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树

作家、诗人

那年，我约好友祖祖和我一起去法国Frontenay参加诗歌节，它位于法国东边，与瑞士接壤，属于勃艮第地区，我曾在2016年作为主宾国的嘉宾参加过。这是一个小型的私人诗歌节，举办地点就在女主人的城堡里。这里不但风景好，当地还特产“黄葡萄酒”和Comté奶酪，当然最重要，也是最有意思的是人。来宾都是热爱文学艺术的非常有趣的人，每年的诗歌节都会有一个主宾国，邀请来自除法国以外国家的诗人和艺术家参加。这简直是一场夏季美妙的舞会。在诗歌节的几天里，我们都特别快乐，我与主办方的几位评委都成了朋友。

我从柏林飞到巴黎，祖祖从上海飞到巴黎。白天，她拉着我去添置了些运动用品。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乡间，都市风格与那里格格不入，只有自然和运动式的服装才适合。当然，也要好看。作为早年的时装模特并在时尚圈浸淫多年的祖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哪想到，就在当天，我收到一封邮件，城堡的女主人，诗歌节的主办者突然去世了，今年的诗歌节取消！去年，她还穿着花裙子拄着拐杖坐在城堡门口，虽然已经九十多岁了，但看起来还很健康硬朗，怎么突然去世了?我感到一阵唏嘘，时光总是这样突如其来，将天人永隔。

计划有变，于是我们决定去拜访朋友介绍的一位忘年交。他是一位翻译，也是法国人，正在乡下度假，那里位于瑞法边境，离瑞士也就一百公里。我们离开巴黎，坐火车到乡下，当晚需要住在提前预订好的酒店，第二天才能赶到朋友家。结果我们两个平时被照顾周到的大小姐，缺乏必要的生存能力，突然迷失在乡下火车站。没有人来接，在查过地图问过三拨人以后，我们毅然决然决定坐公共汽车，而公共汽车需要等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我们就坐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餐厅，喝着咖啡苦苦等待，我安慰自己，挫折让旅行记忆深刻⋯⋯

我们中转的酒店是家庸俗常见的乡下酒店。祖祖一到这里皮肤就开始过敏，即使我们到户外游泳池游泳晒太阳，她也没开心起来。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期待全部落空了，她看起来闷闷不乐，不过这种情绪在我们抵达目的地后，就完全变了。

Gérard来汽车站接我们，他是一位瘦削而沉稳的老人，大概六十多岁。他带我们来到一幢建于1682年的老房子。他还有个双胞胎姐姐，父母去世之后，这里就属于他们姐弟二人。虫儿低鸣，清香阵阵，法国乡村，感受非凡。我的心都打开了，无限舒畅，所有烦恼烟消云散。夜晚，我和祖祖出门散步。她说我来给你拍两张照片吧。照片很文艺，我也不是故意的。

Gérard带我们去森林散步，十分钟后开始下雨，我们继续走了一会儿，眼看着雨越来越大，雷声阵阵，我们只好打道回府，浑身湿透。森林里飘起绿色的雨雾，深深呼吸着森林里的空气，雨水扑打在脸上，上次这么爽还是爬乞力马扎罗山。

夜晚，我们在田野旁的柏油路上骑自行车、爬小山丘，Gérard说晚上还有一个远足活动，是附近村里的人组织的，两小时。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想起一本日本青春小说《夜晚的远足》。当晚，因为有雨，远足改期，我们在家休息，听Gérard弹钢琴。我不再觉得Gérard老了，我觉得他内心还是位少年。

我们每天都会一起做两顿饭，午餐和晚餐。当然还要采购。Gérard的姐姐带我们去农家那里买最新鲜的菜、蛋和水果。买到了合意的菜，卖菜的人也高兴。随后我们就回家开始做饭，吃饭的时候还会配上不同的酒。Gérard姐姐的女儿也从巴黎来了，她看上去特别苗条，对食材和食物烹饪的过程非常挑剔，几乎不吃别人做的饭。她会亲自料理，她随身带着美食杂志，我们几个人一起烤了披萨，还做了一个桃子沙拉。后来我写了一首诗:

切桃子

削西瓜片

混入酸奶

和两勺香草冰淇淋

边做饭后小甜点

边回想起

在法国农村

朋友他侄女做的

蜜桃派

还有我们几个人围在古老阴暗潮湿的老厨房里

忙乎着做菜的情景

多么亲切感人的生活方式啊

但你要让我每天做

我也做不到

我们每天都有饭后甜点。镇子上有家甜点店，我们常去那里买。阳光好的时候在院子里铺上桌布吃午饭，还要吃甜点、喝咖啡，法式生活。我们不会胖吧？我们没胖。在法国，吃饭是种美学，每顿饭也一定会配上不同的酒。吃饭不仅仅是在于吃，还在于从共同做饭、摆盘到聊天，吃甜点、奶酪，喝咖啡或酒才结束一餐的整个过程。饭好吃仅仅是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气氛，是在吃饭的过程中，每个人都能得到色香味和精神上的交流。好一次突如其来的旅程，好一场美学课。

“Madame.”Gérard给我倒了一杯他们珍藏的黄葡萄酒，我回过神来，小心地喝了一口，如此美味。

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Sh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