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0日,工商信息显示,西贝母公司内蒙古西贝餐饮集团新增多位股东,包括台州新荣泰投资有限公司、呼和浩特市集体共创企业管理中心(有限合伙)、杭州舟轩股权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等。新股东入主后,西贝的注册资本从0.89亿元增加至1.02亿元。
其中,台州新荣泰投资有限公司由新荣记的创始人张勇100%持股,增资西贝后,在西贝的持股比例为4.42%,其余4位新股东则分别持股0.08%-4.42%不等,合计持股11.57%。
变化之后,贾国龙仍为实际控制人。据天眼查信息,在目前的股东名单中,最大股东北京西贝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持股35.8%,贾国龙持股26.2%。股权穿透后,贾国龙通过各类公司对内蒙古西贝餐饮集团的直接间接总股份为68.7%。
上周贾国龙对罗永浩的喊话风波刚刚结束,此次的新荣记创始人张勇的加入,又把西贝未来的战略选择再度拉入公众讨论的中心。
当新荣记创始人张勇低调步入西贝莜面村北京总部大楼时,餐饮江湖的“亚文化圈”掀起了一场无声海啸。两位身处不同赛道与境遇的餐饮大佬,正在完成一次被业界称为“反向救援”的资本联手。这不仅是张勇个人投资版图的一次跨界延伸,更是中国餐饮行业在深度调整期,一个关于路径、治理与救赎的鲜活样本。
风暴中的联手:一次情理之中的“输血”
2023年末,业内流传数月的一则传闻终于尘埃落定:以高端餐饮闻名的新荣记集团创始人张勇,通过个人及关联机构,向西贝餐饮集团注资数亿元人民币,换取其部分股权。这笔交易并未高调官宣,却在餐饮界高层与资本市场引发持续震荡。
在知情人士的描述中,这次合作萌芽于一场行业私人聚会。面对共同面临的供应链成本压力与消费环境变化,张勇与贾国龙从经营管理聊到了行业未来。
熟识多年的两人,在“餐饮的本质”上有着高度共识,但在企业具体打法上却大相径庭。张勇的精益求精与贾国龙的规模情怀,在此刻因西贝紧迫的现金流需求而找到了交汇点。
对新荣记而言,此次注资绝非简单的财务投资。张勇看中的,是西贝深耕三十余年构建的庞大供应链基础——特别是其在西北核心农产品产地的纵深布局,以及全国超300家门店的渠道网络。对于矢志打造“中国高端餐饮标杆”、并持续向上游食材领域探索的新荣记,西贝的基建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补充。同时,在高端消费增长趋缓的当下,通过西贝接触更广阔的大众市场,也是一次稳健的风险对冲。
从品牌调性上来说,新荣记在高端餐饮领域积累了深厚的品牌资产,但高端餐饮同样意味着高客单与高成本,而西贝本身是大众餐饮,二者在消费频次、客群受众乃至市场覆盖面上存在互补性。
中国连锁餐饮还有很大增长空间,但市场环境波动下却仍面临利润率与现金流的压力。投资西贝对张勇而言,是与另一个成熟品牌资源协同的机会,也是在西贝寻求扩张中途,抢先占据行业整合潜力的机会,还能为其主营品牌抵御部分风险。
对贾国龙和西贝而言,这笔钱无异于“及时雨”。过去三年,西贝经历了扩张受阻、副牌受挫、主力品牌客流与客单价双双承压的艰难时期。
尽管贾国龙多次公开表达“西贝不差钱”“永不上市”,但紧张的现金流和沉重的运营成本已是公开的秘密。引入张勇,不仅带来资本,更引入了被业界视为“品质圭臬”的新荣记基因,为西贝亟需的品牌形象焕新提供了想象空间。
