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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岁老人,与ai对话的6个月

IP属地 中国·北京 上观新闻 时间:2026-01-06 08:16:45



晚上8点半,房间和走廊的灯都熄了。寿惠芳的三个室友已经睡了。

此时,寿惠芳手机屏幕亮着,一节播音课刚刚开始。她拉上隔开床铺的帘子,打开床头灯,带上耳机。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吵醒了室友。有人迷迷糊糊问她在干嘛,寿惠芳搪塞了一句,干脆把床头灯也关了。

这一幕发生在莘庄镇敬老院四楼的一间房间里。寿惠芳82岁,最年长的室友已近百岁。寿惠芳挑灯夜读,不因升学,不为考研,只为圆一个年轻时的梦——播音。

2025年夏天,敬老院为老人们开了一堂手机课,讲AI怎么用。

在人们的刻板印象中,老人与智能手机、AI等高新科技之间有壁垒。但有些老人正在悄悄地翻越过去。有人为了解闷与陪伴,有人为了证明没被时代淘汰,也有人像寿惠芳一样,把AI当作一把钥匙,为年轻时因家庭与集体而搁置的个体梦想,打开了门。

老人们的AI课

一眼就能在老人堆里认出她。大红色羽绒服,玫红色棉帽和纱巾围脖,烫过的中长头发蓬松向后梳,露出半只耳朵。

在周围人眼中,寿惠芳性格外向,精力无限。退休前她是语文老师,会弹钢琴、唱京剧。在敬老院,她组织合唱队,是剪纸、画画活动的常客,还在节日组织老人们和食堂大厨一起包百叶包。

而2025年夏天开始的手机与AI课,让她的全副心思与热情,一下子被牢牢拴了进去。

去年夏天开始,来自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智慧老人”公益服务工作室每周三下午都给敬老院老人上一节智能手机课,老师们都是在校大学生。


上师大为敬老院老人带来的智能手机课程。


后半节课,老师对老人们一对一辅导。

11月的课程涉及AI大模型应用。11月12日,寿惠芳和其他几位老人早早到了教室。这堂课内容是教老人用AI防反诈。课上,助教张之之模拟了无法分辨是否遇到诈骗的场景,教老人可把问题抛给AI,让它帮着应对。

91岁的谢荣发摘掉老花镜,把手机凑得老近,一笔一划在方格本上记步骤。张之之教他按录制键说话,他便和AI打趣,“我有绝对不会被诈骗的方法,那就是不在手机里放钱。”AI理解了老谢的幽默,夸赞了他。之后,谢荣发尝试让AI让照片里的人动起来——这是他最喜欢的功能。女儿女婿是医生,他上传了他们的工作照,让他们把听诊器从口袋“掏”了出来。


谢老伯在方格本上记下每一个步骤。

有老人对AI说:“我想见我的儿子。”AI回复:“要不要给他打电话?”“不打不打。”“你平时看他的照片吗?”“会的”……一问一答,老人和AI聊起了天。

与平日活跃的状态不同,寿惠芳没怎么说话,独自摆弄手机。她先让AI做了一只小猴的动图,又问AI:“如果有高血糖,冬季了吃什么水果比较合适?哪些水果不能吃?谢谢。”听完全部回答后,她感叹道:“AI太厉害了。”

在授课的大学生们看来,当前我国正经历老龄化与数字化的双重转型。老年人渴望融入数字化潮流,但接受能力有限。他们每次都会备一小时的讲课内容,但至多能讲五分之一。

几天后,张之之刷视频号时发现,自己刷的每条关于AI的视频下都有老谢的点赞。他们可能是把AI当做搜索引擎,她说。在她的理解里,这并不能算真正用上AI,但老人们乐在其中,就够了。

寿惠芳似乎走得更远。12月10日的课上,她问老师,“复制后粘贴到浏览器打开”这个功能怎么用?“蓝颜色铺满,点复制,找浏览器……可就是上不去”。


寿惠芳向老师请教“复制后粘贴到浏览器打开”。

问题很小,但在授课老师听来却有点特别,这个操作对老人来说确实是一道坎。

寿惠芳展示了她在用的一款嵌入AI的播音软件,需要跨平台跳转链接。她卡住了。

年轻时的梦想

寿惠芳与播音的缘分,始于童年火车上的广播。

她的父亲是浙江诸暨人,1942年前后作为技术工人被调往陕西宝鸡参与建设,举家迁往西北。1943年,寿惠芳出生在毗邻宝鸡的甘肃天水。1945年,抗战胜利。寿惠芳随家迁回上海,在宝山吴淞安家。每年清明等节日,一家人都会坐火车回诸暨老家。寿惠芳最喜欢听列车广播:“前方到站,某地。”清脆的女声穿过车厢,“我当时想,长大了我也要干这一行。”

寿父技术过硬,工资不低,一家五口的日子还算殷实。寿惠芳记得,家里很早就有了一台收音机,是南京熊猫牌。她跟着收音机里的节目学语音语调。但在1958年初二那年,她夜里听见父母低声商量:厂里工资体系改革,工资要降,三个孩子的开支,有点吃力了。

