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态 石灿

立冬前后，大厂在智能体赛道的交锋骤然升温。

11月6日，荣耀CEO李健在广州宣布，荣耀将联合中国移动等合作伙伴建设智能体服务网络，并计划在Magic9系列手机上尝试推出AI Token套餐。

一天前，蚂蚁集团公布了灵光2.0上线一周的成绩单。按照蚂蚁集团披露的数据，灵光已经帮助用户管理超过116万项事务，累计执行任务超过360万次，并接入钉钉、飞书、哈啰等40多项外部服务。

两家公司都想把AI推向实际履约，字节跳动走得更激进，碰到的阻力也更直观。

2025年底，搭载豆包手机助手的努比亚工程样机亮相，豆包可以识别屏幕内容，尝试代替用户操作手机。今年10月，豆包手机助手公布的屏幕自动化操作拒绝名单上，已经有155款应用，包括微信、淘宝、美团和小红书等常用软件。用户自己可以正常使用，豆包却不能随意代替用户操作。

如此一来，大模型的军备竞赛，已经悄然换了战场。随着回答日常提问不再拉得开差距，行业的重心迅速转向工具调用、长链路履约与系统权限。

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9月，国内AI原生应用月活已攀至5.46亿，终端系统级AI用户更是跨过7.8亿门槛。

用户基数足够庞大，但游戏规则正在被重写。既有格局之中，中国互联网大厂靠搜索、社交、电商与算法推荐各自划江而治，与此同时，它们正在面临一场新的利益切分。

入口之争

中国互联网过去二十年的版图，归根结底是在分食需求分发权。

各家划江而治的界线分明得很。百度守着检索框，阿里掌管商品交易，腾讯锁死人际关系网，字节则靠算法信息流持续切分用户的时长。大家各自筑起高墙，在各自的地盘里安稳收税，彼此相安无事多年。

这套运转自如的商业体系，直到生成式AI和智能体逐步铺开，原有的默契与平衡才开始出现裂痕。

找信息、办事情的路径骤然变短。用户不需要再在搜索引擎里挨个翻看网页，而是习惯直接给豆包、千问或者DeepSeek丢过去一句话。有事问模型正在成为一种肌肉记忆。

QuestMobile的数据很直观，今年9月，豆包月活跨过了4.19亿大关，千问为1.58亿，DeepSeek也攀到了1.23亿。单看用户体量，豆包在国内AI原生产品里确实甩开了身位。

但规模并不直接等于胜势。用户基数越大，字节身上的焦虑感反而越明显。

一个人一天打开豆包聊上几十次，写几段材料、改两封邮件，看似黏性极高，但对话框里的热闹并不会凭空变出现金流。用户让豆包费尽心思把旅游行程规划得清清楚楚，最后挑酒店、买机票时，还是要跳出界面，订单和手续费最终落进了携程、飞猪这些OTA平台的袋子。

字节虽然在抖音里建起了庞大的电商和本地生活盘子，但豆包作为一款独立的AI应用，面对的是用户五花八门的现实需求，自家的业务很难包住这片海。

豆包手机助手的真正算盘就在这里。字节不想只做一个答疑解惑的话痨AI，它想让智能体直接把手伸向操作系统。通过识别手机屏幕、模拟人手点击，用户原本要在美团、携程、淘宝里来回比价、反复跳转的操作，全部交给豆包代办。说白了，字节是在急迫地尝试一次越界截流，试图把自己的AI变成所有App的总遥控器，在用户真正掏钱包决策的最前端，提前卡住身位。

阿里的底牌和心态则完全不同。

淘宝、天猫、高德、飞猪、饿了么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商业履约网络，涵盖了实物电商与本地生活。对千问而言，哪怕它在C端只扮演一个不起眼的唤醒口，只要用户发起了消费需求，订单最终大概率依然会稳稳落在阿里自家的商业飞轮里。阿里真正的难题不在于向外找服务，而在于如何协调新旧利益。淘宝长期靠商家的竞价搜索、推荐曝光和广告位赚取丰厚利润，千问却致力于帮用户压缩比选时间。一旦用户全权依赖智能体做决定，原先靠展现量赚钱的商业逻辑就不得不面临深层重构。

