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视觉中国)
蓝鲸新闻9月4日讯(记者 彭乐怡)社恐编剧的地狱。一名编剧在社交媒体上如此形容红果短剧(下称红果)最新的编剧交流会。
8月27日,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在上海举办真人短剧剧本合作交流会,介绍了平台最新的千部计划政策,并向编剧和资方宣讲撮合模式。在现场,平台方鼓励编剧们主动找资方建联,但不少编剧发帖讨论:太尴尬了,没有勇气上前。
编剧马克(化名)没有找任何资方交流,他向蓝鲸科技直言,以前在平台当主编时,都是公司出钱出剧本,承制由我挑,现在让我去低头找承制,我一时接受不了。本想远离那样一个社交场合,但马克随后在吸烟区听见身旁正有几个资方在聊天,他们说资方不会在剧本库选剧本,只会找自己认识和合作过的编剧,本子能过红果就撮合。
今年5月,红果开放撮合模式,尝试从短剧项目的主投方,转向连接出品、承制、编剧和演员的交易中介。平台希望项目推荐匹配、出品方自主挑选等方式,实现短剧项目在各方之间的自由交易。
(图源:视觉中国)
时间相隔不久,红果又推出千部计划,面向行业征集1500部现实主义题材的真人短剧剧本。与常规撮合模式不同,千部计划中的红果重新成为出品方,不仅为编剧提供2万元剧本保底,还为匹配成功的承制方提供15万至20万元制作保底,并由平台负责选本和项目匹配。
一边是不再提供承制保底、让市场自行交易的撮合模式,一边是重新由平台部分出资并承担部分风险的千部计划。红果仿佛先是往后退了一大步,又再向前探了半步,处在探索真人短剧商业模式的过渡期。唯一肯定的是,平台正在减少过去对项目的直接投入,但又没有完全放手。
撮合模式启动3个月,蓝鲸科技多方采访短剧承制、编剧,发现无论上述两种机制都在运行中出现问题。红果想搭建的短剧自由交易市场,仍然面临不少现实阻力。
小额投资承制的千部计划,红果在寻找边界
千部计划是红果在今年6月23日发布的真人短剧扶持计划,集数在40-50集,主要聚焦现实主义题材。剧本征集周期为7月10日至9月30日,单部剧本有2万元保底金,平台出资投资制作15-20万元,投产上线后编剧和制作方分别获10%和25%流水分账。
与今年5月上线的常规撮合模式相比,千部计划更像是红果重新下场做项目。7月,红果将千部计划从原有的保底模式转变为投资撮合模式,平台作为投资出品方为匹配项目出资,并同步开放了剧本投稿、承制招募、演员招募三大合作通道。
7月,红果将千部计划从原有的保底模式转变为投资撮合模式。(图源:红果创服平台公众号)
某承制公司负责人戴芸(化名)介绍,7月前,千部计划由出品公司自己选本、报给平台,平台拨款给出品方,出品方再跟编剧结算;7月后红果变成了出品方,由平台统一选本、匹配承制和演员,结算编剧和承制的保底金。戴芸表示,理论上这有利于编剧,特别是缺乏人脉资源的编剧,因为平台负责分配。
这意味着,尽管千部计划同样包含撮合环节,但红果仍然承担了项目的资金和制作风险。同时,红果严格地扮演了出品方的角色,加强了对项目的控制。
短剧导演吴俊(化名)告诉蓝鲸科技,红果对承制方做了多重要求:导演需要与平台沟通确认的人选,确认后不可擅自换人;需要按照剧本拍摄,不得擅自修改剧本拍摄场景,主演服装需要确定后才可以开机;匹配项目后10天之内必须开机,开机后25天必须交付;项目团队不可二包。
这些要求一定程度上严控了成本和内容走向,避免二道贩子将项目压价转包,但多名承制方反映,过于严格的剧本修改限制会压缩导演的创作空间;与此同时,15万至20万元的制作保底并不算高。为了避免亏损,大部分承制方不会在保底之外追加投入。吴俊称,在这样的成本水平下,一部短剧的实际拍摄时间大多是三四天。
到了8月,千部计划运行至中后期,一些流程问题也开始出现。多名编剧反映,8月以来,他们投稿千部计划后,仅过去一两个小时就进了剧本库,一般而言,这视作没被红果选上的信号,等待其他资方在剧本库中再挑选。马克曾顺利过稿千部计划,他表示,按理说应该经过几天评估审核再决定,而不是秒进库。编剧林月(化名)就此询问平台编辑,得到的回复是系统出了问题。