不久,作为家中老二的寿惠芳看到安徽蚌埠机床厂在上海招车间工人。她悄悄拿了户口本到派出所,把户口迁到了蚌埠机床厂。那时她甚至说不出蚌埠在哪里,只听说是在“过了南京,那个产收音机的地方,还要再下去一点”。

事没瞒住,寿惠芳挨了一顿臭骂。可父母得知女儿的初衷是为家里分忧,无奈接受。当年10月,寿惠芳坐火车北上。火车开动,她甚至有些兴奋,当时南京长江大桥还未落成,火车过江还要坐火车轮渡。她望着窗外,所见愈发荒凉陌生,心里越来越落寞,唯有车厢里时而响起的广播的声音熟悉而温暖。

到安徽后的第一个元旦,工厂筹备联欢会,缺普通话标准的报幕员。寿惠芳被推上台。她不怯场,声音清亮,给大家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事后,工会主席让她担任厂里新建广播站的第一位广播员。

广播员是兼职,早中晚各播一次。每天清晨,工会主席圈出当天报纸上的文章,由寿惠芳对着话筒朗读,她上手快,许多稿件拿起来就读,很少出错;中午,工人们边听她的声音边吃饭。她记得,有一次半夜,锻工车间的工人产量破了纪录,她冲到广播站,对着话筒高喊“喜讯喜讯……”还唱了一段刚上映不久的戏曲电影《红霞》主题曲。

“那段时间,老百姓的干劲十足,忘记了自我,全副心思投入到建设祖国的大方向。我要支持他们。”寿惠芳用声音鼓舞人心。可也在那一年,困难时期来袭。工厂节衣缩食,广播站暂停运行。

1961年,寿惠芳回到上海。不久之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全国有计划地展开。按相关政策,寿惠芳因家庭原因本可留在上海。然而当时身为居委干部的母亲愁眉不展:自己女儿都不去,怎么动员别人?寿惠芳不想让母亲为难,主动报名去崇明新围垦的农场,也就是后来的崇明跃进农场。

写简历时,寿惠芳在特长栏里写了广播员和车工,并有意把广播员写在了前头。当时,广播员是个只会说上海话的姑娘,不久之后她因个人原因不做了。寿惠芳再次当上了广播员。

这一次,广播员是全职。她不仅要读报,也要沿着田埂骑车到各个农场寻找素材,自己写稿自己播。寿惠芳乐在其中。然而1964年前后,在一次采访路上,她不慎摔伤。干部们考虑她的上班路途、婚姻等实际问题,暂停了她的广播员工作,让她回到连队。

这一停,就是几十年。她几乎每天都会听广播,也偶尔见到接替她做广播员的工友,心里羡慕。

1977年恢复高考,大量知青返城。农场附近的小学出现“老师慌”,寿惠芳因为普通话标准被校长请去做了老师。50岁那年,寿惠芳由于身体原因提前退休。

电梯间的录音棚

和许多老人一样,相比年龄数字的增长,寿惠芳更害怕成为累赘。

10多年前,丈夫因心梗去世,而寿惠芳自己也数次因为心脏问题就医。13年前,尚在病程康复期的她,主动提出要住进敬老院。

“当时是我三个女儿的事业顶峰期,每天都很忙,隔几分钟就往家里打电话,那怎么行。”在寿惠芳的观念里,女性并非理应多顾家,她们也该有自己的天地;而她住进敬老院,也绝不意味着女儿不孝。

可女儿们反对。2013年,对许多家庭而言,送父母进机构养老仍难免承受外界的议论。

寿惠芳提了个方法。“明天开始,我会去小菜场‘放风’的,碰到我那些老朋友就告诉他们‘我们以后见不到了’,他们问起来,我就讲我是主动住进养老院的。”女儿们拗不过寿惠芳。

刚进敬老院不久,寿惠芳就尽力让自己忙起来。她觉得播音与唱歌在发声上多多少少是相通的,于是组建了老年合唱队;她喜欢的指挥家被传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于是,她经常上课以延缓身心的退行;她也在意每一次活动的影像记录,敬老院会把照片上墙,她希望让女儿们来探望自己时能看见,“我要告诉她们,你们老娘过得很好。”


寿惠芳参与的合唱队上过东方卫视综艺节目《精彩老朋友》。


寿惠芳为敬老院写的歌。

她说不清哪个原因更主要,但无论是哪一点,似乎都连向她放不下的播音梦。

2025年11月,在手机课后,她发现一个嵌入AI模型的播音教学软件。她试用后发现,这和她理解的AI相仿。她可以在软件上听课,录下自己的朗读,由AI来评分并指导。她还可以提问,用AI助手学习发音技巧、尝试配音创作。难点也有,就是AI推荐来的课程要“复制后粘贴到浏览器打开”,寿惠芳直到12月中旬才学会这个操作。

敬老院的工作人员发现,寿惠芳变了。往常,寿惠芳在活动室上网、玩蜘蛛纸牌,最近却一坐下就戴上老花镜,对着手机麦克风练习发音。

12月13日上午,她朗读了两首宋词,一首是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另一首是辛弃疾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她听了一遍示范,小声跟读,着重练习其中难点——戴假牙影响发音准确度,她要花更多气力来克服困难。

