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周刊之死
2026年3月15日,一则“打假读书博主”的视频火了。拥有8000多粉丝的张弛恩自称读书赛道的“脚部”博主,他要“打假”的对象是小红书粉丝量近50万的头部博主。他拆解了该账号,得出的结论包括:该博主“一年读了704本书”“其中年度最有意义的书一共有11本,最治愈的有44本”“重塑、改变或影响了17次人生观,平均每个月人生观要被重塑1.41次”。
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2月4日,大洋彼岸的美国《华盛顿邮报》宣布启动大规模裁员,裁员人数约占员工总数的三成,涉及约800名记者中的300多名以及商务部门人员。一名匿名员工向英国《卫报》描述此举为“一场血洗”。在此次裁员中,创办于1972年的书评专版《图书世界》(Book World)被永久裁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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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邮报·图书世界》2025年8月24日的秋季童书专刊
这并非《图书世界》首次遭遇不测。2009年,因成本削减,其印刷版首次停刊,书评内容被分散至《展望》和《风尚》版。2022年,该版面在曾任《纽约时报书评》编辑的约翰·威廉姆斯带领下重启,全面革新在线报道,并恢复了周日印刷版。今年2月份的这次裁撤,标志着这个拥有54年历史的书评阵地第二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消失。
此次裁员是《华盛顿邮报》深度“战略重启”的一部分。执行主编马特·默里解释称,该报“过度扎根于过去那个不同的时代”,且过去三年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崛起导致其在线浏览量减少近一半。财务数据显示,该报2024年亏损约7700万美元,2025年亏损进一步扩大至超过1亿美元。除《图书世界》外,体育部被整体关闭,都市部缩编,日常播客关闭,驻中东、印度和澳大利亚的海外分社人员全体下岗。三天后,即2月7日,首席执行官威尔·刘易斯宣布离职。
2月21日,位于华盛顿特区康涅狄格大道的“政治与散文”书店(Politics and Prose Bookstore)为《图书世界》举办了“守灵”仪式,以文化界的方式哀悼严肃阅读公共空间的消逝。
3月23日,美国《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杂志发表评论称:“出版业与书评阵地的裁撤,正危及叙事性非虚构作品的未来,也动摇着我们认知世界的基石。”
这篇署名保罗·艾利(Paul Elie)的评论指出,《图书世界》的关闭,以及报社书籍编辑和评论家的裁员,不过是本世纪严肃书籍领域遭遇的一系列无情削减中的最新一例。这篇评论回顾了近年来传统出版业遭遇的一系列打击:特朗普政府大幅削减长期资助作家的国家人文基金会的预算;巴诺书店以清仓价收购丹佛人珍视的“破封面”书店(the Tattered Cover);地方性书评报刊相继停刊;数百家独立书店关闭;以及博德斯连锁书店在2011年的倒闭。此外,今年1月,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裁撤了数位知名非虚构图书编辑。
保罗·艾利格外关注最后一项裁员,他认为非虚构作品构成我们理解所处世界的重要基石,其影响力远超越书店、书评版面、图书馆和大学的范畴。在“另类事实”(alternative facts)、公然谎言与肆无忌惮反智的公共文化浪潮中,它们构成了抵御这些冲击的关键壁垒。而当前,非虚构写作与出版正面临系统性危机。
保罗·艾利写道,关于书籍消亡与设备崛起的焦虑叙事,已持续上演半个世纪甚至更久。约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在1982年接受美国图书奖时曾慨叹:“我们的书籍世界,正如当今大多数领域一样,已沦为一场日益激烈的争夺战——既争夺物理空间,也争夺电子时代繁忙公民所能挤出的有限阅读时间。”
在保罗·艾利看来,叙事性非虚构作品面临的挑战是先天存在的。长篇事实报道本就出版艰难,历来如此。调查报道与深度研究需要时间、资源、专注和毅力。一本书的诞生可能耗费数年写作,再加一年半的编辑、核查、印刷与宣传周期,最终却可能在性丑闻、校园枪击、疫情或战争主导的新闻浪潮中黯然问世。
半世纪前与今日同样真实的现实是:读者愿意为虚构作品付费,却习惯通过媒体被动获取非虚构内容。即便是深度阅读者,也往往需要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书评推荐、媒体曝光、友人引荐、在书店“新品推荐台”的醒目陈列,再加上对某个议题经年累月的热情——才能促使其购买一部特定的非虚构著作。
