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这个世界出BUG了

老干妈是个神奇的企业，不做线上营销，参保人数连年下降，却连续三年营收正增长，25年更是达到54亿，这种奇迹是如何发生的？今天从一线工人的视角，我们能得到大概的答案。

"用AI把600名拣椒工裁到48人。"

最近，老干妈被推到了打工人的对立面。起因是老干妈副总李鑫曾介绍，工厂引入了一套AI质检技术，本意是强调生产的标准化。但在传播中变了味，变成了"用AI淘汰员工"的黑心企业。

我们查阅了最初的几篇报道，并没有找到裁员的确切出处。目前老干妈官方给出了回应，但不足以平复发酵的舆论，甚至更多网友开始抵制老干妈产品。

事实果真如此吗？

为此，我找到了一位在老干妈工作了7年的炒制师傅，俗称"炒油的"。聊一聊他们的真实处境，以及网传消失的"500多名拣椒工"去了哪里。

AI的确让这个时代充满了变数。当它闯入最传统的工厂，普通人究竟在经历着什么？

在老干妈上班什么体验

"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每个日子皆在这种不可形容的单纯寂寞里过去。"

在老干妈贵定分公司的厂房里，很少看到年轻人的身影。穿梭其间的，大多是30到50岁的中年人。

这里的生存规则很简单：只要你肯吃苦，公司就能为你兜底一份安稳的生活。

我联系上老周时，他正上夜班。从傍晚5点半进车间，一直干到凌晨4点下班，中途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

"我们是一个月上白班，一个月上夜班交替。"过去几年，大多数时候都如此，两班倒的节奏推着人走，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模糊起来。

但这份周而复始的枯燥，也让老周拥有了大部分同龄人羡慕的生活：在40多岁的年纪，月薪12000元左右，年底有两万多的固定奖金。几年前，厂里分下一套三居室，他把儿子从老家接到了身边，学校离厂只有10多分钟的车程。

"有班上，钱也挣到了，这么好的厂去哪里找？"他的语气里透着知足。

除了发钱和分房，还有一项只有在老干妈才能体验到的特色：三餐不限量的老干妈辣酱。

"我们免费吃职工食堂，每顿有三四种老干妈随便吃。"他每天的第一顿，必定是面条加老干妈，连续吃了7年。

"说实话快吃吐了，但我安慰自己，这就相当于你们早上一杯咖啡，唤醒一天的生活。"

日复一日的排班、周围不变的老面孔，加上饭桌上永远的辣酱……这些构成了老周眼里，大多数时候处于"静态"的老干妈工厂。但在这些"不变"里，也存在"变数"。

"我们工人是跟着‘产品’走的。"老周说，只有当产品变动，如新品或产量调整时，车间才会迎来一次洗牌：大部分普工要换岗、调岗，有时还要再招一批临时工。

所以，当外界为了"老干妈用AI裁员"吵得不可开交时，老周很清楚，厂里发生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真有人因为AI下岗了吗？

最近一段时间，老周不敢看自己的抖音。

三年前，他开始在网上分享厂里的生活。那会儿的评论区很友好，有人羡慕他的工作，有人求他推荐进厂。

"但现在每个新视频下面，评论就几种：不买老干妈、黑心工厂、越来越难吃了。"

他知道这些难听的骂声从何而来，跟最近"老干妈用AI把600名拣椒工裁到48人"的新闻有关。

老干妈官方曾在上周回应媒体："从来都没有用过这么多工人"，但还是没止住民怨。原因在于只否认了"人员规模"。

对此，老周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那是辣椒筛选岗位，之前一共也就是五个人在干。换了机器人（AI质检）以后，一条线减少了三个。"

减少的那三个人去了哪里？他解释，这些人被分到了豆豉筛选的岗位上了。

但这也只能把"AI裁员"说清楚，后续网上讨论更激烈的，是老干妈连年下降的参保人数，这又是怎么回事？

老周解释，网上流传的数据，仅在贵阳母公司，而不少人分流到了其他厂，以及部分产线采用了外包的临时工，所有厂加起来仍有5000人左右。

另一方面，从他的视角看，这几年的确有不少同事离职，但根本原因，在于老干妈作为传统工厂的死结：常年依靠几个核心单品，"好坑位"早满了，剩下的岗位都是可流动、可替换，需要时补充，不用时去掉。

