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外的深空中，一个神秘的窄带电磁信号被“中国天眼”捕获。2022年，北京师范大学张同杰团队宣布发现几例“来自地球之外可能的技术痕迹和地外文明候选信号”。

但当数据传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时，地外文明搜寻权威专家丹·维尔海默只是平静地表示：“FAST最新发现的这些可疑信号很可能来自地球，而不是外星人。”

这不是人类第一次与“外星信号”擦肩而过——在六十多年的地外文明搜寻中，数以百计的候选信号最终都被证明来源于人类自身的技术活动。

维尔海默一语道破困境：“到目前为止，所有被人类探测到的‘疑似信号’都来自‘我们自己的文明’，而非‘另一种文明’。”

1960年春天，天文学家弗兰克·德雷克将美国格林班克国家射电天文台的一台26米口径射电望远镜对准了鲸鱼座τ星和波江座ε星，发起了人类首个系统性搜寻地外文明的“奥兹玛计划”。

他选择监听1420MHz频率——这是宇宙中最丰富的氢原子发出的电磁波频率，德雷克相信任何具备射电技术的外星文明都会知晓这个“宇宙水洞”的重要性。

在150小时的监听中，除了两次飞机信号外，宇宙只回馈给人类一片静默。

此后数十年间，SETI（搜寻地外文明计划）项目经历了从孤军奋战到全球协作的演变。

1977年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大耳朵”望远镜检测到著名的 “Wow！”信号：一个持续72秒、强度达背景噪音30倍的窄带信号，精准落在1420MHz频率上，来自人马座方向。

1992年SETI研究所成立，并于1995年启动“凤凰计划”：利用多台大型射电望远镜对200光年内的800个恒星系统进行扫描。

2007年艾伦望远镜阵列投入使用：这是首台专为SETI设计的设备，42个天线组成的阵列使搜索速度提升百倍，目标是扫描100万颗恒星。

然而这些努力如同在宇宙海洋中垂钓，至今未能捕获确凿的外星信号。突破聆听项目发起人尤里·米尔纳坦言：“这一研究结果表明，人类寻找地外文明已进入到成熟严谨的实验科学阶段。”

2020年，“突破聆听”项目组在分析比邻星观测数据时，实习研究员谢恩·史密斯从400万个无线电频谱特征中筛选出一个持续5小时、似乎仅源自目标恒星的候选信号。

团队兴奋之余展开深入分析，最终结论却令人失望——这个“最有趣的信号”实际上来自人类技术，只是以一种奇特方式欺骗了过滤算法。

类似的困境在中国天眼的观测中更为凸显。FAST的灵敏度比已坍塌的阿雷西博望远镜高10倍，能捕捉更微弱的宇宙信号，但这也使其更易受到地球无线电干扰。

张同杰团队开发了“星云”算法去除干扰，筛选标准设定为“信号带宽小于500Hz，持续时间小于100秒”的窄带信号。

然而算法筛选后仍会残留干扰信号，团队成员无奈承认：“到目前为止，没有一种算法可以将噪声干扰完全去除。”

维尔海默指出解决路径：“一种更根本的解决办法是将射电望远镜从地球移到月球背面；另一种是使用两个相距千里的望远镜同时检验——如同三角定位。”

而2024年对TRAPPIST-1系统进行的28小时监听中，科学家最终从数百万信号中筛选出的2264个“疑似外星通讯”，全部被确认为地球人类活动的产物，凸显了当前技术困境。

2024年10月，SETI研究所的科学家将位于加州的艾伦望远镜阵列对准了40光年外的TRAPPIST-1系统，进行了长达28小时的深度监听——这是人类对该目标最长的一次单目标搜索。

