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配合下载几个APP，就能拿到200元日薪。不久前，江苏泰州的陆先生找到了一份“APP拉新”的兼职，他意外发现自己的支付宝里多了两个并非用其本人手机号注册的支付宝账户。陆先生的遭遇并非个例。

“APP拉新”为何要注册支付宝账户？“3·15”国际消费者权益日到来前夕，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针对“拉新兼职”背后的陷阱展开调查。

兼职后，陆先生的支付宝多了两个账户。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多出的支付宝账户

2025年7月，江苏泰州的陆先生找到一份日薪200元的兼职。“中介说只需要配合工作人员下载几个APP就可以，大概8小时时间。”陆先生表示，中介告诉他，一些APP有拉新业务，每个新客户平台会给工作室几元到几百元不等的佣金。

被带到工作室后，对方要求陆先生提供了身份证，并一直用他的手机进行操作。“我只需要负责刷脸，其他啥也不用干，具体我也不知道注册了多少个APP。”陆先生说，几天后，他无意间发现自己的支付宝多了两个新账户，注册手机号并非其本人使用，注册时间就是他去兼职的那段时间。

陆先生提供的相关证据显示，2025年7月一天的14时41分，他注册了一个登录号码为136xxxx0264的支付宝账户，8分钟后又注册了一个登录号码为136XXXX0264的支付宝账户。陆先生说，这两个手机号码均不是其本人注册，且从未用过该号码。

为了验证陆先生的说法，上游新闻记者分别拨打了上述号码。接通后，当记者问及是否为陆先生本人时，对方两名男子均表示并不认识陆先生。因担心支付宝绑定的银行卡被盗用，目前陆先生已注销上述账号。

中介发布的招聘信息。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时婷婷/摄

“当时没有说过要注册支付宝账户，且在工作室期间，我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什么时候用我的个人信息注册了新支付宝账户，这两个手机号又是哪来的？”陆先生意识到其中存在的问题并不简单。

上游新闻记者在招聘平台搜索发现，以“APP拉新”“日赚百元”为噱头的引流信息大量存在。但也有兼职者在社交平台反映称，参与了此类兼职后，被诱导实名注册了数十个APP账号，其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等信息被泄露。

多个视频、社交、购物平台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确实有拉新业务，但都有固定的供应商负责。“一般都是在火车站、商超等地方，以发放小礼品的形式邀请用户注册。每拉新一个用户，供应商得到的报酬仅几元钱，不可能出现一个用户佣金几百元的情况。”多个平台工作人员表示，新注册都只要求实名认证，不会要求绑定支付宝或者银行卡。

藏在城中村里的工作室。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时婷婷/摄

兼职者手机、身份证被全程掌控

2026年初，根据掌握的线索，上游新闻记者找到了江苏泰州的一名杨姓中介，其社交平台显示，他长期招聘日结工，男女不限，工资日结200元，需带身份证。主要工作是数据拉新、增加播放流量。

“早上9点前可以到我公司来，带上身份证和手机。”根据杨某提供的地址，上游新闻记者在泰州的一城中村里找到了该公司。该公司位于一处自建合租房的二楼，需有人接应才能进入。在该公司，上游新闻记者看到，屋内仅有简单的生活家具，墙上贴着一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角落处还有一台类似信号接收器的设备。现场除3名负责注册的工作人员外，旁边还有一名年轻男子正配合工作人员开通注册证券公司账户。

年轻男子自称是云南人，在泰州打工。看到日结招聘信息后过来的。看到记者与年轻男子交谈，注册人员立即打断谈话，多次询问记者及同行人员之前是否做过类似业务。当得知记者及同行人员此前从未接触过该业务时，注册人员向记者及同行人员索要了身份证和手机，并要求解锁手机、打开微信，全程由他们操作。

工作室中，3名注册人员正在为兼职者注册APP账号。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时婷婷/摄

“为啥不能我自己下载，还要看我的微信？”面对记者的疑问，注册人员称：“要下载几十个APP。我们操作更快。如果有疑问可以先让你朋友注册。”随后，注册人员使用同行人员身份证和手机开始操作，先后注册了包括小红书、百度等在内的几十个APP，并进行了刷脸、上传身份证信息等实名验证。“其实就是平台有拉新任务，承包给我们。”沟通中，上游新闻记者获悉，前来应聘日结兼职的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年轻工人和在校大学生。“今天没有班，过来赚个饭钱。”上述年轻男子一边说，一边配合注册人员接听证券公司的客服电话。