"我的工资和待遇，不具有代表性。"他强调，在老干妈，像他这样掌握技术和经验的工人最吃香，但大多数人都是普工，每天同样工作9-12个小时，但月薪只在4-5千元之间。

而能留下来的人，也得学会跟新技术共存。

在贵阳老厂干普工的克明，对此深有体会。

"我每天上9个小时班，但实际只有7个小时是在干活。"剩下的时间去哪了？

答案是去"伺候"机器了。

他告诉我，如今厂里都是自动化流水线，生产效率高了，但随之而来的是繁琐的清理工作。为此，克明没少头疼："这里面的卫生太难搞了，每天要洗机器洗一两个小时。"

每天下班，他得带着抹布和清洁剂，一点点抠掉履带上的油污、灰尘。在技术与时俱进的厂房里，人类找到了一个不可替代的生态位：当机器的"保姆"。

这种人机共存的新局面，也给老干妈抛出了一个新难题。

工厂引进了自动化设备，就不再只需要纯出卖体力的人，它更青睐脑子活络，能跟机器流畅配合的年轻人。

但不管老周还是克明，从他们的不同视角都感知到：厂里的年轻人才，似乎断层了。

"一般年轻人在这很好待，但大多数都是大龄工人。"

"我身边都是十年八年的老员工，贵州的年轻人很少进厂了。"

外界以为老干妈靠着AI在车间里大杀四方，但老厂内部，反而因为技术转型，遭遇着青黄不接的难题。

老周感觉，这种青黄不接正在从车间，蔓延到了餐桌上：很多网友都跟他说"老干妈没以前好吃了。"

火辣的人情

"老干妈偷换配方了，用便宜辣椒所以不好吃。"

"机器炒的就是没人炒的香了。"

面对这些质疑，老周很无奈。作为掌握核心技术，在一线干了7年的技师，他不愿意透露细节，但很笃定地告诉我，老干妈的配方一直没变过。

那为什么很多人都觉得比之前难吃呢？

一方面，他认为与原材料的变化有关。

尽管此前陶华碧回归，对配方做了调整，宣称"用回贵州辣椒"，但老周透露，他们炒料用的辣椒，来自全国各地，包括河南、新疆等知名辣椒产区，这可能会导致口味变化，但"不可能口感差很多。"

另一方面，他认为主要原因，是大众被老干妈培养了多年的味蕾认知，正在被竞品冲击。

"以前肚子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只是大家生活水平提高，选择变多了，胃口也就刁了起来。"

在外界，大众在对老干妈"祛魅"。但在多数员工眼里，老干妈的底色从未变过：从规矩到人情，始终火辣。

这种火辣，首先体现在铁腕般的规矩上。

克明告诉我，老干妈极度重视生产的标准化和食品安全，一旦工人违反操作规范，惩罚毫不留情。

他曾被调到软包装线，因为包装袋破了一个小洞没检查出来，被品质部罚款两百元。而这种严苛不分级别，厂里曾有一位主管因为工作失误，甚至直接被降级到一线。

老干妈的另一种火辣，还体现在对员工生计的关怀上。

老周回忆，自己刚来老干妈时一无所有，从基础的"舀油"干起，每天被烤得满身油烟，第一个月工资到手只有6000多元，同期的很多人都走了，只有他熬了下来。

"当时申请宿舍，我不好意思要好的，只说要套间，没想到厂里知道我有两个娃，给我分了一个三居室。"

他认为，在老干妈唯一的门槛就是吃苦，它给了低学历的中年人，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也因此，多数工人们对创始人陶华碧，充满了感激之情。

克明回忆，在"AI裁员"的事闹大后，大部分同事都自发地转发老干妈的视频，在社交平台替厂里说话。

以前界面新闻有一篇文章，标题是《老干妈不需要创新》。因为多年来，老干妈卖得好的，仍是风味豆豉、鸡油辣椒、油辣椒老三样。

随着技术的发展，味蕾上的刺激，迟早会被追平。人们之所以还对这个红盖玻璃瓶抱有期待，要的就是回忆里，那份不变的踏实感。

老周说，老干妈继承了陶华碧本人务实的精神，很少对外辩解，所以招来不少误解。

如果老干妈真的不需要创新，那它眼下最需要的，是让更多人看到这股多年不变的，"火辣"的底色。

善待员工，死磕标准是好事儿，但也不能因为嘴笨，就被打成了黑心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