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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吹哨人:辞职信有人收,但是警报呢?

IP属地 中国·北京 虎嗅APP 时间:2026-09-13 04:06:08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奋进的肚腩 ,作者:肚腩说

9月9日,Jacob Coxon宣布从Anthropic辞职。过去三年,他先后在OpenAI和Anthropic做模型预训练。他参与过的,是这个行业最受瞩目的工作之一。

如今,他公开警告,两家公司正在进行一场他认为不负责任的竞赛。


离开公司,本来可以是一件私人事务。他却把自己为什么不愿继续做下去,讲给了公司以外的人。

这是这次辞职让我在意的地方。有人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没有带来又一份产品介绍,而是提醒我们,里面正在发生的事,需要外面的人认真过问。

“吹哨人”的意味,由此而来。

他把担忧带出了实验室

Coxon并非站在实验室门口劝人少上网。他参与过模型研发,OpenAI公布的GPT-4.5研究贡献者名单里,有他的名字。

这份履历让他的警告值得认真听,却不能保证他对未来的判断一定正确。参与过研发的人,也会高估风险或看错方向。核查他的说法,与尊重他公开表达,并不矛盾。

他担心的是,企业正在竞相推进能够不断改进自身的强大AI,而安全上的把握并没有跟上。他还描述了一种理由:既然不相信竞争对手会更负责,就必须由自己抢先做出来。


这部分是他的判断和观察,不是已经被独立调查证实的行业全景。尤其是最惊人的灾难预测,不能因为说话的人辞了职,就从担忧升级为预报。2026年《国际人工智能安全报告》同样指出,研究者对于未来失控的可能性存在很大分歧。

但我仍然尊重他的选择。

人在一项工作里待久了,判断很难保持那么干净。正在做的项目、已经投入的时间、信任自己的同事,都会成为继续的理由。放弃有时意味着承认:我花了几年参与的事情,现在不愿再参与了。

这种承认未必比学会一项技术容易。人总希望过去几年的努力值得,哪怕已经有了疑虑,也会再给自己找一点继续下去的理由。

当然,我们不知道Coxon放弃了多少收入,也不知道他经历过哪些内部交涉。没必要替他编一场忍辱负重的戏。公开表达一个足以改变职业选择的判断,本身已经是件具体的事。

本文说“吹哨人”,指的是内部研究者走向公众发出风险警告,并不意味着他的法律身份已经得到认定,或公司曾经报复他。无需添上这些未经证实的情节,他的选择也有分量。

他至少没有用“反正别人也会做”,把自己的那一份参与轻轻抹掉。而公开警告又比单纯退出多走了一步:自己的去留可以自己决定,已经看见的疑虑,他希望其他人也有机会判断。

大家都觉得,换别人更危险

哨声传出来后,留下的人也未必觉得他多虑。Anthropic研究人员Samuel Marks以个人身份回应,认同其中一些担忧,但希望自己的安全研究能够降低坏结果发生的可能。

这让故事少了一个方便的反派。

假如Marks相信,自己的安全研究确实能减少风险,那么留下来并不虚伪。让最在意危险的人全部退出,未必会得到一个更安全的实验室。研究也需要算力、同事和接触系统的机会,这些条件不是写完一封辞职信就能在家里补齐的。

把留下者统统解释成舍不得工资,很过瘾,也很省事。省掉的正是这件事最难的部分。

一个人可以诚恳地希望减少危险,同时让所在机构更有能力继续推进。至于他的研究究竟减少了多少风险、企业又因此把步子迈大了多少,需要另外证明。动机很好,不会自动替结果结账。

我们可以把竞争的理由再往前推一点。

如果甲公司觉得乙公司不够谨慎,乙公司觉得甲公司不可信,两边都可能得出同一个结论:我不能慢。每家内部都能把继续投入解释成责任,合在一起,却可能形成谁都不愿率先放慢的局面。

此时,安全与商业甚至不必发生一场激烈争吵。商业想要的领先,可以获得安全上的理由。担心竞争对手,于是扩大投入;投入越大,越不能接受落后。

这不等于说所有安全承诺都是假的。更麻烦的可能恰好是,许多承诺出自真心。真心让人有力量,也让人更难接受一种可能:自己坚信必须继续做的事,仍然需要别人来限制。

一家公司当然可以认为自己更负责。但这种自我评价,不能永久代替外部检验。尤其当潜在影响可能越过客户和股东,落到没有参与购买、也没有分享利润的人身上时。

普通人连两家实验室谁更可靠都未必弄得清楚,却可能要先接受它们各自“不能输”的结论。未来尚未征求意见,竞争格局倒是已经安排好了。

警告说过了,事情照办

警告怎样在组织里失去作用,可以翻一翻挑战者号的调查报告。它不能证明AI会重演同样的结局,却记录过一场异议已经提出、决定仍然出错的过程。

1986年挑战者号发射前,承包商曾提出低温下不宜发射的书面建议。管理层后来改变立场,工程师仍然反对。罗杰斯委员会的调查发现,关键决策者并不了解最初的反对意见及其后的持续异议。沟通失灵和管理结构,使重要安全信息没有充分到达该到达的人那里。

