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is everybody？——费米（Enrico Fermi，美国物理学家）

中国农历春节期间，特朗普指示战争部等相关机构辨识并公开政府档案，包括外星人、地外生命、UAP（不明空中現象）、UFO等相关信息，理由是“公众展现出极大兴趣”。

我看，如果这些档案如实公布，对美国社会的震撼性恐怕比“爱泼斯坦案”的精英吃人更大，因为真正的机密恐怕是“外星人不存在”，而美国公众恐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现实。或许，地球上大部分人类都难以接受，毕竟，这则美国故事外星版，早已深入人心。

此一举措缘起于最近前总统奥巴马的一段陈述，他在一段访谈中表示，他相信外星人确实存在，虽然在他的两届总统任期中，并未看到任何相关证据（包含外星人没有被藏在51区，没有地下设施），但奥巴马坚称“他们是真实的”。

总统层级表示“外星人确实存在”，奥巴马是第一个，因此这段话迅速火遍全网，逼得他不得不出来补充说明：“从统计上来看，宇宙如此浩瀚，外面存在生命的机率很高”，信誓旦旦之余，仍不忘提醒：“在我担任总统期间，我没有看到任何地外生命曾与我们接触的证据”。

有意思的是特朗普的反应，他指责奥巴马泄漏“机密信息”，同时强调“我不知道外星人是不是真的”。特朗普所指的机密，是外星人存在的证据吗？显然不是，因为奥巴马两度强调并未看到任何相关证据。那所谓机密，是不是“外星人骗局”？

本文就以此作为元宵节闲聊话题，尝试辨明外星人是否存在，以及，为何美国政府始终不愿对此给出明确答案，而让公众保持“外星人存在”的想象。

外星人不存在

首先，我认为外星人不存在。读者大可说我武断，我承认这一点，但我坚持这样认为，反倒是“笃信一定有外星人的无神论者”的存在，代表着什么类型的武断，才是个值得深思问题。不信鬼神存在，却信外星人存在，是因为“外星人”比较科学？鬼神是迷信？

再者，Alian这个词原来是指外国人，外来的人或事物，后来被科幻文化套用指称“外星人”，但从未产生明确的定义。对不同的人群而言，Alian所指称的对象与内涵并不相同。

对科学家而言，所有外星的“生命形式”都可称为Alian，包含不具有智能水平的微生物。但对普罗大众而言，Alian代表超越人类智慧的外星生命，与“神”的形象差不多。当然，像“异形”这种外星怪兽也被视为Alian，虽然不能说它有神一般的智慧，却有神一般的速度与力量。总之，超越人类的外星生物，被大众默认为Alian（外星人）。

既然没有明确的定义，所谓“外星人存在”的假设，就有一半是“伪知识”或“不可知”，即“外星人”=“众说纷纭”。

三者，所谓“存在”，也仍是一个千古之谜。我国有“庄周梦蝶”的哲学大哉问，尝试触碰“存在”问题，西方也多得是围绕“存在”的哲学与科学探讨，争议远比Alian更大。

例如，平行宇宙存在吗？对数学家而言“必须存在”，对物理学家而言属于“无法实验因此不可知”，对哲学家而言属于“超越感官的未解难题”。对一般人而言，这概念让想象力得以无限延伸，感到痛快，并“直接验证”了我们的若干奇怪梦境，它“最好存在”。

换言之，所谓“存在”也没有明确定义，“外星人存在”的另一半也是“众说纷纭”。那么，“众说纷纭”＋“众说纷纭”在逻辑上等于什么？还需要多做解释吗？

因此，“外星人存在”是个伪命题。同理，“外星人不存在”也是个伪命题。这个问题无法被证实，无法被证伪，但也正因如此，倒很值得“被讨论”——外星人只存在于人类基于情感与“数学误导”所建构出来的文化。

我们出于什么原因建构出鬼神，大致上与建构出外星人的情理轨迹类似。这只关乎你信，或不信，而不在于真相。所以才说，奇怪的是“笃信一定有外星人的无神论者”。

美国国内流行的一则阴谋论称，美国政府在内华达州一处高度机密的空军基地“51区”藏匿着外星人。

什么是“数学误导”？恐怕才是问题的核心，也就是奥巴马所称“从统计上来看”的断言（或假设）。

从统计学上来看，美国物理学家费米掐指一算，考虑到银河系有数千亿颗恒星、适合生命的行星比例、文明发展时间、星际旅行速度，如果外星智慧文明存在且能发展出星际旅行技术，那么银河系应该早就被殖民多次，地球也应该被多次造访或留下明显痕迹。