据接近交易的人士透露,谈判核心围绕“权”与“责”展开。
贾国龙坚持保持对西贝主体业务的绝对控制权,张勇则更倾向于在具体业务模块,如供应链整合、特定区域门店升级或新品牌孵化上,拥有话语权与试点空间。最终方案被形容为“战略投资而非控股”,张勇获得了董事会席位及对部分关键决策的建议权,但西贝的日常经营与战略方向,仍牢牢掌握在贾国龙手中。
这种结构,既满足了西贝的生存需求,也保留了贾国龙最看重的“主导权”,却也埋下了未来双方在具体运营中可能产生理念摩擦的伏笔。
从河套小馆到餐饮帝国:西贝的“黄金时代”与基因烙印
要理解今日西贝的困境与选择,必须回溯其草根崛起的传奇历程。西贝的故事,始于1988年内蒙古临河市一个不起眼的“黄土坡小吃店”。
贾国龙用仅有的积蓄加上借款凑齐的3000元,开启了餐饮生涯。早期,这家小店什么热门卖什么,从火锅到烧烤,直至聚焦于西北家常菜,才逐渐稳定。
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怀抱,贾国龙也被朋友召唤至千里之外的深圳——改革开放的最前沿阵地。朋友想转让给他一家豪华海鲜酒楼,贾国龙激动万分:“我从没想到能一步到位做那么好的酒楼。”他从家乡的内蒙古大饭店,花重金聘请几名海鲜厨师到深圳的酒楼担任大厨,提供“西北海鲜”的风味。
他原以为这是个奇招,能让南方人体验不一样的海鲜做法。然而现实是残酷的。酒楼开业9个月,亏损100多万元,实在经营不下去了才关门闭业。
贾国龙花100万元买了一个教训。临撤退前,他给深圳一家海鲜酒楼的老板送了6万块钱,留下6个人拜师学艺。这些厨师后来成为贾国龙在临河、包头等地做海鲜的人才资本。
1999年,贾国龙再次抓住时机,向大城市餐饮进军。既然广东的海鲜生意难做,那就北上。他承包了北京金翠宫海鲜大酒楼,欲在北京餐饮界闯出一片天。
可是,酒楼开业4个月还是生意惨淡,贾国龙又亏损了100多万元。两次在海鲜酒楼上栽了大跟头,贾国龙用事实证明:身为西北人而且不懂厨艺的他,命里注定与海鲜无缘,需要立即转型。
贾国龙将金翠宫海鲜大酒楼改成金翠宫莜面美食村,专门卖蒙古菜。他花了10万元请德德玛做代言人,在北京各大报社和电视台打广告,“莜面村”在北京几乎无人不知。就这样,贾国龙依靠西北特色菜,剑走偏锋以“乡土风”闯入北京餐饮市场,成为一匹行业黑马。
到2002年底,西贝莜面村在北京的营业额已达1亿元左右。
2012年,西贝的命运与央视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交汇。片中黄馍馍与绥德老汉黄国胜的故事,被贾国龙以敏锐的商业嗅觉迅速捕获。他连夜找到黄国胜,买断其技艺并聘为代言人,将黄馍馍引入全国门店。
这场经典的营销战役,不仅带来了销量的暴增,更将西贝从一家“西北菜餐厅”升维为“西北饮食文化代言人”。随后,西贝又签约《舌尖2》中的张爷爷手工空心挂面,再次复制成功。此阶段的西贝,完美地将文化IP、产品创新与情感营销结合,走上了发展的巅峰。
2013年后,西贝拥抱购物中心崛起的大潮,确立了以商场店为核心的扩张模式。
标准化运营、明亮的明厨亮灶、家庭友好的定位,使其成为各大商业地产争相引入的“客流担当”。到2019年,西贝莜面村全国门店数量超过400家,年营收逼近60亿元,成为中式正餐领域无可争议的巨头之一。
这一时期,西贝的成功基因清晰可见:创始人极强的市场直觉、情感饱满的文化营销能力、以及敢于重投入的标准化和规模扩张决心。
但很快,西贝和贾国龙困在了增长里。
“贾氏治理学”:成也一言堂,困也一言堂