所以,这个故事甚至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装傻”。

有人知道一部分,有人收到另一部分;有人认为自己已经提出,有人以为下面已经解决。组织不一定需要一个存心作恶的人,才会做出危险的决定。

我们在事后很容易问,为什么没人站出来?这个问题有时会问错对象。人已经站出来了,接下来发生什么,才是关键。

一条异议可以被记录,被转交,被解释成尚待研究,也可以在下一轮讨论里继续出现。如果无论它多么具体,都无法触发额外验证或改变决定,那么发言权就容易变成一种安慰:至少允许你说了。

对组织而言,这种安慰还附带用途。它可以证明内部气氛很好,大家畅所欲言。

当然,不能要求企业听到任何担忧就停工。不同意见可能证据不足,也可能判断失误。安全研究不享有天然正确的特权,提出警告的人同样需要接受追问。

但举证的要求应该有来有回。反对者被要求说明危险依据,继续推进的人也应当说明,在什么条件下愿意重新考虑。否则讨论就会慢慢变成:你必须提前证明一场尚未发生的灾难,我只需要指出它还没发生。

这场辩论,时间天然站在继续做事的一边。

哨声不该只在公司里回响

Anthropic并非没有做安排。

它公布的相关政策设有报告渠道、调查安排和反报复承诺,也允许通过第三方平台匿名报告。符合条件的问题可以进入董事会视野。对可能违法的事项,政策还承认依法向政府部门报告的权利。

这些东西有价值,不能为了文章写得狠,就一笔勾销。至少,它们为员工表达异议提供了可以核查的依据。

只是,还要看异议到底在问什么。

如果员工发现,公司没有遵守已经承诺的安全规则,调查可以围绕是否违规展开。但如果他担心的是:所有人都遵守规则,现有规则却仍不足以约束接下来的风险呢?

前一个问题有机会靠查流程回答。后一个问题,可能恰好是在质疑制定流程时接受的判断。

2024年,一些前沿AI公司的现任及前任员工发起“预警权”公开信,其中就提出,传统吹哨人保护主要围绕违法行为,而他们担忧的一些风险尚未得到监管。那是一份倡议,不是已经生效的法律,却把这种尴尬说得很清楚。

合法,是必须守住的要求。但对于一种规则仍在追赶的技术,仅仅证明没有越过现成的线,并不能回答所有安全问题。

这里也不能反过来,认定Coxon一定遭遇过举报无门。现有材料证明不了。我们能够提出的,是一个比他个人经历更大的问题:当公司接受的风险程度,与内部研究者或外部公众愿意接受的程度不一致,分歧应由谁处理?

政府也不是把“公共利益”四个字挂出来,就自动拥有正确答案。竞争、就业、产业优势,同样可能让它偏爱速度。外部审查也要面对专业能力、保密边界和自身利益,不能只给权力换个地址,便宣布问题解决。

因此,讨论总要落到一些不那么激动人心的细节上:谁能接触足够的证据,怎样检查公司的安全判断,什么发现会触发暂停或追加评估,争议久拖不决时由谁负责处理。

这些事远没有一封辞职声明传播得快。可少了它们,公众就只能一会儿相信企业的自信,一会儿相信研究者的恐惧。两边都很专业,两边都在谈人类,留给人类自己的工作主要是转发。

我更希望,警告最终能走出这种局面。说出来的人不用把个人前途全部押上,听到的人也不必先相信世界将要毁灭,才愿意认真核查。

别让他只剩一个勇敢的名字

回头看Coxon,这次辞职还远没有到可以下结论的时候。他会继续拿出什么依据,哪些担忧经得起追问,哪些判断需要修正,都值得往下看。

我愿意尊重一个人经过思考作出的选择,也尊重他坚持下去的勇气。但尊重不等于把他供起来。一个吹哨者不该被要求句句预言成真,也不该因为敢说,就免于被核查。

留下的人同样如此。愿意在里面做安全研究,是一个有分量的理由;但还要看实际做成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安全岗位不能仅凭存在,就算完成任务。

我们太习惯把复杂问题交给一个好人。他最好懂技术、有良心,肯承担损失,讲话还要准确,最好顺便给出一整套解决方案。这样,其他人只需判断他值不值得敬佩。

要求一个人勇敢,有时比要求一家机构改变容易得多。

对吹哨人的赞美,也可能成为一种偷懒。赞美完毕,继续等待下一个更勇敢、证据更充分、表达更无可挑剔的人。至于眼前这次警告,仿佛已经用敬意答复过了。

我不希望Coxon最后只剩下一个勇敢的名字。他的担忧未必全部成立,但应当有人认真查,有人解释为什么接受或不接受,也有人能够根据查到的东西改变决定。

如果有一天,提出这种疑虑不再需要先辞职,不必把自己变成新闻,问题就能得到有分量的回应,那比又多一个英雄要好。

眼下,他已经把话说到了公司外面。我们不必先相信他对未来的全部判断,才开始听。

参考资料

[1]Coxon公开帖文,2026年9月9日

[2]TheWrap对Samuel Marks等人回应的记录

[3]OpenAI:GPT-4.5发布及贡献者名单。

[4]2026年国际人工智能安全报告:政策制定者扩展摘要。

[5]挑战者号事故总统调查委员会报告第五章。

[6]Anthropic负责任扩展政策及所链接的举报、反报复政策。

[7]A Right to Warn about Advanc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24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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