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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觅的资本局膨胀太快

IP属地 中国·北京 编辑:周琳 鞭牛士 时间:2026-06-15 18:06:02

俞浩被“闭麦”了,但一切没有结束。

那个整天刷屏的科技狂人被禁言,一向高调的追觅创始人俞浩变安静了。禁言背后,是地方政府开始对追觅启动合作核查,关乎国资使用与流向。

这家脱胎于智能马达和算法的科技企业,几年内便玩起金融。为构建资本版图,开始收购几乎与主业毫无关联的A股上市公司,一二级市场闭环的“资本局”已经若隐若现。

外界对追觅的百亿政府产业基金如何退出与承接的疑虑也持续升温,只因担心这家成立仅9年的创业公司,如果过早过快地玩起资本游戏,那谁来为国资的安全买单?

“闭麦”背后,是国资安全忧虑

俞浩的微博账号被禁言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其抖音、小红书、视频号也同步停更。

随后,地方政府启动合作情况核查,长三角某市辖区开始统计辖区内企业与追觅科技的合作情况,包括合作项目、资金投入、财政及国资流向。

表面上看,审查的导火索是俞浩个人引发的舆论风波,但深层原因是对国资安全的担忧。

追觅以高速数字马达和智能算法为核心技术,在智能清洁领域有一定的技术积累,前后吸引了多家政府产业基金及其他国有资金参与。

图源:追觅科技官方微博

但创始人俞浩则呈现出技术理想主义+流量焦虑的双重人格。清华背景让他对技术研发有执念,而他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发表极端言论,又暴露出了他在估值驱动模式下的焦虑。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中国区首席经济学家柏文喜表示:“网红式企业家路径,本质是实业资本化过程中的异化。核心风险在于企业家个人IP与企业品牌深度绑定后,人设崩塌将直接冲击企业效益与估值逻辑。”

俞浩此前在内部群聊中也宣布将回归实业,聚焦技术研发和主营业务,调整此前以流量造势、舆论招商的扩张模式。这表明追觅似乎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有了从激进扩张转向主业发展的战略调整意识。

但总体而言,追觅目前仍处于舆论、监管和资本市场多重压力之下,未来发展如何,取决于能否平衡好极速扩张与国有资产安全之间的种种问题。

从技术达人,到流量“邪修师”

俞浩,1987年出生于江苏南通,毕业于清华大学航天航空学院,大学毕业后,他萌生了一个想法:用造飞机的技术攻克高速数字马达,做一家像戴森一样的公司。

2015年,俞浩带领数名清华同学,凑了10万元,在苏州租了一间地下室,开始研发高速数字马达。这个选择在当时看起来有些偏执,他们不做终端产品,而是死磕一个被戴森垄断的底层核心零部件。

但他有自己的逻辑,马达是一个底层技术,它能转动的不只是吹风机,而是一切需要动力的设备。他想构建的是一个可以复用到所有“感知-决策-执行”设备上的技术底座。

经过两年攻关,团队于2017年取得关键突破,研发出第一款10万转速的高速数字马达,将马达效能提高到了58%,超过了当时国际龙头电机49.8%的效能水平。这意味着,他们从底层技术上打破了国外巨头的垄断。

2017年,追觅科技正式成立。同年年底,俞浩带领追觅加入小米生态链。

加入小米生态链后,追觅专注智能清洁品类,借助小米的供应链、流量和品牌背书,获得了宝贵的生存空间。2018年12月,追觅推出首款无线吸尘器V9,通过众筹首发6天售罄,成交18888台,销售额突破1500万元。

但是,在小米体系里做品牌有一个结构性的天花板,就是定价权和品牌话语权都不在自己手里,研发出来的产品贴着小米的标识,消费者记住的是小米,而不是追觅。

转折点出现在2021年,当年10月,追觅完成36亿元C轮融资,由华兴新经济基金和CPE源峰领投,云锋基金、IDG资本跟投,碧桂园创投战略跟进,创下当时智能清洁行业融资额新高。资金到位后,追觅启动了真正意义上的“去小米化”进程,着手建立自己的品牌和渠道体系。

脱离小米体系后,追觅面临一个关键选择,是留在国内卷价格,还是另辟蹊径?俞浩的判断是,国内清洁电器市场已经极度内卷,价格战消耗的不只是利润,还有品牌的长期溢价空间,而欧洲等成熟市场的消费者更愿意为技术本身买单。