编剧冯叶(化名)在7月过了两本千部计划的剧本,和红果签了《剧本委托创作协议》,完稿后拿到2万元剧本保底金。等待平台撮合期间,她通过中间人牵线认识了一名正在寻找千部计划过稿的导演,双方一拍即合,在后台完成撮合。但一周之后,该导演告知冯叶无法拿到承制保底,拍摄计划泡汤。
冯叶随后发现,这本由外部途径促成的剧本,在与承制方签署的分账协议中并没有标注千部计划,她认为这是平台撮合过程中出现的失误,导致剧本未正常按千部计划推进,导演拿不到保底。她和导演希望解除合同,让剧本重新进入合作池匹配撮合,但21个工作日过去,他们仍没有找到有效的对接渠道。
(图源:视觉中国)
另一名编剧柳嘉(化名)则遇到项目开始拍摄才被告知剧本不过审的情况。柳嘉介绍,她投递的剧本被千部计划选中后,和红果签署《剧本委托创作协议》,并按照红果方和对接导演修改了几轮剧本,最终定稿。她在后台能查看承制方和演员的信息。
但这期间,红果和抖音短剧版权中心分别通过微信群和飞书群和柳嘉沟通,在她发起结款申请后,飞书群工作人员却告知剧本没有通过剧本通过与否和开拍没有关系。当她分别向微信群和飞书群询问原因时,双方又互相表示不了解对方情况。柳嘉搜索发现该剧已于8月5日开机,推诿几番过后,柳嘉又于9月2日最新收到剧本通过的通知,准备结算保底金。
红果想做的自由撮合市场,为什么没人来
千部计划仍然带有明显的平台主导色彩,而今年5月上线的常规撮合模式,则更接近红果希望建立的自由交易市场。在这一模式中,红果不提供承制保底金,平台更像是出品、承制、编剧、演员等四方磋商的中介。
剧本库是撮合中的重要一环。根据红果公告,编剧投递剧本,被平台选中后会根据评级拿剧本保底金,并进入剧本库。但进库只是开始,只有投资出品方挑中了剧本,才有可能推进拍摄。
受访者们描述了出品方的撮合后台模样:在最左侧一栏可以选择IP(改编)本和剧本库,除了平台每天推荐的10个剧本外,出品方还可以在剧本库自由选择,出品方选中后,在后台向编剧申请撮合,编剧同意后,出品方可继续选择承制、演员等发起合作邀约。
过去短剧市场存在一些乱象,极端情况可能连合同都不签就开拍,最后片酬结算不了。走平台的撮合对演员、导演其实是保障。戴芸表示。
但包括戴芸在内的多名承制方也承认,红果理想中的撮合市场很难实现。
(图源:视觉中国)
一方面,红果今年削减承制的拍摄保底后,承制方要垫资拍摄,但成剧的热度和播放量是未知数,因此资方显得更加犹豫。戴芸表示,目前还留在行业里的出品方,大多都有承制能力,他们有资金、有编剧、有拍摄团队,可以拍自己的本子,而不会专门去红果剧本库里选。
短剧一直以快节奏、爽感、消遣性等为特点,它虽然是文化产品,但更多时候被从业者形容为商品。大家都是无利不起早,如果平台不提供价值(指拍摄保底),承制为什么要在这里完成撮合呢?吴俊说,撮合模式刚开始时,他也曾在剧本库里仔细寻宝藏,挑了几个月选中了一个剧本,刚开始被编剧拒绝撮合,邀请第二遍才成功。最后这部短剧在自然流下跑出3亿播放量,但这次成功只被吴俊形容为无意中的阴差阳错。
千部计划的出现又进一步分流了常规撮合的需求。吴俊介绍,由于千部计划提供承制保底,目前已经成为不少资方和承制方的优先选择。与此同时,入选千部计划的承制方需要与红果签订合同,约定每年拍摄一定数量该计划中的短剧。在这种情况下,剧本库里的本子被选中的几率更小。
另一方面,编剧方也对撮合模式不太有信心。多名受访编剧都是通过个人账号投递剧本,即便有爆款成绩,也比不上有名气的剧本工作室。马克曾借一名出品方朋友的账号后台查看自己剧本的情况,他发现,在出品方的视角,编剧的ID和作品一览无余,这某种程度上就是看圈子、看资源,不是只看内容。撮合更利于大工作室、有名头的编剧,对小机构、个人编剧没什么用。马克说。
去年8月,红果曾出台过一项扶持编剧工作室的政策,鼓励工作室以老带新,当时许多个人编剧通过挂靠工作室开通后台白名单,增加过稿几率。但到去年年底,情况又变了,红果正式开放个人编剧自主入驻,挂靠工作室不再必需。
(图源:视觉中国)
