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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宁德时代首席制造官倪军:会造车不一定会造电池

IP属地 中国·北京 编辑:赵磊 蓝鲸新闻 时间:2026-09-17 18:52:11
“一台车能跑多远、用多久,不是由最好的电芯决定的,而是由最差那颗决定的。”

蓝鲸新闻9月17日讯(记者 李卓玲 陈业在越来越多企业将2027年视为全固态电池重要落地节点之际,作为动力电池一哥的宁德时代,却给出了一个相对谨慎的判断。

我个人觉得,没有5年以上不太可能,现在很多还是在炒一些概念。近日,宁德时代首席制造官倪军在该公司品质全球开放月活动上对蓝鲸汽车记者等表示。

在其看来,一项新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商品,需要依次解决科学、技术、工程、产品、价格以及供应体系等问题,但目前连科学问题都还有很多没有完全理解。

他以固固界面为例称,液态电池存在电解液,传导通路相对充分;全固态电池则需要正极、固态电解质和负极之间保持紧密接触。目前行业大多做法是在外面施加非常大的外力,但因为电池充一次电、放一次电,体积都会发生变化。一发生变化,这个接触可能就没有了。

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此前也曾多次泼冷水,其今年6月在一场公开论坛上表示,若技术成熟度从1到9级划分,目前固态电池的技术还处在第四级,而第九级才是技术路线成熟、可以量产。更早前的2025年,其曾公开炮轰车企过度宣传固态电池的量产进程,认为一些车企过度宣传固态电池技术成熟度,实际上是在误导公众和投资者。

相比仍处于小样阶段的全固态电池,倪军认为,钠电和凝聚态电池与现有制造体系的衔接更加明确。其透露,宁德时代钠电与锂电产线可以实现全兼容,凝聚态电池也可以利用现有产线生产。明年新的产线规划,也都会提前考虑不同技术路线之间的可兼容性。

被问及车企自研电池,甚至选择与消费电子出身的电池企业合作现象时,倪军表示,消费电子电池和动力电池存在很大的差异,最突出的便是一致性要求。消费电子电池没有一致性要求,但动力电池不一样。一辆车里面有几百个、上千个电芯。如果电芯之间不一致,就会出现问题。

在其看来,会造车,不一定会造电池。还是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在此次宁德品质全球开放月活动中,倪军谈得更多的,也是动力电池大规模制造背后的一致性问题。他指出,做出一颗好电池不难,难的是做十亿颗一样好的电池,即使每一颗电芯单独看都符合规格,如果容量、内阻、自放电等性能之间存在较大差异,组合成电池包后,依然可能出现‘木桶效应’,即容量较低的电芯可能更早充满、放空,内阻较大的电芯更容易发热和衰减,最终影响整个电池包的性能和寿命。所以,一台车能跑多远、用多久,不是由最好的电芯决定的,而是由最差那颗决定的。

宁德时代首席制造官倪军

以下为对话实录(经编辑整理)

提问:目前行业对固态电池关注度很高,也有车企提出2027年前后开始搭载固态电池。宁德时代在这方面如何布局?怎么看固态电池未来的发展?

倪军:固态电池具体的进展有些信息不方便讲,但可以讲一些原则性的东西。

不管任何技术、产品,其实发展要经过非常多阶段。

首先要把科学问题解决。科学上你要完全理解它为什么发生,背后的因果关系是什么。第二个是技术问题,科学问题解决了以后要解决技术问题;技术问题解决以后,第三个是工程问题;工程问题解决以后,才开始进入产品问题。从有产品到真正变成商品,还有价格问题,以及整个供应体系的问题。

我觉得现在有很多说法,经常看到这家宣布要装固态了,那家也说要装固态了。我个人觉得,没有5年以上不太可能,现在很多还是在炒一些概念。

因为现在很多科学问题大家还没有完全理解。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讲的固固界面。固态电池没有电解液,用的都是固体电解质。一个电池从正极到电解质,再到负极,中间既要有离子传导,也要有电子传导。

有液体的时候,电解液的传导通路到处都有。但到了固态,你必须保证它们之间接触得足够紧密。现在大家很多做法是在外面施加非常大的外力,把它硬约束在那里。但因为电池充一次电、放一次电,体积都会发生变化。一发生变化,这个接触可能就没有了。

所以从科学层面来看,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完全理解。行业里也有不同的路径,比如硫化物、氧化物、聚合物等。最终怎么样,还需要继续往后看。

提问:您认为消费电子和动力电池有哪些差异?

倪军:消费电子电池没有一致性要求。比如你的手机拿回家续航10个小时,另外一部手机可能续航8个半小时,但你不知道自己比别人多,别人也不知道自己比你少。因为每一块电池基本上是单独工作的,没有一致性要求。

但动力电池完全不一样。一辆车里面有几百个、上千个电芯。如果电芯之间不一致,就会出现问题。比如电量多的会往电量低的方向冲,我形容就是大的欺负小的,慢慢地弱的电芯会越来越弱,问题就出现了。

所以消费电子电池和动力电池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提问:宁德时代对低缺陷率要求非常高,这会不会也推高制造成本,导致产品售价高于其他公司?