然而，费米在那次午餐闲聊里，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Where is everybody？大家（外星人）都在哪里？这话后来被称为“费米悖论”，在人类社会里的“外星人界”永远流传。

统计学上存在，但现实上不存在或无法证实的事物太多了，例如，“人均GDP”，这数字对你来说现实吗？再如，根据统计，每个家庭“平均孩子数”不会是整数。又如，掷硬币，出现正或反面机率理论上是50%，现实上并非如此。

换言之，宇宙中有难以计数的星体，不代表外星人或外星生命存在，所谓“理应存在”，不代表“现实存在”。

反过来看，你直觉上认为“应该是”，理论上不成立的例子也非常多。直觉上，发明AI的人群，也就是程序设计师群，应该是最不会被取代的技术劳工，但事实上，他们最先被AI取代。有些程序设计师失业后，反而去送外卖、开网约车。工作岗位与学历/技能的传统关系，被AI给重构了。

那么，但凡有人说“统计学上来看，XX应该存在”，意思就是“找不到XX在现实中存在的例子或证据”。人不是活在纯数学的世界里，根据统计学所做的预测（如民调预测），不可能百分百准确，完全失准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因此，奥巴马的那段陈述，重点是“他没有看到外星人存在的证据”，但世人却将重点放在“他相信外星人存在”。证据攸关事实，“相信”攸关情感，这整个事件只能解释为“人类情感上相信外星人存在”。

情感投射成信念的力量是巨大的，科学家也无法免疫。比如知名的哈佛大学天文学教授哈维·勒布（Avi Loeb）坚称，进入太阳系的星际天体3I/ATLAS是“伪装成彗星的UFO”，但大多数他的同行都认为3I/ATLAS的异状，并不需要用UFO来解释。

科学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通常会吸引不少“信众”景从，信众基本不懂那些科学术语和数学算式，只觉得愈是听不懂的，愈是高大上地可信，而这种现象与正统宗教，或邪教的运作轨迹是相同的。白话说，就是迷信。

因此我说，无神论者相信外星人存在，这现象本身就是怪诞而值得探讨的社会议题。本文只是想强调，外星人与鬼神一样，是人类基于情感所建构出来的产物。

对“外星人是否存在”这个问题，说“不知道”是最安全的，因此奥巴马与特朗普都说不知道，如孔子的立场，敬鬼神而远之。说有或没有，则是武断的。我承认自己武断，因为我情感上也希望哪一天真有活体外星人出现，推翻我的论断，但在此之前，所有支持外星人存在的说法都经不起推敲，我并不想自欺欺人。

从空灵的思想领域回到地球，我们不妨多关注这个问题：美国政府为何希望保持公众相信外星人存在的想象？

外星人是政治问题

最能辨明外星人是否存在的证据，或许是NASA在追寻Alian项目里所编列的预算。钱，钱，钱，按金流索骥，通常最接近真相。

根据AI的计算，自1958年NASA成立至今，总预算约1.8万亿美元，其中只有0.1%-0.3%用于专门寻找Alian的项目（Astrobiology/SETI）。如果美国政府的机密档案里，确实有Alian或UFO的铁证，这个资金投入的比例就过低了。逻辑是，这么重大的发现，投入的研究资金怎么可能这么少？

当然，寻找Alian通常不是主要任务，在许多非关Alian的务实项目中，这是聊备一格的间接任务，因此，很难评估真实花费。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Alian专项（SETI，无线电探测）预算于1993年被美国国会取消，SETI只活了一年。另一个专项Astrobiology开启天体生物学研究于1998年，该项目目前还存在。

SETI被砍掉四年后，经典科幻电影《接触未来（Contact）》上映，按好莱坞电影制作流程，故事构想应该早自SETI夭折后所引起的社会回应。《接触未来》显然是一部抗议SETI预算被砍的电影，而该片安插了一个牧师的角色，将美国人的宗教情绪与追寻Alian的愿望联系起来，主张追寻Alian的动力应该来自“信念”，而非基于科学研究，或军事目的。

大量相关的科幻电影反映着美国公众对外星人的热情，它既来自于基督教文明对“信念”的强调，也夹杂着90年代虚无主义盛行的社会心态，“人类是独一无二的”以及“人类是孤独的”犹如硬币的正反两面，情感投射有时是正面，有时是反面。所以才说，外星人神话就是在情感矛盾中建构出来的产物。

