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麓鹏制药董事长兼CEO谭芬来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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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谭芬来博士。
在中国创新药发展版图中,创新药老兵谭芬来博士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七年前,在由其主导临床研发的中国首个小分子靶向抗癌药埃克替尼(凯美纳)惠及数十万患者、首个ALK靶点创新药恩沙替尼蓄势待发之时,他却选择卸下荣光,创立了一家连名字都直抒高远之志的创新药企业——麓鹏制药。
七年后的今天,他带领团队交出了一份份令人满意的阶段性成绩单:全球首个且唯一共价兼非共价布鲁顿酪氨酸激酶(BTK)抑制剂洛布替尼,成为中国首个被认定为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DLBCL)突破性疗法的BTK抑制剂,并已启动关键性注册Ⅱ期临床研究;针对复发或难治性套细胞淋巴瘤(R/R MCL)的新药上市申请(NDA),获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CDE)受理并纳入优先审评程序;启动治疗复发或难治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小淋巴细胞淋巴瘤(R/R CLL/SLL)的全球三期头对头临床试验,正面挑战国际制药巨头礼来公司的第三代BTK抑制剂匹妥布替尼,直面全球化竞争。
从杭州西子湖畔到广州黄埔科学城,谭芬来完成的不只是一次地理上的回归,更是一场从“创中国首个”到“创全球首个”的信念升级。在这条布满风险的长征途中,谭芬来依然言语朴实,笑容可掬。但在他轻言细语勾勒的蓝图中,似乎能清晰地听到那个属于中国创新药新时代的南海潮音。
● 从“0”到“1”
中国首个小分子靶向抗癌药的临床开发主导者
回望起点,谭芬来的叙述是从童年开始的——毕业于湖南医学院、用简单的草药就能帮助家人和乡邻解决疾病问题的堂叔,在他心田里种下了一颗“悬壶济世”的种子,也让他在高考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湖南医学院(今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毕业后,他南下广州,在广州中医药大学继续进行医学前沿的探索。
当时,其所在的部门是当时国家卫生部首批设立的临床药理研究基地之一,让谭芬来有机会直接参与了多项中国新药研发和审评相关机制与方法的开创性工作,如参与了国家“临床试验指南”的编撰工作。
上世纪90年代,生物医学爆发性的发展,谭芬来深感“本科知识有限”,求知的动力最终推动他远渡重洋。2000年在美国阿肯色州立大学医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后,先后在美国克里夫兰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和密歇根大学医学院生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
按照常规路径,他本可以沿着学术阶梯成为一名大学教授,但他不喜欢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2007年,应同学丁列明博士之邀,谭芬来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回国加入贝达药业。
彼时,中国创新药发展正处于政策破冰前夜,离2015年创新药审评制度改革尚有8年时间;全年生物医药领域融资额不足50亿元(2023年超2000亿元),投身其中的企业寥寥无几。
“当时并不知道创新药研发如此艰难。我只是觉得,博士论文做基因克隆那么难的领域都攻克下来了,博士后也做得不错,做一个药能有多难?”他笑着回顾说,“正是这种无所畏惧,才让我们跨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包括后来的第二次创业也是如此。事前过度分析,容易把自己吓住,反而不敢行动。很多时候,大方向看准了,就得先出发。一边干一边学,不就把事情做起来了吗?敢想敢干的性格,可能更适合创业者。”