选择这一系统是因为其独特的行星构型：一颗红矮星周围运行着七颗岩质行星，其中三到四颗位于宜居带内，是已知太阳系外最有可能存在生命的系统之一。

此次观测采用了突破性的“行星掩星监听策略”。科学家特别关注当两颗行星与地球排成直线时发生的掩星现象。

研究负责人解释：“如果TRAPPIST-1系统的行星上存在智慧生命，他们很可能通过无线电波在行星之间进行通讯。

在行星掩星期间，被遮挡行星发往中间行星的通讯信号有可能泄露到地球。”这种策略将外星文明想象为与人类技术发展阶段相似的物种——已掌握星际无线电通信技术。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正在革新信号分析手段。SETI@home项目自1999年起利用全球数百万台个人电脑分布式处理海量数据。

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团队更直接应用机器学习技术，在快速射电暴FRB 121102的数据中一次性发现了72个新的爆发信号——这是至今唯一能重复发射的快速射电暴。“

深度学习使我们能够观察到，究竟是什么让我们祖先的DNA拼图能够最终拼在一起。”研究地外信号的科学家如是说。

在搜寻外星信号的同时，一个根本性争议始终存在：人类是否应该主动暴露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

1974年，德雷克和卡尔·萨根利用阿雷西博望远镜向25，000光年外的M13星团发送了著名的“阿雷西博信息”——包含人类DNA结构、太阳系构成等基本信息。

此后俄罗斯又主导了三次大规模METI（主动发送信息给地外文明）行动。

这一行为遭到霍金等科学家的强烈反对。2010年，霍金在纪录片中警告：“用纯粹数学的方式思考，外星生命可能已耗尽母星资源，正进行宇宙征服。”

他比喻道，外星人来到地球可能如同哥伦布抵达美洲，“对当地印第安人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物理学家大卫·布林则提出“大沉默”理论，暗示高等文明选择隐匿必有原因：“很可能，他们沉默是因为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支持接触的一方则充满理想主义。萨根坚信高等文明必然高度“文明”，会对其他智慧生命表现出友好。

俄罗斯天文学家萨特塞夫甚至认为外星人会向人类传授知识与经验，将我们带入更高级的文明阶段。科学界在争议中形成折中方案：以SETI为主（被动监听），谨慎开展METI（主动发送）。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历史上最引人遐想的“外星接触”记载，也映射着人类对宇宙邻居的复杂心态。

东晋王嘉《拾遗记》记载秦始皇曾接见乘“螺舟”而来的“宛渠之民”，这些“耳出于项间”的异人掌握着“状如粟”却能量惊人的神秘技术。

这些古代想象与当代科学探索形成奇妙呼应——人类始终在追问：我们在宇宙中是否孤独？

面对浩渺宇宙，科学家们正多管齐下提升探测能力。中国天眼FAST计划通过 1~2年巡天观测获得优质候选目标，再进行深度验证。

维尔海默则预见：“未来5~10年，人类将利用这个充满美感的望远镜（FAST）进行大规模天空调查，这需要巨大的计算能力。”

技术突破的关键在于提升信号甄别能力。目前SETI每秒可分析约200亿个信号，但仍远远不够。

机器学习算法通过训练已能识别PET扫描中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征兆，准确率达98%；类似技术正被用于射电信号分析，从海量干扰中筛选出真正异常的模式。

频率选择也愈加精细。科学家将重点监测范围扩展到1000-10000MHz的“微波窗口”。

尤其关注1420-1720MHz的“宇宙水洞”频段——氢（1420MHz）与羟基（1720MHz）的结合形成水，被视为生命相关的关键频段。

任何小于300Hz带宽的信号都被视为“非自然”特征，成为重点筛查对象。

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比邻星信号，在经历数月分析后，研究者索菲亚·谢赫博士发现它以规则间隔出现——对应着地球电子设备振荡器的频率倍数，最终被判定为人类技术产物。

维尔海默的观察依然有效：所有“疑似信号”至今仍来自人类自身。

但这并不意味着搜寻毫无意义。每一次“假警报”都在推动技术精进，每一次观测都在缩小目标范围。宇宙中有数以万亿计的恒星，而人类系统性的地外文明搜索不过六十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