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 14 日下午，Thinking Machines Lab 正在召开全员大会。CEO Mira Murati 站在前面，宣布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公司已解除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 Barret Zoph 的职务，原因是“不道德行为”。会议还没结束，公司 Slack 上又炸了两颗雷，另一位联合创始人 Luke Metz 和创始团队成员 Sam Schoenholz 几乎同时发帖宣布离职。据报道，Murati 本人似乎也被这种突然袭击的方式打懵了。

当天晚些时候，Murati 在社交平台 X 上简短宣布了 Zoph 的离职。仅仅 58 分钟后，OpenAI 应用业务 CEO Fidji Simo 就发帖，欢迎三人“回家”。在她的表述里，这次挖角“已经筹备了数周”。也就是说，当 Murati 在台上宣布开除 Zoph 的时候，他的新东家早已在门口等着了。事情还没完，周四，又有研究员 Lia Guy 和工程师 Ian O'Connell 两人宣布离职。其中 Guy 同样去了 OpenAI。

图丨相关推文（X）

这是硅谷 AI 圈一周之内最具话题性的人事地震。一家估值 120 亿美元、刚创立不到一年的明星初创公司，六位联合创始人中三位已经离开（加上去年 10 月跳槽去 meta 的 Andrew Tulloch），而且离开的方式如此不体面。这很难不让人猜测：在 Thinking Machines Lab 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办公室恋情”到“信任崩塌”

外界最初听到的解释是“不道德行为”和“向竞争对手泄露机密信息”。这些措辞足够严重，却也足够模糊。随着《连线》等媒体的深入报道，事情的轮廓才逐渐浮出水面。

据报道，去年夏天，公司管理层发现 Zoph 与另一名员工存在一段未公开的关系。这名员工在不同部门担任领导职务，目前已离开公司。Murati 就此找 Zoph 谈话，之后两人的工作关系便开始恶化。

“那次谈话打破了 Murati 的信任。”一位知情人士透露。

接下来几个月里，Zoph 开始与竞争对手接触。据悉，在回归 OpenAI 之前，他还与 meta 旗下的 Superintelligence Labs 进行过对话。本周一，Zoph 告诉 Murati 自己正考虑离开。两天后的周三，他被解雇——而根据 Simo 的说法，OpenAI 并不认同 Thinking Machines 所谓的“道德担忧”。

双方各执一词，Thinking Machines 这边的说法是：严重违规，依规解雇；OpenAI 那边的潜台词则像是：他本来就要走，你们不过是抢着先开了他。

据报道，Murati 在全员会议上还告诉员工，Zoph 在过去几个月里对那段感情关系撒了谎。

不过，把这场风波简单归结为一段办公室恋情显然过于草率。正如多位接近公司内部的信源所说的：这次人事地震反映的是更深层次的分歧。

产品迷茫与方向之争

“内部对公司应该做什么存在分歧——关于产品，关于技术，关于未来。”一位知情人士表示。

Thinking Machines Lab 于 2025 年 2 月正式亮相，由前 OpenAI 首席技术官 Mira Murati 领衔。她在离开 OpenAI 时带走了超过 20 名前同事，阵容堪称豪华：包括 OpenAI 联合创始人 John Schulman、前研究副总裁 Lilian Weng、后来加入的 PyTorch 联合创始人 Soumith Chintala 等。7 月份，公司完成了约 20 亿美元的种子轮融资，创下硅谷有史以来最大种子轮纪录，投资者包括 Andreessen Horowitz、Accel、Nvidia、AMD 和 Jane Street 等。

图丨Mira Murati（Thinking Machines Lab）

然而，成立近一年，公司只发布了一款产品 Tinker，一个帮助开发者在自有数据集上微调开源大语言模型的 API 工具。它在 2025 年 10 月以受控测试版（controlled beta）形式上线，被普林斯顿和斯坦福的研究人员以及部分企业早期客户使用。除此之外，公司几乎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未来产品或商业模式的信息。

图丨Tinker（Thinking Machines Lab）

一位曾在 OpenAI 工作、与 Thinking Machines Lab 员工保持联系的研究人员表示，内部“对产品方向缺乏清晰度曾感到沮丧”，尽管这位研究人员也补充说，这些问题“最近已经得到解决”。但显然，解决得还不够彻底。

据说，公司曾讨论过打造面向消费者的产品，比如一款 AI 语音助手；也讨论过针对企业关键绩效指标（KPI）定制模型的方向。管理层还表示，计划在今年开始发布自研的基础模型。Murati 曾告诉员工，公司的技术应该与 OpenAI 和 Anthropic 形成实质性差异化。

但这些愿景落地需要时间，而在此之前，员工们面对的是一个有钱但看不到明确路线图的处境。

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Zoph、Metz 和 Schoenholz 回到 OpenAI 后，将向应用业务 CEO Fidji Simo 汇报，而非研究负责人 Mark Chen。这或许暗示，这三位离开的创始成员更渴望做产品落地，而不是纯粹的前沿研究，而这恰恰是他们在 Thinking Machines Lab 可能无法满足的诉求。

钱的问题，算力的问题

如果说方向迷失是内因，那么外部的人才争夺战则是催化剂。

像 Thinking Machines Lab 这样的“neo labs”（新兴 AI 实验室）正共同面临着这样的困境：即便融了天量的钱，它们仍然很难提供像 meta、Google、OpenAI 这样成熟公司能够开出的现金薪酬。

