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硅基研究室 kiki
刚刚过去的元旦,一个近400人的深圳存储芯片资源群里,每天求料询价的消息依然刷个不停。
存储成品价格还在涨,至少还得半年,现在日子很难过,客户一问,要么是价格不合适,要么是没货。
说这话的人叫做李威(化名),是一位存储芯片分销商。从业五年,他从未有看到存储芯片有复杂的市场情绪,一边是价格上涨背后的乐观,一边则是「看不懂」的恐慌。
一位存储芯片采购也感受到这种割裂的市场环境。据他观察,有存储芯片分销商和贸易商因踩中了存储周期的节点,靠超前备货和囤货,提前完成全年KPI,赚得盆满钵满;但也有受存储涨价影响的中小厂商,仍处于观望状态。
中小贸易商忙着终端客户极限拉扯,只能跟着行情走,小终端厂商因为接受不了芯片报价,不敢接新订单,也不敢备货,有的都提前放假了。
大多数人将这场存储芯片的暴涨效应归结于行业的「超级周期」。
长期来看,是AI带来的结构性变化,AI应用、AI数据中心的扩容,算力狂飙带来存储需求上涨;短期来看,则是受巨头扫货抢货、DDR4停产以及部分存储厂商无节制抬高报价,导致了2025年以来存储涨价的涨幅远超行业预期。
疯狂的存储,造就了一个折叠的造富江湖,它折射出的不仅仅是各种炒作乱象,还有更为复杂隐秘的洗牌期。
1、存储暴涨,投机横生
长安米贵,也贵不过内存。
与曾经「缺芯危机」的造富神话一样,今年以来,暴涨的存储芯片里,也不乏类似的故事。在很多存储芯片分销商和贸易商看来,最疯狂的时间段是去年的5月至11月。
李威记得,从2025年5月开始,身边入局存储芯片贸易的人越来越多。最疯狂的时候,一天一个价很正常,一些靠美光、三星等热门稀缺料号的溢价「倒一手」,几个月赚百万的也大有人在。
到了2025年10月,存储价格更是成为社会话题,连他家门口的电脑店维修老板都来问一句:(存储)还有没有入场机会?
一批头部存储芯片分销商也吃到了涨价周期的「头啖汤」。
无论是从一家洗衣机配件厂成为股价暴涨明星标的的香农芯创(),抑或是江波龙()、兆易创新()、中电港()等存储企业,从设计、模组、代理到封测,相关产业链企业均受益于这股东风,业绩和盈利能力得到明显改善。
以江波龙为例,因存储涨价潮,其2025年第三季度净利润同比暴增1994.42%。
但和每一轮行情的炒作起伏类似,热闹只是存储芯片市场的A面,B面则是很多行业从未有过的投机乱象。
存储芯片被视为「半导体的大宗商品」,和其他半导体品种相比,存储芯片的周期性更强,对供需关系的变化极其敏感。因为是高度标准化的通用元件,一颗符合JEDEC标准的DDR4或DDR5芯片,无论是来自哪个品牌,在容量、功能和接口都要满足规格标准,这种标品属性也意味着可以在客户侧互换来用。
图源:CSDN
换句话说,在存储芯片贸易中,交易双方更关注的也不是品牌差异,而是价格、速率、容量等,因此更容易形成标准报价,价格相对透明下,加上客户对规格、标签都有要求,存储芯片的分销生意并非一本万利,圈子也相对固定。
但在暴涨的行情前,变化已经发生。
据芯世相、芯存社报道,一些假冒存储产品的风险已经上升,涂标、假标和假货等问题也在变多。在社交媒体上,也有存储采购分享被卖翻新货的同行坑,而丢失客户信任的案例。
背后的关键原因是,随着入场的人越来越多,受市场价格情绪影响,原本存储芯片「原厂-代理商-贸易商-终端客户」间的交易链条越来越长,利益网络也日益复杂。
李威告诉「硅基研究室」,这几个月成立的存储贸易新公司也很多,由于供需紧俏,出货单位KK(百万颗)转向K(千颗),大额订单也转向碎片化的小单,转手次数越来越多,很多交易也发生在贸易商和囤货商间,信息失真现象很正常。
除此以外,还有故意抬价现象。
有个别渠道厂商在业绩提前完成后,在控制接单量的基础上,依旧继续抬高报价来挑战新价格高度,并针对新成交订单延长交付时间,这也造成了个别品类的价格疯涨。
好的信号是,2025年12月至今,这场由供需和情绪双重影响下的存储暴涨,也回归了一丝冷静。
尽管存储芯片价格依然坚挺,但有芯片贸易商也已意识到,不确定的市场情绪和环境下,求稳还是关键。
货不在手、价格离谱的一律勿扰,现款现货现结。李威说。据机构CFM闪存市场的观察,因年末部分贸易商需回笼资金、获利了结,市场炒作行为也已有所收敛。
2、分化的市场,巨头的AI阳谋
在分销商、贸易商忙着「赚差价」背后,这场涨价潮背后,更大的驱动力是存储行业的结构性变化。
表面来看,涨价的导火索是来自原厂们的涨价、停产通知,但这些只是控量的手段,并非是巨头真正的战略意图。
存储行业更深层的变化是来自需求侧,眼前的这场AI这股浪潮正将存储推向一个分化的十字路口。