于是,追觅采取了先难后易的全球化策略,先切入韩国、德国、法国、美国等高端市场,再向其他区域扩散。后来证明,这个方向是对的。截至2025年底,追觅扫地机器人在全球30个国家市场占有率第一。其中德国、瑞士、比利时等11个国家市占率超过40%。洗地机在瑞士、瑞典等市场占有率超过50%。

高峰时期,追觅业务覆盖全球120余个国家和地区,线下实体门店超6500家,服务超过4200万家庭,海外营收占比接近80%。同时,追觅2024年全年营收达到150亿元,2025年上半年营收已超过2024年全年总额。

这样的经历使他后来有机会一跃成为中国最早的四旋翼无人机开发者、全球三旋翼无人机发明者,也是清华大学极客社团“天空工场”的创始人。2025年,俞浩入选福布斯中国科创人物榜“领导力人物”,个人身价更是高达85亿元。

然而,就这样一个明星级别的科技天才,最后走上了一条“流量邪修”之路。

2026年开始,俞浩就彻底告别了此前专注技术的清华高材生的理工科人设,转而拥抱“刷屏式营销”。他自称将在未来五年内成为世界首富,喊话余承东加入追觅,称要打造“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金公司生态”,还嘲笑不喜欢追觅的人是“loser”。

粗略统计,仅5月3日至5日三天内,俞浩就发布了超过两百条短视频,平均不到13分钟一条,内容涵盖炮轰小红书、号召2.2万名员工全员开自媒体账号等。

这种靠“喊话” “拉踩”博眼球的打法,最终让他撞上了监管红线。

据微博社区观察员官方账号“围脖侠”6月10日发布通报:“俞浩账号被某企业投诉,其作为网络名人账号以‘喊话’等形式发布质疑、拉踩企业的违规内容,因违反中央网信办‘清朗·优化营商网络环境整治恶意炒作涉企信息’专项行动要求,在多个平台被责令予以禁言处置”。

创始人享受流量红利,终被流量反噬。俞浩这种流量邪修打法背后,隐藏的是追觅资金链困局。

从做产品到玩资本

从追觅的整个资本路线来看,2021年以前的操作尚且清晰,此后便迷雾重重。

2017年,小米旗下顺为资本等联合向追觅投入1400万元天使轮投资,并提供了最早的吸尘器代工订单。这一阶段的核心逻辑是以股权换生存。追觅用部分股权换取小米的流量入口、供应链整合能力和品牌背书,快速完成从技术团队向商业化公司的跃迁。

2018年,双方合作的首款小米定制吸尘器V9在小米有品众筹6天突破1500万元。随后,在小米顺为资本等的运作下,追觅相继完成了A轮及B轮融资。

2019年,追觅做出了独立发展的关键决定,正式推出自有品牌“Dreame”,并逐步完成品牌战略升级。追觅也将小米代工比例从高峰降至30%左右。

随后的2020年,追觅科技完成了近亿元的B+轮融资,由IDG资本领投,小米、顺为等跟投,自有品牌销售占比已达50%,形成“米家+Dreame”双品牌格局。

真正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是2021年10月的36亿元C轮融资,由华兴新经济基金、CPE源峰领投,碧桂园创投战略投资,云锋基金、泰康投资等跟投,该笔投资刷新了当时智能清洁行业单笔融资纪录。

并于当年8月,追觅以苏州为核心腹地,开始了全面远征。产品线从扫地机器人、洗地机、吸尘器等清洁赛道迅速扩充至冰箱、空调、洗衣机等大家电领域,甚至跨界孵化茶饮品牌“山也觅茶”和火锅品牌“沸点计划”。

至此,追觅的业务开始大势扩张,背后的运作模式也渐渐出现迷雾,大众对追觅的资本游戏已经一头雾水。

俞浩曾放言“追觅有200多个事业部(BU),每个BU都会对标一家独立的上市公司”。据统计,追觅的业务范围已经从科技到金融,从生活消费到全宇宙产业,追觅的目标远远看不到尽头。而巨大品类飞速扩张背后,是不断飙升的资金消耗。

图源:追觅科技官方微博

后来发现,追觅真正的“弹药库”,并非产品销售自有现金流,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民间资本,而是各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

2023年,追觅成立企业风险投资平台“追创创投”(后更名为“天空工场创投”,品牌升级后更强调独立性,包括独立募资和决策机制),打造了一支庞大的产业基金集群。虽然俞浩并不直接掌控基金管理公司,但其控制的母公司追觅科技(苏州)有限公司作为基金的核心LP,对基金拥有控制权。