进入贝达药业后,谭芬来面临的是一个国家级的挑战:主导中国第一个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小分子靶向抗癌药——盐酸埃克替尼(凯美纳)的临床研究。这是一场真正的“从0到1”的突破,不仅是对药物本身的考验,更是对中国临床开发体系的构建。
从2007年5月回国,6月撰写方案,到8月首位患者入组,谭芬来边做边学,将临床团队从一个人扩展到2018年他离开时的近170人,为贝达药业建立起了完整的临床研发体系。
在他的主导下,埃克替尼成功完成了从I期到Ⅲ期的临床试验,并于2011年获批上市,至2024年底,累计惠及逾85万名肺癌患者。这款创新药,不仅打破了进口药的垄断,还成为中国创新药发展史上的一块里程碑。
此后,他又主导了中国首个针对ALK靶点的创新药恩沙替尼的临床开发。
● 战略卡位
年逾五十再创业“做面向全球的创新药”
2018年,在谭芬来归国后的第十年,贝达药业已成长为国内肺癌靶向药龙头企业并在资本市场成功上市。正是这一年,香港交易所18A章的推出,为尚在“烧钱”研发的生物科技公司打开了一道资本闸门;国家药审改革与国际接轨,为中国新药通往全球铺平道路;中国创新药管线的质量与价值,开始获得全球顶尖市场与规则的认可;广州正式发布《关于加快生物医药产业发展的实施意见》,将生物医药列为IAB战略的核心支柱。黄埔区更以最高1亿元的重大项目落地奖,向全球创新者发出强力召唤。资本、政策、产业的三重浪潮,在此刻汇聚。
“我觉得时机成熟了!”已过知天命年纪的谭芬来,在功成名就之际,再次选择离开贝达药业这个成熟的平台二次创业,创办麓鹏制药“做面向全球的创新药”。这一愿景与另一位联合创始人陈怡博士不谋而合,也与广州打造“全球生物医药产业重镇”的战略布局、国家产业从“中国新”迈向“全球新”的升级浪潮,产生了共振。可以说,麓鹏制药的成立,不仅是谭芬来博士与陈怡博士两位科学家二次创业的个人选择,更是他们洞察中国创新药全球化浪潮,主动完成的一次战略卡位。
● 头对头挑战
初生牛犊直面全球巨头 锚定“临床急需”快速破局
麓鹏制药成立之时,谭芬来将目光率先投向适合开展前沿靶向药物研发、且是另一位联合创始人陈怡博士熟悉的血液肿瘤领域,决定专注小分子化学药,在血液肿瘤领域三大核心靶点(CD20、BTK、BCL-2)中,最终选择了BTK和BCL-2。
当时,全球BTK抑制剂市场的竞争格局已趋清晰:前方是作为基石的共价BTK抑制剂,包括第一代药物伊布替尼(强生/艾伯维)、第二代药物阿卡替尼(阿斯利康)与泽布替尼(百济神州),接着还有第三代非共价BTK抑制剂匹妥布替尼(礼来)等产品蓄势待发。如此热门的赛道,也意味着其背后的市场发展空间巨大——首款BTK抑制剂伊布替尼2013年上市后,2021年销售额峰值达98亿美元。时至今日,全球BTK抑制剂市场规模已超过140亿美元,前景广阔。
初生牛犊该如何面对巨头环伺之局面?“我们重点考虑的是如何实现差异化创新,在疗效和安全性上超越现有产品。”为此,麓鹏制药选择直面行业最核心的临床挑战——耐药性。近80%的CLL/SLL长期治疗患者会出现BTK C481S等位点突变,导致药物失效。“随着药物迭代,耐药机制也在进化,出现了T474I、L528W、A428D等突变的新特征。”谭芬来博士指出。
基于此,麓鹏制药将研发重心押注于一款具有“双重机制”的突破性药物——新一代BTK抑制剂洛布替尼。它既能以共价方式“锁死”野生型BTK,又能以非共价方式“攻克”C481S等突变型BTK,实现对多重耐药突变的广谱覆盖。
凭借这一独特机制,谭博士和陈博士为麓鹏制药设计的开发策略,极好地展现出了其临床智慧与商业远见。这条路径亦清晰地勾勒出中国创新药从立足到引领的进阶思考:
首先,锚定“临床急需”快速破局。洛布替尼并未直接冲击拥挤的一、二线治疗,而是敏锐切入经现有疗法治疗后“无药可治”的末线治疗。临床数据显示,其在复发或难治性套细胞淋巴瘤患者中疗效突出,63.9%的患者肿瘤显著缩小逾半,即客观缓解率达到63.9%,并因此成功赢得附条件上市的快速通道。2025年9月,这一关键注册临床研究数据在第28届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学术年会上重磅发布,研究结果达到主要终点,其疗效数据在业内引发高度关注。
紧随其后,在去年12月举行的美国血液学会(ASH)年会上,麓鹏研发管线迎来更高强度的集中展示:洛布替尼与公司另一重磅产品、口服BCL-2/BCL-XL双靶点抑制剂LP-118两款创新药,共有六项临床前与临床研究成果入选大会展示与报告。其中,两项研究成果因突出的创新性与临床价值获选大会口头报告,标志着其研发质量与数据水平获得国际顶尖学术平台认可。