腾讯的选择又有另一番沉着与克制。

微信沉淀的不仅是庞大的社交关系链，还有小程序搭建起来的去中心化服务底座。人们早已习惯在微信里聊天、办事、付款。对腾讯来说，它没有必要像字节那样激进地造一个跨软件外挂，四处刺探别家的界面。只要把智能体润物无声地嵌进聊天框、朋友圈和企业协作体系，守住自己的护城河，别人就很难攻得进来。腾讯唯一要仔细拿捏的，是到底该把多大范围的操作权限放手给智能体，又有哪些核心环节必须牢牢攥在微信的手心里。

当然，这场牌局里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那就是手握硬件终端的手机厂商。相比第三方软件，手机厂商天然占据着系统底层的统治权。免唤醒、跨软件调度、全天候硬件级感知，荣耀拉上中国移动推出智能体服务网络，实质上就是想利用硬件设备的第一触点，把用户的AI入口截留在系统桌面。

几家大厂在入口处的站位，完全由各自经年累月积攒的家底所决定。字节急于向外扩张寻找落地场景，阿里忙着用AI重构自己的交易履约，腾讯小心翼翼地护着既有生态的秩序，手机厂商则努力守住设备的物理咽喉。

入口之争由此分流成截然不同的两条现实路径。一条是独立AI应用凭借对话交互，力争成为全能的超级中枢；另一条则是超级App与手机操作系统依仗原有地盘，将AI能力悄然下沉为基础设施。

短期内，软件端的用户规模更容易在榜单上撑起声势，但长期来看，谁能让用户放心交出深层权限、谁能在日常生活中被最先唤醒，谁才拥有制定下一代规则的底气。

生态之争

至于豆包碰壁的那张155款拒绝名单，挑明了智能体落地过程中残酷的现实：模型再聪明，没有平台开放数据与接口，它寸步难行。

订一张机票，需要查询航班、核对价格、填写身份信息，最后完成付款。整个过程涉及多个系统，其中一个环节无法获得必要的数据或操作权限，任务就可能中断。AI即使能够准确理解用户的要求，也未必有能力完成实际操作。

问题在于，智能体需要调用的服务，大多掌握在其他互联网公司手里。

移动互联网的商业模型，长期建立在人肉使用App的基石之上，人们打开淘宝找商品，在美团挑商家，在携程选酒店。平台通过推荐和广告影响用户选择，商家为了获得流量和订单，也愿意支付相应费用。

智能体可能改变原有的交易过程。

比如，用户准备买一台电脑，告诉AI预算和配置要求，AI便可以查询不同平台的价格、售后和配送条件，帮助用户完成比较。用户省去了反复浏览商品页面的麻烦，平台原本用于展示广告和推荐商品的机会也可能随之减少。

对字节而言，豆包能够替用户完成更多任务，便有机会接触更多消费需求。对淘宝、美团等平台而言，让其他公司的AI直接操作自己的服务，也意味着原有的用户入口和商品推荐机制可能受到影响。

双方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提供智能体的公司希望连接更多服务，掌握用户提出的需求；拥有商品和交易系统的平台则要考虑，开放服务之后，原有的商业收入会受到多大影响。

当然，平台拒绝自动化操作，也有安全方面的原因。

微信和支付宝保存着大量个人信息，涉及身份认证、资金往来和账户安全。智能体能够识别屏幕、模拟点击，方便了用户，也增加了错误操作和信息泄露的风险。用户授权AI办理事务，并不意味着第三方软件可以不受限制地操作平台账户。

因此，平台对自动化操作进行限制，既涉及反欺诈和账户安全，也存在需要权衡的商业利益。不能简单认为大厂拒绝智能体，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流量。

这促成了两种互不相让的建设路径：一种是以豆包为代表的外部破壁，试图制定操作协议，用模拟人的方式强行跑通多软件；另一种则是蚂蚁灵光、微信小程序、阿里千问走的安全闭环，依托官方API接口，在彼此认可的商业与安全框架内谨慎连接。