保罗·艾利坦承,沉湎于某个黄金时代并无意义。然而,近年来严肃阅读的衰落确实在加速:2025年,40%的美国人一本书都未曾读过。诚然,这部分源于公众注意力转向其他媒介,但那些媒介所讲述的故事,其根基最终仍在于书籍,尤其是非虚构作品。即便购书与读书的行为在减少,我们作为一个社会,仍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于长篇事实报道,以至于将其视为理所当然。
该评论作者随后列举了诸多优秀的非虚构作品。他认为,当今许多流行的新媒体形式——播客、Substack和社交媒体信息流——在技巧和内容上都依赖于长篇事实报道这一旧媒介。即便是那些不直接涉及时事的非虚构作品同样具有现实关联性。这些作品构建的叙事乍看与新闻周期相去甚远,但当你阅读时,会发现它们恰恰因为不屈服于当下主义、党派偏见和胜负输赢的框架而能有力地回应时代。当叙事性非虚构作品提供背景故事时,时事会变得更容易理解。
保罗·艾利表示,我们更广泛的文化认知,确实有赖于这些著作提供的脉络与洞察。正因如此,非虚构书籍文化的日益凋零才如此令人忧心。书评的价值远不止于向读者推介可能想购买的书籍;它们如同书籍本身一样,是我们接触那些原本可能无缘相遇的叙事与思想的桥梁。在评论约翰·厄普代克长达八百余页的书评集《拥抱海岸》时,小说家戴维·洛奇(David Lodge)曾指出:“绝大多数人对达尔文、马克思与弗洛伊德——这三位可论证为现代最重要思想家——的认知,往往来自二手乃至三手材料。因此,通才型评论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们为我们其他人担当着监督与传播海量新思想、新成果的使命,毕竟我们大多数人永远无法拥有直接接触所有原始材料的时间、机会或意愿。”
保罗·艾利最后写道,在自由遭受威胁的国度里,成为有见识的公民本身就是反叛的文化姿态,深度阅读则成为思想的反抗。正如抗议与警惕不可或缺,阅读与思考的能力同样至关重要。翻开一本书,便是踏入独立于政治与媒体漩涡之外的叙事天地。在这类社会里,即便是收藏着数百本经典、新近与当下著作的小小书店,也构成了对立叙事的空间——在这里,真理被确认为既是不可或缺的,又是复杂多元的。
回到开头提到的“打假读书博主”视频。保罗·艾利所警示的危机,在中国语境下找到了一个戏剧性注脚。当大洋彼岸的专业书评版面消失,大洋此岸的“读书博主”则接管了书籍的阐释与推广。
根据界面新闻2025年9月4日题为《书评的丧钟为谁而鸣》的报道,在传统书评日渐稀少的同时,各个社交媒体平台上兴起了书籍推荐与评论的热潮。在过去三四年间,小红书已经成为出版行业集中“种草”的重要阵地。现在出版机构会把一半的精力投入到小红书的营销中。相比传统媒体的书评,小红书上的推广往往依赖博主以更个性化的写作方式来撰写简短而精准的笔记,从而在平台上影响潜在读者的选择。而这些小红书博主,“大部分是要收钱的”。基础费用多为每条笔记200-500元,并可根据互动量叠加稿费,例如每500个赞增加100元,封顶1000元。
这种阐释权的转移,看似是“民主化”,实则是评判标准的暗中更迭:书籍的价值不再由其思想深度、事实扎实程度或叙事创新决定,而由其能否被快速提炼为社交货币、能否适配短视频情绪节奏、能否为博主带来“智识人设”的光环所决定。
然而,吊诡之处在于,这种表演性繁荣恰恰证明了社会对“深度”的饥渴与焦虑。人们点赞、收藏、艳羡“一年704本”的神话,是因为在信息过载、意义飘摇的当下,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书籍作为锚点。问题在于,当通往深度的桥梁被拆毁,只留下拟仿“深度”的海市蜃楼时,这种饥渴便只能被肤浅的符号所喂养,最终导致集体性的文化营养不良。
当《图书世界》的灯火熄灭,当“读书博主”的表演登台,我们要警惕的或许并非简单的“深度消亡”,而是在这个哈贝马斯溘然长逝、公共领域深刻转型的时代里,在一片喧嚣的繁荣中,失去辨别深度与浅薄、表演与践行、信息与理解的能力。
社交媒体成瘾诉讼
2026年3月25日,美国加州洛杉矶高等法院陪审团作出一项标志性裁决:认定meta与谷歌因其社交平台具有成瘾性的设计,对一名年轻用户的心理健康造成严重损害,须承担法律责任,并向原告支付300万美元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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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3月25日,美国洛杉矶,原告凯莉·G.M.的代理律师马克·拉尼尔在洛杉矶高等法院外接受记者采访。洛杉矶陪审团裁定社交媒体巨头meta和谷歌需为其设计的成瘾性社交媒体平台对一名年轻女性心理健康造成的损害承担责任。视觉中国 图
