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刘凯 张家口报道

春节期间，河北张家口市涿鹿县街头车流涌动。记者在轩辕路路口等候红灯时观察四周，前后左右四辆车中，有两辆悬挂绿色号牌，分别为一辆极氪001与一辆五菱宏光MINI。两年前的同一时段，记者也曾在该路口进行过统计，连续三个红绿灯周期，仅见一辆新能源车，且为外地牌照。

彼时尚属罕见的绿牌车，如今已成为县城早晚高峰车流中的常见面孔，密集停放于轩辕路两侧的停车位。2025年，国内新能源市场渗透率达47.9%，12月单月首次突破50%，连续十一年位居全球首位。涿鹿县虽无具体统计数据，但绿牌车在道路上的密集程度，较统计数据更具直观说服力。

然而，仅凭上述现象也不能说明“县城新能源市场爆发式增长”。记者经过实地走访，与经销商及车主深入交流后发现，市场增长确为事实，但也伴随多重变量。

绿牌从稀缺品转变为普及品

经销商老刘的店铺位于涿鹿北环路，该区域早年以农机修配厂为主，近年来随着新能源车普及，逐渐形成“新能源一条街”。其经营品牌涵盖五菱、埃安、比亚迪，2025年新车销量近400辆，其中新能源车型占比超过六成。

“相比2024年，销量确实有所增长，但增速并未显著加快。”老刘将“增长放缓”归因于基数效应。2024年初，涿鹿街头新能源车渗透率并不高，到了2025年底，该比例已翻倍有余。数据层面，全国新能源渗透率已逼近50%。就县城而言，这意味着绿牌车已完成从“尝鲜品”到“大众消费品”的角色转变。

比渗透率更具表征意义的，是品牌结构与车型品类的变化。两年前，涿鹿街头的绿牌车以五菱宏光MINI、长安奔奔等售价三四万元的小型车为主，核心卖点在于满足基础代步需求。如今，此类车型虽仍占主流，但特斯拉、理想、蔚来等售价30万元级别的车型也已常见于县城街头。春节期间，记者在小区门口观察二十分钟，记录到13辆绿牌车，其中包括两辆蔚来、一辆理想L9，以及一辆悬挂北京牌照的保时捷Taycan，后者大概率是春节返乡车辆。

值得一提的是，消费升级的趋势也体现在本地居民的购车选择中。张彤于2025年12月初购买了一辆极氪001，其每日需往返涿鹿与下花园上班，通勤距离逾40公里。最初购车预算设定在20万元左右，经多轮试驾对比后，最终决定追加预算约6万元购入该车。“中控大屏视觉效果更好，辅助驾驶功能在快速路上确实能减轻驾驶负担。”她语气平淡地陈述，并不认为自己的选择具有超前性。据其表述，这类似于数年前县城居民愿为皮沙发额外付费，属于“踮踮脚能够着的改善型消费”。

这种消费心态的转变，经销商感知最为敏锐。2020年至2024年间，新能源汽车下乡目录中九成为10万元以下的纯电小车。到了2025年，目录中的124款下乡车型已包含阿维塔12、小鹏G9、坦克500等售价20万元以上的车型。根据懂车帝发布的下沉市场调研报告，43.6%的用户购车预算落在10万至20万元区间。这表明，县域消费者的需求已不再局限于“最便宜”的选项，而是开始权衡车辆的综合价值。

充电基础设施的快速建设，为新能源消费升级提供了基础支撑。截至2025年底，全国充电设施总量突破2000万个，其中私人充电桩同比增长56.2%，家庭充电正从“加分项”逐渐转变为“标配项”。这一变化在涿鹿县城也有体现，记者走访发现目前县城已建成不少于8个充电站。有网约车司机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部分停车场设有充电专用车位，允许绿牌车免费停放。在私人充电桩安装方面，记者走访的三个小区物业均表示：“申请即可安装，流程较前几年简化不少。”也因此，此前常见的从高层窗户垂下的“飞线”充电现象，近两年已显著减少。基础设施的下沉，正在逐步化解新能源车普及的最后一重顾虑。

尽管如此，充电焦虑并未完全消除。懂车帝同期报告显示，在下沉市场，用户家庭私桩拥有率仅为28.7%，超过七成的新能源车主仍需依赖公共充电网络。像张彤这样居住在带有固定车位的新建小区的车主，已属相对便利的群体。对于更多居住在老旧小区或无固定车位的纯电车主而言，“每周去充电站充电一小时”仍是固定的生活安排。这表明，基础设施的快速扩张，与“有位可充”之间仍存在现实差距。