以个人账号还是通过工作室账号投稿,在撮合模式下似乎是两难问题。通过工作室投稿固然能提高过稿率,但工作室的分成比例不透明、编剧鲜少获得署名权,在今年红果已经削减了剧本保底后,不少编剧不希望再被工作室分走更多收益,因此更倾向用个人账号投稿。
更关键的问题还在于版权。编剧工作室负责人梁薇(化名)有一部90集的短剧通过了红果剧本评估,评级A级以上,进入剧本库等待资方撮合。梁薇想找相熟的资方投资,但剧本通过平台评估意味着要和红果签约,版权就落在红果手上,从资方利益最大化的角度看,他们不仅希望获得项目收益,也希望保留剧本后续开发空间。但版权掌握在平台手里,资方就很难接受。
最后这笔投资没谈成,剧本仍在剧本库里等其他资方。梁薇称,红果的剧本商务人员告知,本子可能还要再等几个月,也可能拍不成。
救场、价格回退,和一个回不去的真人剧市场
红果想做撮合模式,从商业逻辑上是对的。他们可以不用全资主投,但提供了撮合平台,可以保持在场。这绝对是优势更大、回报更高的。梁薇表示。
吴俊的理解则更加直接,他认为红果就是在拢资源,希望在短剧行业能保持最强的主导性。尽管被撮合的各方暂有不满意之处,但随着引入的资方和创作者越来越多,撮合也许会真正跑起来。
真人短剧是红果至今不能松手的盘子。今年春节前后,红果砍掉了承制的保底,同时放风要扶持AI剧,一度让大批承制公司也集体转向。但真人短剧背后牵扯着从业者的饭碗,一个行业甚至是一座城市的特色产业,作为头部平台,红果要给行业吃下定心丸。
今年3月,红果定调不会缩减真人短剧投入,又在6月宣布全年真人短剧保底扶持预算超15亿元,同期启动千部计划。戴芸表示,这些举措虽然不能让真人短剧回到两三年前的盛况,但确实令市场回暖。
(图源:视觉中国)
不过在救场这件事上,红果还是克制的。比如千部计划给多数承制的保底是15-20万元,不多不少,能拍出一部过关的短剧。项目匹配成功后10天内必须开机,开机后25天交付,严格控本或是为了保证不亏,但被压缩的周期就落在承制和演员头上。
这仿佛又回到初期,因为成本不足而将日工作时长拉长、超负荷工作,如果大量‘千部计划’的真人短剧拍摄时间不过三四天,制作能有多精良?这些作品真的有利于救市吗?梁薇质疑。
梁薇记得,真人短剧最初拍摄成本大约8万元,在短视频平台上付费播放。随着字节跳动带着红果免费短剧下场,涌进行业的人越来越多,供给量和成本一路被推高,头部演员的日薪一度超过4万元。
参考红果给千部计划承制的保底金20万元,真人短剧的制作成本如今正加速回落。真人短剧的泡沫需要被挤出,而整艘大船掉头的速度如何不过激,保证行业出清平稳落地,目前仍是全行业的难题。
在最新举办的编剧交流会上,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编剧运营负责人林潍洲介绍,目前平台的真人短剧剧本合作分为日常精品与千部计划两种形式;此外短故事体裁正在成为真人短剧IP改编的新增长点。这意味着,红果正在尝试把真人短剧的供给进一步分层:一部分走精品化路线,一部分则做更短的短剧。
剧本市场会因为红果限时政策而得到短暂的繁荣。真人短剧都得靠平台刺激,现在‘千部计划’过稿难度加大后,我身边的很多编剧都不写了,要么干点别的,要么休息。冯叶说。另外在受访的编剧中,林月选择转行写网文,马克则在9月转战海外市场,尝试AI剧。
过去全资保底承制的市场环境已不再,红果变为撮合模式大概率是趋势所趋。梁薇认为,如果红果要真正做撮合方,就不应只是一个信息中介,而应该承担更多制片人的职能。9月2日,梁薇收到红果关于撮合模式的问卷调查电话,她建议,撮合应由编剧、导演机构、制片方等主动发起邀约,开放多个资方共同投资,降低单个项目的资金门槛等。红果回复称,目前已经可以实现多方联合出品。
梁薇那本评级A以上的剧本仍然留在剧本库中。红果剧本商务告诉她,不管拍不拍得成,梁薇也拿到保底了,可我们在乎的是这两万块钱吗?我们的目的是把作品做出来。





京公网安备 110114020135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