,如何定义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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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地缘政治事件,正在为宁德时代的故事增添一个全新的维度,也在某种程度上回应了这个“薄冰”之问。

2026年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袭击,全球能源市场随之震荡。但令人意外的是,这轮冲突的最大赢家不是石油巨头,而是中国电池企业。

自冲突爆发以来,宁德时代股价涨幅达20.76%,比亚迪上涨15.35%,阳光电源上涨20.14%。同期,尽管国际油价累计上涨47%,埃克森美孚、雪佛龙、壳牌和BP的股价涨幅均显著落后于上述中国企业。

这一反常现象的背后,是投资逻辑的转换。

伯恩斯坦能源研究主管尼尔·贝弗里奇指出,这次冲突使化石燃料供应链的结构性脆弱性骤然显现。针对波斯湾液化天然气基础设施的袭击,主要重创了高度依赖进口LNG的东亚地区。日本约95%、韩国约70%的原油进口来自中东,韩国20%的天然气进口亦源自该地区。若霍尔木兹海峡遭遇长期封锁,上述国家经济将受到严重冲击。

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中国气候中心主任李硕的表述更为直接:“这从根本上改变了整个能源范式。即便战争下个月就结束,也不可能再走回头路。”

这一判断对宁德时代的意义远超短期股价波动。华鑫证券的分析指出,能源安全已成为中长期定价主线,各国加速转向“自主可控+多元替代”,新能源发电、储能、电网设备三大方向迎来战略机遇。据研究机构Mobility Foresights预测,仅中国国内电网级储能市场规模,就将从2024年的480亿美元增长至2032年的1990亿美元。

这意味着,宁德时代正在从一个“单位溢价有限”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向一个更大的舞台迁移。储能市场与动力电池市场有一个根本区别:在动力电池领域,宁德时代面对的是主机厂,它们既是客户也是潜在的竞争者,自研电池的浪潮从未停歇;在储能领域,宁德时代的客户是电网公司、数据中心运营商、工商业用户,它们没有自研电池的能力和意愿,宁德时代在这里的不可替代性更强。

行业结构性利润率的天花板,在储能这个新战场上,可以被重新定义。宁德时代不再只是帮车企省钱,它还在帮一个国家、一个产业建立能源安全的护城河。后者的价值,远不止于“低成本制造”。

曾毓群对《华尔街日报》抛出了一个前瞻性的论断:Robotaxi几乎全部是电动车。如果美国放弃电动化,“那你们在自动驾驶领域也会落后。”

自动驾驶是一场涉及AI算法、传感器、芯片和车辆平台的综合竞赛,但这场竞赛的物理载体正在全面转向电动化。电池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汽车零部件,而是自动驾驶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从这个角度看,宁德时代所构建的“技术底座”,其价值已经溢出了传统汽车产业的边界。储能、自动驾驶、能源安全……这些新的叙事,正在为宁德时代打开一个比动力电池更宽广的赛道,也在某种程度上对冲着那个“单位溢价有限”的行业宿命。

曾毓群清楚,在全球电动化的浪潮中,没有谁比他掌握的技术更深、成本更低、布局更广。而当伊朗冲突引发的能源安全焦虑正在重塑全球资本开支方向时,这张名片的价值被进一步放大。

这是一个中国企业家对全球化最朴素、也最强悍的理解:不是我要不要全球化,而是全球化需不需要我。如果答案是“需要”,那一切壁垒都只是时间问题。而在2026年的能源格局剧变中,这个答案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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