而此一社会需求，就是政治介入的理由。

坚信外星人与UFO存在的狂热者也坦承，所有被视为Alian与UFO的所谓证据，95%都是假的，虽然如此，“外星人界”强烈要求公众注视那5%难以解释的证据。但如上所述，“难以解释”不代表外星人是唯一的解释，而政府更有理由重视那95%的“假新闻”。

美国政府隐瞒外星人或UFO的证据，动机与目的有很多项，大致上不脱“国安考量”，“避免社会恐慌”，“保护机密军事计划”，“独占外星技术”，“深层政府官僚习惯性隐藏”等等。这些理由大都来自媒体与阴谋论者的猜测与推论。

其中，“保护机密军事计划”最直观也合理。所谓“UFO目击”，应该不乏机密军事武器实验的例子，美国政府不能证实，因此放任公众相信是UFO，焦点就转移了。事实上，1947年著名的罗斯威尔（Roswell）事件中，疑似“UFO目击”的装置，后来就被证实是冷战时期美国侦测苏联的核试验活动。

“避免社会恐慌”则是最正面的理由，考虑到大规模人群不合理的恐慌可能造成的失序，政府若掌握了外星人或UFO的证据而予以公开，各种有心人士可能会借机生事套利，或无心群众情绪感染了更多的无心群众，局面自然会迅速失控。最有可能的状况是，所谓“证据”根本不够充分，公开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与恐慌。

最不可信的是“独占外星技术”，如果真发现了什么超越人类的技术，并有理由独占，据此研发新技术，美国工业不会陷入空洞化，虚到现在连造船都有困难。

事涉“国家安全”的隐瞒，通常是指美国政府为了遮盖国防系统弱点，而将其实是人为的事件任由公众渲染为外星接触，以避免遭到社会质疑国防能力不足。这个理由是美国媒体主流的猜测，而且有实证。

例如2019年加州海岸UFO事件。2021年，目击者公布了“金字塔形”或“球形”发光物体的视频，指称2019年美军多艘舰艇在加州海岸训练时，遭遇多架“神秘无人机”（Mystery drones）。此事迅速被媒体与“外星人界”交叉渲染成UFO目击事件，而2021年美国防部只承认该视频的真实性，但未澄清那些不明飞行物到底是什么。

直到2022年，美国国会推动“不明现象（UAP）透明化”，国防部官员才在众议院听证会上承认2019年美军遭遇的是“无人机”而非“不明现象（UAP）”或UFO。距离公众得知此事（2021年）到国防部正式澄清（2022年），美国政府隐瞒了约一年才吐实。

事实上，美国海军一开始（2019年）就已认定这些飞行物是无人机（Drone），而不什么神秘飞行物，但被揭露之后，也没直接证实，而是含糊其词，直到国会推动透明化，军方才讲实话。

这个案例说明了两点：1. 美军方不愿国防漏洞被公众知晓，宁可让民众误以为是UFO。2. 国会推动“不明现象（UAP）透明化”，若军方继续隐瞒，不解密文件，预算会被扣留或削减。

所以才说，钱，是最可靠的线索，绝大部分的神秘，在金钱面前通常无所遁形。

由此，你想想，2023年所谓“中国间谍气球”事件若发生在5年前，美国政府可能会采取截然不同的做法，也就是隐瞒国防漏洞，任由公众的UFO想象四溢。但2022年后，类似事件却有助于美军方反向炒作，扭曲真相，以提高国防预算。铜板的正面与反面，都是假消息，只是面向相反而已。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人类的情感投射是绝大的商机，想想自古至今，鬼神所能套利出多么庞大的财富，从今天到未来，外星人商转模式也可分一杯羹。重点是，真相永远不明，不明，才有套利空间。

这么看来，特朗普说奥巴马泄漏“机密信息”，这机密是指真相，还是骗局，岂不耐人寻味？

电影《接触未来》女主角在宇宙中最终找到了（或梦到了）她死去的父亲，对于外星人是否存在的问题，女主角在片尾面对小朋友的提问，意味深长地说：宇宙这么大，如果只有我们（人类），岂不是太浪费空间了？这个饱含统计学误导的答案，确实够狡狯，而且很有效。

是啊，这么说的话，圣诞老人也存在。然而，Where is everybody?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