录制时,读到“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时,她刻意加速,以此体现沙场氛围。读完后,AI根据发音完整度、流利度等指标给出评分:两颗星。同时生成评价:“加速读的两句确实有韵律美,然而后面就开始越读越快,反而出现语速不均匀的问题。”


AI为寿惠芳的播音音频打分。

寿惠芳不满意,“我每次都会让自己获得三星评价才会结束。”

当过语文老师的她,尝试理解词中韵味。练声题里的两首宋词,一婉约一豪放,“寻觅”“梦回”放在一起恰似一个人的起起伏伏。再读“了却君王天下事……可怜白发生”,她降低了语速,在“怜”字后加了个停顿,“白”字加了重音。几秒后,AI弹出测评结果:三颗星。

寿惠芳越发在意表达,与人讲话也咬文嚼字,如果没有念清楚字词的平翘舌音等,她会特意重说一遍。

吃饭时寿惠芳坚持“饭不语”,原因是戴着假牙吃饭,说话不利索。她的口味也变清淡了。过去的她偶尔嗜辣,现在她怕吃辣影响嗓音。

午饭后她不午睡,也不立即回到活动室,而是去冬天人不多的乒乓室站着练声,“AI提醒,练声一定要站着练,否则气息会提不上来。”


寿惠芳和AI老师对话。


寿惠芳和AI老师对话。

晚上,寿惠芳听完课也会练声,但房间里没条件读。她通常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这里来往的人少,把镜子、手机和要朗读的文稿架在消防箱上,对着录制。一墙之隔的楼梯间更安静,她也试过,但AI测评提醒,这里会让录制的声音有回声,“出现混响”,影响效果。

寿惠芳觉得,软件几乎替代了真人老师,甚至比真人更有耐心。“没有觉得是机器人和我对话。太逼真了。AI太了不起了。”寿惠芳说。

最近,寿惠芳学习的课程加大了难度。寿惠芳不仅要学发音,还要学发出不同的音色。练习题是分角色朗读各类小说、童话。她喜欢读悬疑小说的段落,不喜欢言情小说里扭扭捏捏的对话。她的床头除了养生书以外,又多了一本新拆封的小说《法医秦明》。

这些练习是寿惠芳给自己加的。她在软件里看到一个公益项目:为缺少陪伴的自闭症孩子读绘本故事。当下,AI还没有办法完全像人一样带有感情地朗读绘本。绘本里角色很多,要用到老人音、男女青年音和正太音(12岁左右的男孩声音)。

读绘本时,她就到电梯间录音,先由AI带读,再根据理解朗读。不久之后,播音课老师告诉她,她读的两本绘本在100多份作业中脱颖而出,通过了审核。这意味着不久后就会有孩子听到寿惠芳朗读的故事。


AI给寿惠芳的声音开出专属报告。


AI测评中。

“公益活动是有报酬的。我读了两次,已经拿到了200元。钱事小,我也不靠这点钱养老。”寿惠芳更在意自己的价值,“我还是对社会有用的。”

“前方到站”

在上海,越来越多的老人正在接触和使用AI。每周二、三下午,就在莘庄镇敬老院2公里之外上海闵行老年大学,也有给老人们开设的AI课程。

上海闵行老年大学校长焦金平说,其实上海老年大学、社区课堂、高校等组织机构早就为老人设计了AI课程。但让老年人学习抽象的AI原理、把AI当做生产工具并不现实。他们更多是把AI嵌入智能手机课、摄影课等老人的需求中。比如有老人对娱乐、旅游等事物保有兴趣,就教他们AI修图、AI写游记、AI做攻略等功能,恰好契合他们的生活需求。“不求速成,但求润物无声,让技术真正服务于老年人的生活与尊严。”焦金平说。


上海闵行老年大学的手机摄影课程。


上海闵行老年大学的手机摄影课程,老人积极讨论。

在众多老人中,寿惠芳算得上特例。她用AI接近的是一个更具体、鲜活的梦想。

一次练习,是关于空港和列车里的播报。寿惠芳想起了从前要播音时的状态:广播站机器是个大盒子,要拨“低压”“高压”两个按钮,调好音量后,敲两下话筒试音,听听窗外有没有“嘣嘣”的声音,然后拉近椅子,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的她还保留了这些小小的习惯,只是她不再敲两下话筒了。

听到按键后的蜂鸣音后,她对着手机里的麦克风,像个真正的广播员那样开口:“尊敬的旅客朋友,前方到站……”

接下来的练习是朗读一段美文。寿惠芳看了文字,起身走进旁边的乒乓球室,吸气,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响:

“我们的爱好就是我们的方向,

我们的兴趣就是我们的资本,

我们的性情就是我们的命运。

个人有个人理想的乐园,

也有自己所乐于安享的花花世界。”

(视频拍摄:瞿王烨;文章图片均由郑子愚摄;蒋月对本文亦有贡献)

原标题:《82岁老人,与ai对话的6个月》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郑子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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