倪军:要做好其实不光是制造端,很多问题在设计端就已经决定了。如果只是等到制造的时候,把坏的挑掉,把好的放出去,那已经不行了,你没有任何竞争力。

动力电池品质的一致性,是研发出来的、设计出来的、生产出来的,也是在使用过程中调控出来的。

我做制造已经40多年了,各种各样的制造业都做过。我觉得动力电池是一个非常难、也非常exciting的领域。

像马斯克也很厉害,SpaceX、Neuralink等都做了。但我们当时就讲过一句话:你会造车,不一定你会造电池。还是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提问:超充电池对压差、容量差要求是不是比普通电池更高?从研发和制造来看,超充真正难在哪里?

倪军:我们之所以推出神行等产品,首先是要解决快速补能的问题。宁德时代十多年来在这方面投入了大量研发,我们一直在思考消费者最关键的需求是什么。

回过来看过去10年,整个动力电池的售价可能已经下降了百分之八九十,是非常显著的下降。续航里程也提高了很多,可能超过10倍了。最早的电动车可能只有100多公里续航,现在我们可以推出1500公里这样的方案。

补能时间也一样。原来充一次电需要4个小时,后来变成1个小时、30分钟、10分钟,再到几分钟。其实到了几分钟以后,再继续缩短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你去上个洗手间,或者买杯咖啡,就好了。

其实我们现在推得更好的技术是换电。以前这一模式是蔚来一家车企在推,做换电其实很难,因为你不可能在所有卖车的市场里都自己布局大量换电站。

我们作为第三方来做,就可以推动标准化电池包。现在已经有十几个、二十个品牌参与,大家使用同样尺寸、标准化的电池包,比如20号、25号、26号包等。

平时我在市区里开车,可以换一个小一点的电池包,不需要一直背那么大的电池。因为电池本身就是重量,背着重量也要耗电。到了周末想出去跑长途,我再换一个大包就可以了。

另外,换电速度现在最快已经可以做到100秒左右。100秒和超充在用户实际感受上已经没有太大差异。100秒,我一下就换到800公里的电池,然后就走了。

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始终使用最先进的电池技术。因为电池技术一直在迭代。我们每年投入200多亿元做研发,就是不断提高电池的安全性、能量密度、功率性能、功率密度等。

如果你买了一辆车,前几年可能很开心,但很快第二年你车上的电池就已经不是最新技术了,而且你还要一直背着它,可能8年、10年。换电不一样,每一个换出去的电池都是要经过认证的。

再回到超充这个话题,从设计和生产角度来看,超充真正的难点在哪?

你要快速充电,电压会很高,电流也非常大。这个时候整个电芯、极片,包括设计的内阻都非常关键,否则就会产生发热。

另外,现在很多所谓的超充,短期看可能感觉不出问题。但每一次充放电以后,内部结构都不是百分之百完全恢复到原来的状态。除了主反应以外,还有很多副反应,这些很微小的结构变化会不断累积。长期来看还是不好的。

所以其实还是换电最简单,换电站里面的电池,我也不需要用超充的方法把它充进去。所以换电有很多优势。

提问:此前曾毓群总提到,品质不是检测出来的,而是设计出来、制造出来的。设计和制造阶段分别如何影响动力电池?宁德时代在这两方面的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有多强?

倪军:为什么设计得好和不好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很多人讲质量、成本,我们可以用一个二八定律来理解,绝大部分其实已经在设计端定好了。先天就是这样,后面很难再改。制造端更多是确保不再增加新的变量。

电池里面参数太多了,有非常多变量,而且变量之间还有复杂的相互关系。有些反应是你已经考虑到的主反应,但有些可能是你没有完全考虑到的副反应。副反应产生的一些残留物,也可能慢慢参与到主反应里面。所以这里面要找到一个sweet spot(最佳点)。

什么叫设计得好?就是我对材料波动的容忍能力比较强。如果设计得不好,也可以做出来,但必须要求进来的材料各方面性能都非常严格地达到设计规范,最终产品才能达到性能要求。但这种设计我们不认为是非常好的设计,因为它没有足够的波动容忍能力。

任何产品,我们不是做一件,而是要做几十亿件。到了这样的规模,唯一确定的就是波动,肯定会有波动。所以设计得好,就是要让产品对波动不敏感,弱化各种波动带来的影响,再加上制造端把它控制在我们要求的窗口范围内。所以设计和制造前后一定要非常紧密地合作。

提问:目前行业钠电、凝聚态、固态等多条技术路线同时推进。从制造端来看,前沿电池工程化落地最大的挑战是什么?现有产线如何柔性适配不同技术路线?

倪军:从投资人的角度,他们也非常关心:如果一个新的技术来了,已经投入的产线还能不能兼容?

钠电方面,我们可以和锂电实现全兼容。凝聚态电池也可以在现有产线上生产。固态才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过,固态电池现在行业里其实都还是在做小样。我们现在发现,其实大部分现有设备和工艺也可以重新利旧。

但这里又回到我前面讲的问题。因为科学问题还没有完全理解,所以最终工艺到底是不是现在看到的这种工艺,还没有答案。现在大家做的更多是小样,可能就是几百件。这个阶段有些做法甚至比较像作坊式的做法。

但真正进入大规模生产以后,是不是还会采用这种工艺,现在其实没人能确定。所以固态可以先单独放在一边。

其他几种技术路线,我们现在已经开始考虑产线兼容性。包括明年新的产线规划,也都会提前考虑不同技术路线之间的可兼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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