首先是AI驱动下,需求分化拉动厂商出货结构的分化,存储巨头下游最大的买家已经变了。
和此前两轮存储周期依赖单一驱动逻辑(第一轮依赖消费电子需求,第二轮依赖线上经济拉动PC需求)不同,第三轮存储周期主要是源自云厂商加码资本开支、豪赌AI数据中心下,拉动AI服务器需求的高涨。
TrendForce曾预测,2025年全球八大头部云厂商资本开支预计同比增长约65%,而作为数据中心投资重心的AI服务器,其存储系统无疑是关键环节。
以一张英伟达B200显卡为例,最大头的成本来自HBM3E显存,成本在2800到3100美元,占了将近一半的成本,比GPU还贵。
以一台英伟达8卡服务器为例,据国信证券测算,单颗B200配置HBM3E(180GB/s),则单台服务器(8颗B200)合计1.4TB/s;主板DRAM为2TB(可拓展至4TB,即System Memory),服务器本地SSD为8个3.84TB(合计30.72TB)。
IBM也曾披露,如果英伟达DGX B200服务器搭配IBM存储系统,4U(约127个计算节点)需要配置一个IBM Storage Scale 6000存储系统(加装9个硬盘HDD,对应3.4PB存储),则单台服务器对应27.4TB HDD。
这些都是算得出来的存储需求。
除此以外,考虑到多模态模型的发展,大量生成的图片、视频数据都需要存储,存储单位有望往TB乃至EB增长,同时大模型KV Cache等聚焦推理效率的技术机制也在进一步放大存储需求。
当存储巨头的最大买家从过去的智能手机厂商转向数据中心买家,原厂也优先将先进制程的产能分配给HBM和服务器DDR5,这也导致了DDR5价格的连续上涨。
去年11月,出席台积电年度运动会的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就特别感谢了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大存储原厂:他们都是极其出色的内存制造商,并且已经大规模扩产以支持我们。黄仁勋说。
其次,AI也带来了一个愈发分化的存储市场,增量和存量的增长逻辑完全不同。
一方面,作为增量的HBM无疑是当红辣子鸡。
据IDC数据,2024年全球HBM市场规模为179.62亿美元,受益于全球AI芯片对HBM的需求,预计2025、2026年需求加速增长,对应24-26年的年复合增长率为59.7%。
而回望去年第三季度,TrendForce的一组调研显示,通用DRAM合约价上涨、出货量季增,且由于HBM出货规模扩张,推升DRAM产业营收较前一季增长30.9%,达到了414亿美元。
传统DRAM市场中,作为出货主力的DDR5受益于AI服务器需求,也成为了拉动原厂营收的关键增量。
但另一方面,尽管均受AI需求拉动,但NAND闪存应用场景更分散,其需求恢复的速度和确定性也稍弱于DRAM。背后的关键原因有二:
一是市场格局不同。DRAM市场集中度更高,原厂有更大话语权。DRAM市场上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大原厂长期合计占据超九成市场份额,牢牢掌握议价权。
而闪存市场前五被三星电子、SK海力士、铠侠、闪迪、美光把控,供应弹性更大。同时,相比AI对内存市场的影响,闪存虽也因AI服务器拉动了对大容量企业级SSD的需求,但整体需求缺口小于内存。
因此,闪存价格涨幅和内存相比更温和。
从行业指数来看,NAND指数更为温和 CFM
二是竞争现状不同。闪存市场的竞争更激烈,内部分化也更明显。
相比企业级SSD市场受数据中心的拉动,消费级SSD和NAND Wafer在去年经历了猛烈的价格战,为了降低库存,原厂甚至开始以低于合约价的价格销售,薄利多销赚辛苦钱,也拖累了整体产品组合的盈利能力。
存储市场因AI进入「超级周期」的背后,其实是一场需求结构的转变和持续分化的市场HBM等增量市场持续走高,消费级SSD等存量市场则面临温吞的复苏。
有业内人士坦言:行业现在最需要关注的不该是「存储需求到底有没有」,而是「需求来自哪里、有何结构性变化」。
3、隐秘复杂的洗牌窗口
存储巨头们集体爆单,渠道网络看不懂价格涨幅,终端厂商在「涨价出货」和「不涨降利润」间抉择,消费者则高喊「存储太贵」,谁也不知道,这场「非理性疯狂」最终会对行业产生何种影响。
但一个确定性的信号是,当AI占据了行业大量产能,隐秘的洗牌已经开始发生。
去年12月,美光宣布退出Crucial(英睿达)消费级业务,以追求数据中心和企业级产品此类拥有长期合同、更高的平均售价和更可预测需求的业务。