2026年开年不久,麓鹏又启动了洛布替尼对比匹妥布替尼,在经共价BTK抑制剂治疗的复发或难治性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小淋巴细胞淋巴瘤患者中进行的全球头对头Ⅲ期临床试验(ROCKET-CLL研究)。这源于其此前在多个适应症中展现的强劲数据:在既往接受过共价BTK抑制剂治疗的复发或难治性套细胞淋巴瘤患者中,超过六成患者肿瘤显著缩小,超过一半的患者疾病缓解持续时间达到16个月;在复发或难治性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患者中,在所有不同剂量患者中有六成实现肿瘤显著缩小,而在Ⅱ/Ⅲ期推荐剂量的患者中,这一比例超过七成,其中接近一半为疾病完全缓解。“这既是自信,也是为进入欧美市场奠定基础。”谭博士解释说。
正如百济神州的泽布替尼曾通过对决伊布替尼赢得全球市场一样,谭芬来也以同样的魄力,正带领团队踏上了挑战全球BTK抑制剂的进阶之路。
● 穿越寒冬
将BTK抑制剂的战场拓至自身免疫性疾病领域
在描绘以洛布替尼为核心的市场路线时,谭芬来和他的团队清醒地意识到,单一产品的成功不足以承载一家志在长远的生物医药企业的全部梦想。
除了在肿瘤领域纵深推进,麓鹏正将BTK抑制剂的战场拓展至患者基数更为庞大的自身免疫性疾病领域。“全球首个用于自免的BTK抑制剂瑞珠布替尼(Rilzabrutinib)去年8月才在美国获批,这是一个巨大的蓝海。”据谭芬来介绍,自免是一个超千亿美元的成熟市场,常年位居全球药品市场前列。以瑞珠布替尼获批的慢性自发性荨麻疹为例,仅在中国,患者估计就达数千万。BTK抑制剂的独特优势,也被普遍视为有望在未来的自免市场中占据重要地位的下一代疗法。目前,麓鹏已与翰森制药达成合作,共同开拓洛布替尼在中国市场的自免适应症,而公司战略性保留了潜力巨大的海外权益。该产品在国际自免领域的广阔前景,已引起全球市场的积极关注。
更大的愿景与远见,潜藏于麓鹏联合创始人陈怡主导、公司自主创立的Beyond XВ口服药物化学平台。“该平台的建立与持续产出,说明我们已具备系统性的创新能力”,谭芬来解释说。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即便是最前沿的技术,在资本寒冬中也不得不权衡取舍。洛布替尼授权翰森制药拿到2800多万元的首付款,就是“先活下来”的上上策。对于一些需要长期投入的早期平台技术或管线,更是审慎聚焦,核心是确保公司资源集中于最可能快速创造价值的刀刃上。
当话题转到融资的至暗时刻,这位一贯沉稳的科学家突然沉默,眼眶微红,声音哽咽。采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那不是脆弱,而是一位掌舵者在风暴过后,回望低谷期时,无法抑制的情感余震。
尽管此前融资“供不应求”,老股东不离不弃,但2022-2024年外部环境的急剧变化让新一轮融资举步维艰。压力顶峰时,谭芬来曾经停发自己的薪水,也曾减过薪,但依然坚决保障所有基层员工以及大部分承担着家庭责任的年轻管理层人员的收入。“如果公司没了,影响就大了。”
刺骨的寒冬里,也有令人振奋的时刻,“比如看到病人用药后病情迅速好转,给予了团队极大的信心,让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价值。如果这么好的药最终无法惠及患者,对我来说是巨大的遗憾。”正是这份对初心的坚守和对团队的信任,支撑着谭芬来博士度过了需要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夜晚。
转机在2025年春天到来,一份来自北京的投资意向书如同曙光乍现。10月底,由奥博资本领投的新一轮融资到位,公司重回正轨!如今,随着洛布替尼临近上市,公司也正稳步推进港股IPO筹备工作,以期借助资本市场加速全球创新。曾经的困顿与挑战已化为谭芬来眼中一束更坚定的光。
从埃克替尼到洛布替尼,谭芬来博士历经的十八年“创新升级”之路,远不止这两款新药的距离。在这个充满太多不确定因素的创新征途中,他正以科学家的理性、创业者的韧性与战略家的视野,将最初的信念,一步步淬炼成能够参与全球竞逐的实在力量。他的故事,并非个人英雄的叙事,而是一代人与一个时代相互选择的必然。
策划:王卫国 李阳 尹来 统筹:王道斌 游曼妮 采写:南都记者 黄海珊 王道斌 摄影:南都记者 钟锐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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