西贝的辉煌,深深烙印着贾国龙个人的风格与意志。
他的管理哲学,被内部员工概括为“爱的能量学”,强调激情、奉献与家庭般的温暖。然而,这种充满个人魅力与家长式关怀的管理,随着企业体量膨胀,逐渐显露出其另一面。
2020年,贾国龙出人意料地宣布,西贝莜面村将启用新品牌名称“西贝弓长张”。他阐释,这是为了“回归初心”,挖掘贾姓由“张”姓演变而来的历史,并打造更亲民的“国民食堂”形象。
此决策在内部高管中遭遇巨大疑虑,市场反馈也一片错愕与负面。仅仅几个月后,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业绩担忧下,贾国龙不得不亲自宣布终止此次更名。
这场闹剧,被业内视为西贝决策机制的典型缩影:一个宏大的、充满个人情怀的创意,无需经过严谨的市场测试与民主决策,便可直接推动至全国执行,直至撞上南墙才紧急转向。期间消耗的品牌资产与内部成本,无人问责。
同时,贾国龙对“十万家门店”的梦想耿耿于怀,认为单靠西贝莜面村无法实现。
于是,西贝开启了漫长的副牌探索之旅:西贝燕麦面、麦香村、超级肉夹馍、西贝酸奶屋、贾国龙功夫菜……每一个新品牌,都承载着贾国龙对某个细分赛道“一击即中”的期望,启动往往源于他的一次游历、一个灵感或一份执念。
这些项目通常极高调启动,投入重金研发和开店,但多数在一年左右便因模式跑不通、定位模糊或管理跟不上而草草收场,留下巨额学费。
内部人士透露,这些决策常在核心高管并未充分达成共识的情况下强力推行。“老板想清楚了,大家跟着干就行”的氛围,导致战略缺乏持续性和系统性思考,团队在频繁的“方向切换”中疲惫不堪,也错失了深耕主品牌的黄金时机。
贾国龙倡导“创业合伙制”,给予分部经理高比例分红,塑造了早期的超强战斗力。
他本人也极具感染力,亲自给员工上课,用诗歌和故事激发热情。这种文化在初期凝聚了人心。然而,当企业需要制度化、专业化治理时,“人情”与“制度”的冲突便日益尖锐。
职业经理人常常感到,在关键决策上,“老板的一句话”胜过所有数据和流程。高管团队更像是一个执行理事会,而非决策委员会。这种结构,在应对快速变化的市场时,显得笨重且反应迟缓。
西贝今日的局面,是外部环境剧变与内部问题长期累积共同作用的结果。
贾国龙对快餐标准化、大规模复制的执念,让西贝长期处于战略焦躁中。资源与注意力不断被副牌分流,导致主品牌“西贝莜面村”的创新与升级停滞不前。
押注购物中心店模式,在疫情及后疫情时代成为沉重负担。固定的高额租金、人工成本,与起伏不定的客流量形成尖锐矛盾。与此同时,西贝围绕商场店构建的中央厨房、供应链和运营体系,都是重资产投入,转型成本极高。当社区店、小型化、外卖化成为行业新趋势时,西贝的“大店模式”转身显得困难。
西贝的情感叙事也行不通了,如黄老汉、张爷爷,深深打动了60、70、80后消费者。但对于更年轻的Z世代,这些故事显得遥远。他们追求更新颖的体验、更地道的风味探索(而非改良后的标准化口味)、以及更强的社交属性。西贝在品牌年轻化沟通与产品创新上,未能有效跨越代际鸿沟。
贾国龙与张勇,一位是凭借直觉与魄力开疆拓土的“家长”,一位是凭借系统与标准登顶品质高峰的“工程师”。他们的联手,是两种商业思维的一次碰撞与融合。
这场始于“输血”的合作,最终能否完成艰难的“造血”与“换血”,值得我们持续观察。(新浪蜂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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