原告是一名20岁的女性,她指控谷歌旗下的YouTube和meta旗下的Instagram通过无限滚动、算法推荐及自动播放等功能,诱导其在未成年时期过度使用,导致抑郁、焦虑及自残倾向。陪审团裁定,两家公司明知产品对未成年人存在风险却未充分警示,其疏忽是造成伤害的“实质性因素”,并认定其行为存在“恶意、压迫或欺诈”,建议追加300万美元惩罚性赔偿。meta与谷歌表示将上诉。此前,同案被告TikTok与Snap已与原告达成和解。
一周内,meta已两次败诉。此前,新墨西哥州陪审团也认定其损害儿童心理健康。本案被视为可能影响全美数千起类似诉讼的风向标判决。
正如美媒所评价,科技巨头当前的处境,堪比上世纪末烟草巨头面临的“滑铁卢时刻”。这起案件的意义远超过300万或600万美元的赔偿本身,它标志着司法系统开始将社交媒体的“成瘾设计”类比为烟草公司的“有害产品”,并可能由此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1998年,美国46个州与四大烟草公司达成《烟草大和解协议》,烟草公司同意在25年内支付至少2060亿美元,以补偿各州因吸烟相关疾病产生的医疗开支,并永久性禁止针对青少年的营销(如使用卡通形象)、大幅限制广告赞助、解散烟草行业的研究和游说机构。
然而,诉讼真的能解决问题吗?3月27日,加拿大《国家邮报》(National Post)发表署名迈克尔·伯恩斯(Michael Burns)的评论认为,判决虽能引发关注,却易营造“问题已解决”的错觉。青少年心理健康受多重因素影响,将复杂社会问题简化为司法对抗,实为一种“表演政治”。真正的出路在于系统性的立法与监管:设立严格年龄限制、强化产品安全标准、为儿童提供默认保护,并切实限制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智能手机与社交平台。
3月25日,美国乔治亚学院与州立大学助理教授尼古拉斯·克里尔(Nicholas Creel)在《新闻周刊》(Newsweek)发表的评论同样认为,尽管meta内部文件将Instagram形容为“毒品”,其成瘾性设计证据确凿,但现有法律工具(如消费者保护法、产品责任法)并非为规制数字成瘾而设。赔偿判决既不能迫使平台重构算法,也无法建立长效治理标准,反而可能导致诉讼长期化,而儿童在此期间仍持续暴露于风险中。
两位评论者均指出,有效的保护措施需超越诉讼,转向立法与技术强制。例如,可立法要求智能手机制造商内置设备级年龄验证系统,从硬件入口统一限制未成年人访问,而非依赖各平台各自为政、执行不力的自查机制。
目前,美国十多个州已推出各自限制措施,彰显出社会共识与监管意愿。然而,缺乏统一的联邦行动与技术强制标准,仍是最大短板。正如评论所强调:法庭可以问责过去,但唯有立法才能塑造未来。在社交媒体深度嵌入童年的时代,保护下一代需要的是前瞻性的制度设计,而非滞后的损害赔偿。
当美国司法系统开始艰难地为社交媒体的“成瘾设计”追责时,中国青少年同样深陷于一场由算法、流量和商业利益共同编织的注意力争夺战中。
尽管中国拥有严格的未成年人网络游戏防沉迷系统,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游戏成瘾的蔓延,但其局限性也日益显现。当游戏被严格限时,青少年的注意力大量转移至短视频、社交媒体和直播平台。其内容形态更碎片、更隐蔽,监管难度更大。一个孩子可能无法在深夜登录游戏,却可以毫无障碍地在短视频平台刷上几个小时。其次,身份验证的漏洞始终存在。尽管有实名认证要求,但使用长辈身份证信息、购买已实名账号、甚至租用账号的灰色产业一直存在,使得防沉迷系统在实践层面被轻易绕过。
更重要的是,防沉迷系统主要是一种“时间管制”,而非“设计改造”。它试图从外部限制接触时间,却未能触动平台内部以“最大化用户停留”为核心的目标函数。只要商业逻辑不变,平台就有持续的动力去优化算法,以在有限的时间内更高效地捕获和刺激用户的注意力。
社交媒体成瘾成为困扰全球的共同问题,也揭示了一个比法律追责更深层、也更严峻的危机:在成瘾设计成为默认商业模式的数字时代,我们正在系统性地丧失作为个体和社会的“认知主权”。我们是否还能自主决定注意力的投向,是否还能拥有不被打扰的沉思时光,是否还能让下一代在一个不被算法预先定义“喜好”和“价值”的环境中,探索自我与世界的复杂真相。这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何为良好数字生活”的文明抉择。
社交媒体在诞生之初,曾被冠以“连接世界”“新媒介赋权”“数字化民主”的乌托邦光环。然而,其底层逻辑早已异化。当用户增长和停留时长成为核心KPI,人性的脆弱便不再是要呵护的对象,而是有待系统性优化开采的“资源”。这并非偶然的堕落,而是资本逻辑作用于神经科学和数据技术的必然产物。
法庭的判决可以标记战争的开始,但最终的胜负,将取决于我们能否超越愤怒的指控,构建一个将人类发展置于商业增长之上的数字文明新契约。这不仅是立法者的任务,也是每一个意识到“注意力”是自己最后稀缺资源的现代公民,无法回避的思考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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