市场仍存变数

将涿鹿县的消费变迁简单归因于“政策支持、车价便宜”的框架，难以全面解释其复杂性。2025年一个被年度盘点忽略的事实是，插电混动车型的增长动能有所减弱。国家信息中心数据显示，2024年插混车型对新能源市场的增量贡献率高达69.7%，而2025年前三季度，该数字降至15.1%。同期，插混车型渗透率从21.1%回落至19.8%。

这不仅是增速放缓，更折射出市场的结构性调整。随着纯电车型价格下探、基础设施短板逐步补齐，插混车型的“过渡期红利”正在被快速稀释。下沉市场的消费者，正在重新评估“可油可电”模式的实际价值。

经销商老刘回忆，2024年其店内最畅销的新能源车型为五菱宏光MINI，其次为比亚迪秦PLUS DM-i。“当时客户算得很精细，插混没有里程焦虑，还能省油钱，加上下乡补贴，综合算下来比燃油车划算。”然而2025年下半年起，情况发生变化。进店咨询插混车型的客户依然存在，但成交周期明显拉长，相当一部分客流转向了降价后的合资燃油车。

问题的核心在于成本比较，2025年前三季度，A级燃油车平均终端售价首次低于插混车型。数年前插混车型以“省油且价格合理”为卖点，而当前朗逸、轩逸、卡罗拉等车型的成交价已降至7万余元，迈腾等B级车型优惠幅度也能达到3万余元。对于一个县城日均行驶里程约30公里的家庭而言，每年节省的油费能否抵消购车时的差价，这笔账的算法已发生变化。

当经济账算清后，消费者的选择便倾向于性价比更高的选项。在下沉市场的销售术语中，这种变化被称为“战败率”。当记者向老刘提及此概念时，他最初略显陌生。在记者解释为“原计划购买新能源车最终选择其他车型的客户比例”后，他随即表示：“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有个开修理厂的老客户，去年底换车，在我这试驾了两次比亚迪宋PLUS，最终却提了大众途岳。询问原因，充电不方便只是表面说法，实质是途岳优惠完比宋PLUS便宜几千块。”虽然差价不多，但对县城家庭而言，这一差价的影响力，有时超越了对“能源形式”的考量。插混车型的“省油”优势，在一定程度上被燃油车的价格攻势所抵消。

此现象并非个例，2025年实施的以旧换新政策中，新能源车补贴2万元，燃油车补贴1.5万元，两者差距仅为5000元。当燃油车通过终端降价将这一差距抹平甚至实现反超时，县城消费者的选择便倾向于价格更低的一方。

另一个被市场喧嚣掩盖的因素是智能驾驶。尽管车企普遍强调“智能化是下半场核心”，但老刘表示，进店客户中主动询问智驾功能的极少。偶有年轻人提及，实际购买的比例也不高。“他们认为自适应巡航在高速上可能有用，但在县城日常驾驶中，谁天天跑高速？”国家信息中心调研数据亦显示，在10万元级购车人群中，愿意为智驾功能额外付费的比例仅为个位数。

汽车分析师王坤向《华夏时报》记者分析，这并非意味着县城消费者保守，而是其决策逻辑不同。在一线城市，智驾被视为“尝鲜体验”；在县城，它则被看作“效用不确定、但成本确定”的附加配置。当车企将辅助驾驶功能打包进高配车型时，县城消费者更倾向于反问：能否提供一款不含此类功能、价格再降低八千元的车型？

2025年新能源汽车下乡目录中，车型数量达到124款的新高。但细审目录，高价值车型增多、智能化配置堆高的另一面，是针对县域日常代步场景设计的“基础实用车型”反而有所减少。车企追求利润和品牌向上可以理解，但对相当一部分县域家庭而言，其核心需求并非一辆具备高阶辅助驾驶功能的电动车，而是一辆耐用、价格合理、充电便捷的代步工具。

县城街道上的绿牌车仍在增加，只是增速较前两年有所放缓。这一变化未必是消极信号。市场热度稍退，有助于厘清哪些是真实需求，哪些是外力催生的短期现象。正如老刘所言：“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是挑花眼。挑花眼的时候，反而更容易买到真正合适的东西。”这种增长与调整并存的平静状态，或许更接近县域汽车市场的真实底色。

责任编辑：李延安 主编：于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