更有意思的是，各家大厂在竞争中普遍陷入了双重角色。它们都渴望自己的智能体获得外部软件的通行证，却对自家核心资产的开放慎之又慎。微信不可能无底线向竞对敞开社交与交易接口，淘宝也必须权衡外部AI代操作会不会分食原有的流量红利。

每家公司都希望自己的智能体能够连接外部生态里的更多软件，开放自家的核心业务时却需要反复权衡。走到这一步，智能体已经彻底脱离了算法自嗨，一脚踩进大厂之间甚为敏感的利益地带。

接口开到哪一步、用户隐私怎么跨端核验、出了坏账或误操作谁来兜底、分账比例怎么切，每一项都要在谈判桌上反复拉锯。模型厂商纵使把推理能力卷到极致，也撬不动别家筑了十几年的护城河。退一步讲，即便用户百分之百信任某个智能体，对面的平台不放行，任务依然得在半路抛锚。

退一万步说，即便各家真坐下来签了协议，后台还挂着一张算力账单。智能体每替用户跑完一次长链路任务，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算力损耗。调用越频繁，服务器成本就咬得越紧。跑得通是一回事，算得过来账、赚得到利润，又是另一道生死线。

经营之争

智能体能够接住用户的需求，也能够连接平台之间的服务。但将目光从个人手机移向企业级协同，战场便从争夺注意力转向了更严苛的经营效益核算。

个人用户愿意让AI规划行程，未必愿意为每一次操作单独掏钱；企业采购软件，算的则是白纸黑字的人力投产比。

QuestMobile数据显示，今年9月中国AI办公月活已攀至1.42亿。腾讯拿出企微与WorkBuddy，阿里依托钉钉与千问办公，字节则靠飞书构筑知识库。三家公司都在利用原有的底座，试图让智能体接管审批、报销与跨部门协同。

大厂看重的不仅是眼前的工具订阅，还要把AI变成企业拔不掉的底层基建，顺理成章地推高后续的迁移成本。

但真正落进企业内部，现实远比生成一份文档要琐碎严苛。

走一张报销单，要在员工、业务主管、财务与出纳之间多方流转；签一份合同，得逐条核对客商资质、付款账期和用印权限。智能体想替人把事办成，既要穿透各个林立的业务数据库，还得保证每一步操作不越权、不出错。

老板们算账是非常现实且赤裸的。他们要的是确定性结果与责任归属，原本三个人做的数据清洗，一个人带着AI能搞定，省下的人力开销能算进报表，企业才愿意买单；若只是生成一份通篇套话、还要人工重写的材料，所谓的提效就只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这恰恰给软件厂商套上了新的成本紧箍咒。

传统SaaS软件按账号、按年限收费，边际成本趋近于零。智能体则彻底颠覆了这种盈利模式，每处理一项跨系统任务，后台就要反复调用大模型与工具，算力与Token在持续真金白银地燃烧。任务执行得越频繁，服务商承担的推理成本就越重。客户想要支付固定费用买断稳定服务，厂商却不得不暗自计算高频调用会不会击穿利润底线。荣耀在手机端试水Token套餐，正是在探索怎样对抗这种成本黑洞。

回看这场横跨消费端与产业端的智能体之争，各家大厂的筹码依然来自原有的业务底色。字节手握庞大的AI原生用户，阿里盘踞着深厚的交易与履约网络，腾讯死守着国民级社交与协作关系，手机厂商则占据着系统硬件的第一触点。

然而，手握入口不等于办得成任务，办得成任务也不等于算得过来账。

移动互联网时代建立起来的商业平衡已经被打破。一项任务可能由一家公司的AI接住需求，由另一家公司的平台提供服务，最后在第三方的渠道里完成结算与履约。用户只关心事情有没有办妥，大厂却要在每一个环节权衡权限、算力与分账。

商业的终局异常质朴。当用户把一件事托付给人工智能，究竟由谁把事情办成？谁说了算？谁又能从这趟闭环里稳稳赚到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