截至目前,天空工场创投管理着67只基金,管理项目规模合计已经达到252亿元。俞浩本人曾在接受采访时直接承认:“目前实际募资已经超过200亿元,而且20%自己出,80%地方政府出”。

天空工场与地方政府设立基金,基金投向追觅体系孵化的BU项目,而BU项目则承诺到出资地方政府所在地注册子公司或建产能。钱从地方国资流向追觅,落地项目又反哺地方政府的招商引资政绩,形成一个看似完美的资本闭环。

据不完全统计,与追觅合作的国资已经包括武汉东西湖、武汉临空港、浙江丽水、台州玉环、安徽滁州、安徽全椒、山东枣庄、四川宜宾、四川达州、嘉兴秀洲、广西柳州等省市政府的产业基金,总规模超过百亿元。

针对追觅科技的资本模式,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中国区首席经济学家柏文喜对亿邦动力分析道:追觅是典型的技术叙事+政策套利+资本催肥三级火箭模式,即以技术护城河讲好中国智造故事,精准卡位智能制造政策风口,通过多轮融资堆高估值形成循环。

而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杠杆模式运作中追觅有着强有力的话语权,初期谈判时,追觅与地方政府产业基金双方出资比例约定为各50%,但在部分地方以2:8比例落地后,追觅开始要求地方政府按80%出资,即地方国资承担绝大部分资金,追觅仅以20%的比例撬动四倍杠杆。

并且,天空工场投资的60多家公司中,接近8成比例成立于近两年。特别是2026年以来,其设立的7只基金投资的26家企业中,几乎全部集中在种子轮和天使轮。这种“快进快出、先钱后核”的模式,在地方官员急于完成招商引资指标,俞浩需要新项目支撑资本故事的机缘中遍地开花。

柏文喜也表示,追觅能够吸引各地政府超百亿产业基金的核心原因:

一是政绩驱动,地方政府急需高科技+高估值+高曝光的标杆项目;

二是返投机制,追觅承诺建厂落地满足地方GDP和就业诉求;

三是头部VC参与的羊群效应;

四是自主可控的技术民族主义叙事具有政治正确性。

值得注意的是,巨额地方国资资金进入追觅体系后,天空工场投资的公司中,相当大比例是追觅内部业务分拆或关联企业。具体案例包括:

浪涌未来(泳池清洁机器人):追觅ODM团队拆分独立,产品由追觅代工开发。

希瑞智能床:核心技术复用追觅的电机和算法能力。

追觅领先:做全屋智能家电,依托追觅高速马达/算法技术。

魔法原子(主营机器人):获得苏州国资间接投资。

千诀科技(具身智能大模型):厦门国资、南京国资为间接股东。

在投资布局方面,追觅不仅在机器人、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大规模撒钱,还涉足投资风险极高的尖端技术概念,例如车规级电机项目与全栈自研造车。后者对资本的吞噬量更是惊人,新能源汽车头部企业普遍将300亿元视为起步门槛。这既导致追觅的现行业务融资被严重拉高,也让外部投资者进一步质疑追觅资金链的可持续性。

而关键的,这一模式的核心争议在于,大量资金仅是在追觅生态圈内部循环,并未真正向社会面扩散。有外界质疑这种做法的本质,是用别人的钱为自己生态体系里的新项目输血。

借“壳”嘉美包装,打通一二级市场

除了一级市场,追觅的资本版图也伸向了A股。

2026年6月5日,追觅通过“协议转让+要约收购”的方式,正式控股了A股金属包装企业嘉美包装,总耗资约22.82亿元。嘉美包装主营金属饮料罐的生产与印刷,与追觅的扫地机器人、洗地机、智能家电乃至汽车业务几乎毫无交集。

然而,穿透来看,这更像是一盘精心布局的资本棋局,其核心目的并非产业整合,而是搭建一个A股资本运作平台。

嘉美包装的控股股东为苏州逐越鸿智科技发展合伙企业,其直接持股达到45.01%,该公司实际控制人为俞浩。根据6月8日嘉美包装公告,苏州逐越鸿智已正式取得嘉美包装的控制权。按以往操作,有理由推测接下来便是改组董事会,资产注入,直接打通“一级市场上布局,二级市场上消化”的路径。“至于未来,如果追觅主业母公司追觅科技独立上市困难,俞浩是否会选择将主体母公司植入这家上市公司,还是将那些BU项目打包进入这家公司,还有待观察。”有业内人士对亿邦动力表示。