SK海力士CEO郭鲁正在近期的SKAI Summit 2025峰会上,也高调宣布「全线AI存储创造者」的新战略版图,剑指定制化HBM(Custom HBM)、AI DRAM(AI-D)和AI NAND(AI-N)三大主要业务。
SK海力士产品路线图 图源:网络
和市场对高位价格的关注不同,存储原厂已经提前做出了选择:跟随AI算力的红利期,加码先进存力资源,聚焦高利润业务。
与此同时,即便存储原厂已于近期相继宣布扩产计划,上调资本开支,但一座内存晶圆厂从建设到投产至少需要一年半,因此巨头们的新增产能计划对当下的直接影响依然有限。
谨慎的扩产源自寒冬里吃过的苦头。
从2022年开始,存储芯片价格一路狂跌。2023年,三星利润暴跌97%、SK海力士更是创下有史以来最大亏损,美光、西部数据等存储大厂的库存水位也持续攀升。
据「半导体行业观察」数据,2023年几家存储大厂集体经营亏损预估达破纪录的50亿美元,创下了过去15年来最严重的低迷。
一边是巨头退出的细分市场,一边是新增产能释放尚需时间,这也给国产存储厂商带来了机会。
中芯国际CEO赵海军就曾指出:主流供应商逐步退出碎片化、少量多样的细分市场,这一转变给众多中小规模供应商带来重要机遇。
国产存储厂商近期在资本、产能和技术侧的动作,也在猛刷存在感。
DRAM龙头长鑫科技IPO获受理,并在去年11月推出了DDR5颗粒及模组新品。
长鑫科技招股书显示,小米、vivo、OPPO等智能手机厂商均为其客户,据财新报道,2025年小米高端机型也搭载了长鑫LPDDR5X产品,长鑫DDR5新品PC端已面向联想等客户供货。而与AI相关的服务器业务,长鑫目前正与腾讯、字节等客户进行验证。
NAND领域的长江存储从2018年就开始将名为Xtacking的混合键合技术应用于64层NAND,没有缺席3D NAND闪存技术的大厂竞争,在2022年底发布了232层的3D NAND芯片,首条全国产化产线也已启动。
另一家存储企业江波龙在去年12月拟定募集资金不超37亿元,加码AI领域的高端存储器研发及产业化、半导体存储主控芯片系列研发和半导体存储高端封测建设三大项目。
现阶段,国产存储厂商的主线任务,仍然是抓住中国市场的机会,一边是合理利用价格优势,努力扩大市场份额,一边缩小技术差距,提升良品率。同时,积极利用此轮周期,尝试切入更多的现货利基市场。
有存储芯片代理商告诉「硅基研究室」,他在推国产存储芯片时仍觉很难:也不是产品不行,而是客户不敢用,毕竟进口型号选择更多,品牌效应和技术成熟度也更稳。这意味着,从能用到好用,存储芯片的国产替代还需更漫长的周期以及产业协同的耐心。
对国产存储厂商而言,这将是一场更残酷的竞争,华为公司高级副总裁、云CEO、数据存储产品线总裁周跃峰就用「前有狼后有虎」来形容当前国内存储行业的格局
前有国际巨头的技术壁垒,后有内部价格战竞争的拖累。
放眼存储这片江湖,眼前的这场「超级周期」更考验基本功和AI新能力。
一方面,在高度分工和全球化的半导体市场,存储行业先后经历的两次区域转移,从美国到日本,从日本到韩国,本质上依然遵循基本的常识规律:根据市场需求制定扩产策略,利用规模效应降低成本,并敢于逆周期投资押注下一代工艺,不断改进技术和产品,由此形成正向循环,这是基本功。
另一方面,在AI时代,新的竞争变量涌现,存储厂商正从过去的买芯片转向嵌入AI计算体系,与AI芯片厂商间的绑定越发紧密,这对存储厂商们的产品组合和交付能力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是新能力。
当这些隐秘的行业结构变化落到存储产业链每一个人身上,只能一同被裹挟进变局之中,像李威这样的从业者日常仍是是每天盯盘,回复询价,年末拜访终端客户,互相安抚情绪。存储资源交易群里,每天依然蹦出还涨吗的消息,入场退场的人也进进出出。
这些折叠的造富故事,只是存储产业漫长周期的一个注脚,它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参考资料:
1、爱建电子:存储芯片涨价将延续至2026年
2、国金证券:AI驱动存储新周期
3、芯世相:最近买存储芯片,遇到两次假标了。
4、国信证券:AI拉动需求增长,存储大周期方兴未艾
5、第一财经:华为周跃峰:中国存储产业内外承压,但依然有望全球争先
6、财新:存储芯片进入超级周期
7、界面:全球存储芯片涨价潮席卷深圳:模组厂利润翻倍,代理商满仓囤货
8、半导体行业观察:存储芯片,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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