“开没开过证券的账户，或者有没有银行的二类账户？”看到记者再次与年轻男子交流。其中一名男性注册人员开始询问记者银行账户情况。当记者问及要干什么时，该注册人员称，注册的任务里还有证券公司开户任务，还要注册某国有银行的二类银行账户。“开通后可以不使用，注册时会接到证券公司的视频和客服电话，你只需按要求说‘知情’或‘同意’即可。”这期间，该注册人员已经为年轻男子开通了至少5个证券公司账户，并通过人脸识别、接听客服电话等方式完成实名验证。

兼职人员的手机收到多个APP的注册信息。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时婷婷/摄

“你女朋友问你为啥不接电话。”“你们厂子给你安排工作了。”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3名注册人员在用兼职人员手机注册APP时，不仅随意查看其微信信息，还多次使用微信扫一扫功能。有些APP的新户注册还是在注册人员手机上完成的，其间注册人员会不断与上线进行反馈沟通，部分验证需要上线协助完成。

经过4个小时的操作，同行人员拿到了半日工资100元。

离开工作室后，上游新闻记者查看同行人员手机发现，其名下不仅多了两个新注册的手机号码和邮箱号码，两个新号码在兼职期间均被注册人员开通了支付宝实名账户，其中一个账户号还完成了0.53元的账户交易。而兼职期间，注册人员并未告知还开通有新手机号和支付宝账号。

同行人员名下出现了两个新支付宝账户，其中一个还完成了一笔交易。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时婷婷/摄

注册APP赚钱，可能沦为电诈“工具人”

既然平台的拉新报酬只有几元钱一个人，该公司又如何盈利？采访中，多地警方向上游新闻记者揭秘了其中的套路。实际上，无论是注册社交APP还是证券公司的账户，其目的都是套取个人信息，违规开通手机号和支付宝账号。“大多数兼职者文化程度不高，很难发现被注册了新的手机号和支付宝账号。这些新注册的手机号一般都没有实体电话卡，所以在注册期间也不易被兼职者发现。这就导致手机号和支付宝账号都掌握在注册人员及其上线手中，最终有可能变成了电诈工具。”一名民警告诉上游新闻记者，中介、招聘工作室等是最底端的下线，收集到的个人信息最后可能会通过层层上线转移到电诈人员手中。

目前，上游新闻记者已将相关证据提交给当地警方，警方已针对该情况展开调查。

实际上，此类违法行为，上海警方此前就曾公布过相关案例。2025年4月，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接到市民小陈报案称，他根据网络推广信息至某公司应聘日薪200元的“兼职”，现场工作人员要求他上交身份证、银行卡和个人手机，以及操作人脸识别等。接报后，警方侦查发现，一起在办电诈案件中的嫌疑人也在该公司做过一天“兼职”。经查，该团伙以“APP推广”“零经验、零门槛”等标签发布招聘信息，并利用求职者身份信息注册网银、数字钱包、第三方支付账户。随后，该团伙将获取的账户绑定境外“洗钱”平台，用于转移、清洗赌博、诈骗等违法犯罪所得资金，并从交易中抽取2%的提成。此外，该团伙还将求职者实名注册的各类社交账号，以每个40元至50元的价格贩卖给“引流”犯罪团伙，用于发布涉诈信息。案发后，该团伙中43名犯罪嫌疑人因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在此类案例中，上海闵行警方曾抓获40多名嫌疑人。图片来源/上海闵行警方

对于“日结兼职”背后的法律风险，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李维律师表示，中介方如果将收集的个人信息、账户用于电信网络诈骗、洗钱等违法活动，将会被追究相关法律责任。其一，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仍提供银行账户、人脸识别、通讯配合等帮助，情节严重即可构罪。其二，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非法获取身份证号、人脸信息、银行卡信息等敏感个人信息，无论是否出售牟利，均属刑事犯罪。其三，违反反电信网络诈骗法相关规定，非法组织他人开立、出租、出借银行账户和支付账户，情节轻微的将面临罚款、行政拘留等处罚，情节严重的将会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再从应聘者角度来说，不少应聘者误以为“只是配合开户、接电话，赚点日结工资”，实则可能已沦为犯罪工具。首先，这种行为刑事风险极高，在司法实践中，“无需劳动、高薪日结、批量开户、刷脸认证”等异常情形，可被推定主观明知；配合开户、刷脸、录视频等行为，极易被认定为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的共犯，面临刑事处罚。其次，出租、出借、出售银行账户和支付账户，可能被纳入惩戒名单，五年内限制银行非柜面业务、支付账户业务，影响征信、贷款及就业。最后，身份信息可能被用于注册公司、办理贷款、虚开发票，可能导致求职者莫名背负债务、卷入民事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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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时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