直接控股一家市值适中、股权结构清晰的A股公司,无疑是获得融资平台的快捷通道。嘉美包装原控股股东持股集中、业务单一且增长平缓,正好成为理想的“壳”标的。这次收购,追觅迅速获得了上市公司身份,后续可利用定增、可转债、股权质押等工具,直接为各个业务输血。

值得注意的是,这笔收购并非完全依靠自有资金。交易总价22.82亿元中,约11.41亿元来自兴业银行的并购贷款。收购完成后,追觅立即将半数持股质押给银行作为担保,显示出典型的杠杆收购操作——以小博大,用标的公司的未来收益和再融资空间偿还并购债务。

这套资本逻辑,不禁让人想起贾跃亭,外在形态上,追觅几乎是乐视的“翻版”。

比如扩张逻辑高度一致。贾跃亭以“生态化反”之名,三年内画出手机、电视、汽车、体育等七个子生态,构建无所不包的未来蓝图。俞浩则从智能清洁延伸至大家电、汽车、手机、卫星甚至火锅,以“无边界生态”之名通吃热门赛道。二者都以宏大概念提升估值想象空间,用叙事的声量掩盖落地难度。

图源:追觅科技官方微博

另外,资本路径也是如出一辙。乐视自2010年上市后,通过定增、股权质押、减持等方式,累计融资规模高达800亿元。尽管追觅尚未上市,但从其通过杠杆收购嘉美包装获得A股平台来看,操作手法与贾跃亭当年以乐视网为质押标的撬动资金的逻辑高度相似。

母公司上市承压,百亿产业基金如何退出?

此前,追觅母公司,也就是追觅科技(苏州)有限公司一直在谋求上市,Pre-IPO估值700亿,后根据追觅规划,在2026年下半年递交主板IPO申请,目标市值为1500亿元。在资本市场上,上市就直接进入“千亿俱乐部”的企业是极为少见的,追觅母公司业务能否撑起如此高的估值,一直是一个问题。

一方面,其单方面披露的400亿营收和55.5亿元利润并未得到任何第三方审计佐证,缺乏数据公信力。另一方面,外界对追觅大规模关联投资和土地基金模式的质疑可能受到监管重视。

更重要的是,追觅当下或面临政府合作项目及资金投入情况审查,据追觅内部人士说法系市发改委常规检查。但无论是“常规检查”还是“统一部署”,这都是追觅必须正视的监管要求。

关于审查原因,柏文喜表示:“一是国有资产安全担忧,防止政府基金被用于非生产性支出或利益输送;二是舆情风险可能造成的更深层问题;三是部分产业基金可能进入追责期,投资标的如果暴雷或将面临审计问责等。”

种种来看,追觅的上市之路也并非顺利,若IPO失败或严重推迟,追觅未来如何为数以百亿计的国资提供退出通道?

天空工场投资的企业中80%处于早期孵化阶段,尚未实现稳定的商业化现金流,也无法独立IPO,更无力回购国资LP的高价投入。国资退出路径高度单一,最终只能依赖追觅体系变现。

因而,在上市不顺、融资渠道收窄的几重压力下,我们考虑了几种关于百亿国资退出与承接的情况,但似乎也都并不理想:

并购转让:如美的、小米等可能出于整合需求收购,但追觅估值过高,谈判空间很小;

回购对赌:若无法按期上市或达业绩承诺,创始人需回购,但追觅现金流能否支撑百亿级回购存疑,可能引发资金链断裂;

内部承接:引入S基金折价接力,通过展期赌行业回暖,但短期内实现很难;

破产重整:若现金流断裂,政府基金可能被迫债转股或大幅减记,这是最坏情形。

对此,柏文喜表示:“产业基金的退出,很大程度上是在时间换空间、账面换实质、追责换稳定的博弈中寻找损失最小的平衡。追觅能否渡过难关,最终取决于其技术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现金流。”

从产品到生态,从实业到金融,这样的发展逻辑本身并无问题。但速度和节奏生死攸关:撑的太满,膨胀过快,必然蕴含风险和压力。无论有多少前车之鉴,雄心勃勃者仍然坚信“我这次不一样”。在这个意义上,追觅的故事,是资本故事的又一块试金石。

(亿邦动力)

标签: 追觅,俞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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