据报道，meta 曾向 AI 研究人员开出动辄数亿乃至数十亿美元的薪酬包。OpenAI 和 Anthropic 都在谈论未来一两年内 IPO（首次公开募股）的可能性，这意味着他们的股权可能很快就能变现。相比之下，初创公司的股票期权虽然理论上可能价值连城，但风险和流动性都是问题。

Thinking Machines Lab 曾用一种不寻常的方式吸引早期员工：接近零执行价格的股票期权，且可以在入职后几乎立即行权。这种激进的激励手段在公司估值飙升的早期阶段确实有效——有报道称，去年夏天 meta 曾向多名 Thinking Machines 研究人员开出诱人条件，均被拒绝。

但当公司遭遇动荡，当创始团队开始瓦解，这种“未来可能值很多钱”的承诺，抵抗力就弱了很多。

“这更多是关于钱的事。”那位与 Thinking Machines 员工保持联系的前 OpenAI 研究人员告诉媒体，“有些人离开是因为 OpenAI 开出了疯狂的 offer。”

这位研究人员甚至推测，Simo 此举可能是一次战略性打击，通过挖走明星员工来削弱 Thinking Machines 的融资筹码。毕竟，风险投资人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创始团队成员跳船。

除了钱，还有算力。训练前沿大模型需要海量的 GPU 和数据中心资源。成熟的 AI 实验室已经在数据中心建设上投入了数十亿美元，是 Nvidia 的优先客户；Google 更是自研了 TPU 芯片。

初创公司虽然暂时不需要那么多算力（因为没有现成产品要服务），但在研究上也可能受限。Thinking Machines Lab 据悉与 Google Cloud 存在基础设施合作关系，但具体资源调配情况外界并不清楚。

这可能也解释了为什么部分研究人员会选择回归有充沛资源保障的大实验室。

危机与重建

截至目前，Thinking Machines Lab 在本周内失去了至少五名员工，其中四人去了 OpenAI。这相当于公司约 5％ 的人员流失，单看数字似乎还好，但考虑到其中包括两位联合创始人和 CTO，冲击显然远超数字本身。

好消息是，Murati 迅速做出了人事安排。在宣布 Zoph 离职的同一条推文里，她宣布 Soumith Chintala 出任新 CTO。Chintala 是深度学习框架 PyTorch 的联合创始人和长期核心维护者，在 AI 基础设施领域相当知名。他于 2025 年 11 月离开工作了 11 年的 meta 加入 Thinking Machines，原本是技术成员（technical staff），现在被提拔到领导岗位。

图丨SoumithChintala（Facebook）

Murati 称 Chintala 是一位“杰出且经验丰富的领导者，在 AI 领域做出了超过十年的重要贡献”。

但这恐怕远远不够。据媒体援引投资者的话说，这些离职事件已经让一些出资人感到不安。公司正在推进新一轮融资，目标估值是 500 亿美元，比上一轮的 120 亿美元翻了四倍多。在创始团队持续流失的背景下，获得如此高的估值恐怕会受到阻碍。

《华尔街日报》记者 Katie Drummond 在社交平台 Bluesky 上评论说：“这看起来很像 Mira Murati 正在对她的联合创始人进行一场抹黑行动。Thinking Machines 归零的概率可能刚刚大大上升了。”科技记者 Casey Newton 则转发并附议了这一观点。

当然，这只是一家之言。公司还有钱，有新的 CTO，有与 Google Cloud 的合作，有正在市场上运行的产品（尽管只有一款）。Murati 依然是 CEO，她的履历和人脉在 AI 圈依然具有号召力。

有点讽刺的是，这场风波的剧本，Murati 本人可能并不陌生。2023 年 11 月，OpenAI 董事会曾短暂罢免了 CEO Sam Altman，而当时作为 CTO 的 Murati 被认为在那场风波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如今，她站在了另一边，面对创始团队的出走和公开的“不道德行为”指控，需要向投资人、员工和外界解释这一切。

一位 AI 从业者在社交媒体上感慨：“AI 行业的人正在被无休止的戏剧搞得筋疲力尽。”

尾声

Thinking Machines Lab 的故事，映射的是当下 AI 创业的一系列深层矛盾：资本可以砸出估值，却未必能砸出团队凝聚力；明星创始人可以吸引关注，却不能保证方向一致；技术人才可以被高薪挖来，也可以被更高的价码挖走。

对于那些正在涌现的“neo labs”，无论是 Ilya Sutskever 的 Safe Superintelligence（SSI）、还是其他从大实验室出走的团队创办的公司，这可能都是一个值得警醒的案例。SSI 同样融了 10 亿美元，同样至今没有发布产品，同样也经历了联合创始人 Daniel Gross 被 meta 挖走的遭遇。

有人把这一切归结为“整合期”的到来：在 AI 创业的早期热潮过后，人才正在回流向那些有资源、有产品、有收入的成熟玩家。

Murati 接下来怎么走？Thinking Machines 能否在失去三位创始人后重新站稳脚跟？500 亿美元的融资目标还能否实现？这些问题，都要等待下一轮的剧情展开。

硅谷 AI 圈的戏剧性，大概是唯一不需要担心“稀缺”的资源。

参考资料：

1.https://www.wired.com/story/thinking-machines-lab-cofounder-office-relationship-firing-openai/

2.https://www.theinformation.com/articles/thinking-machines-exodus-tests-investor-appetite-50-billion-valuation?rc=sp92ul

3.https://fortune.com/2026/01/16/mira-murati-thinking-machines-staff-defections-openai-zoph-metz-schoenhol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