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觅的缩编仍在继续。
知危从多位包括 HR 在内的追觅离职员工获悉,从 6 月至 8 月底,离职与被裁员工在 1 万人左右,赔偿标准为 0.5N( 试用期员工 )至 N+1 不等,外界较为关心的汽车、手机团队目前 “ 已不剩什么人了 ”。
AI 智能门锁整个 BU( Business Unit,可理解为事业部 )被裁掉,而大家电 BU 的研发团队基本裁撤,仅保留销售、供应链等核心业务职能及中台岗位。
与此同时,自今年四五月份起,追觅出现供应商前往苏州总部催讨款项的情况。有供应商反映,对接的研发和采购人员均已离职,欠款追讨无门;也有供应商反馈,近期追觅正在陆续支付货款。
追觅孵化茶饮品牌的加盟商也出现不同程度问题,奶茶 “ 甜心皮皮 ” 加盟商吴晴表示其品牌承诺的奶茶粉、蛋卷等物料,在试营业期间就已断供。
追觅这场以 “ 百万亿美元全生态 ” 为名的高速扩张,正在通过欠款、裁员和业务裁撤的方式收缩。同时,追觅创投仍面临地方国资压力,被要求就存量项目和基金返投给出说法。
知危过去两月通过与追觅员工、供应商、加盟商的接触,试图还原一场因资本叙事膨胀而偏离产品逻辑的扩张实验,是如何兴起、如何崩裂,以及当盛宴散场,还有谁在为这场实验买单?

2026 年春节后,HR 陈轻舟和同事的工作开始陷入两极化状态。3 月起,他们经常上班首先要回复的,是一些 BU 的供应商发来的催款微信——采购办公用品、员工节礼等杂项,金额不大,但账期一再延长,累积了几十万。
每次催财务结算,回应总是:“ 得缓缓 ”、“ BU 账上暂时没钱 ”。陈轻舟后来听说扫地机、洗地机业务从 4 月之后,已停止付外包团队服务费用,但各 BU 仍在招人。
一边账上没钱、一边继续扩张,这是资金链开始承压的明确信号,而各 BU 此前靠向追觅集团借款或以地方政府融资为预期,向供应商押账期来支撑运转。陈轻舟当时对 BU 和集团的财务状况已无法做出清晰判断,但他说服自己:春天是庭院类产品的出货旺季,资金需要投入生产线,紧张局面在区域汇款后应该就会缓解。
就在供应商密集催款的三四月,追觅仍在清华大举校招。宣讲会上,俞浩 “ 造飞机的人去扫地 ” 的广告牌矗立前排,陈轻舟在 BU 展位上宣讲:“ 在追觅,有的 BU 最年轻的部门负责人毕业还不到一年。如果你真正想在职业生涯中定义一款产品并驱动它获得成功,欢迎来到追觅。” 一名清华生入职后告诉他:“ 我是被你的宣讲打动才来的。”
在当时,从陈轻舟到校招生,都还相信追觅是职业跃迁的跳板。
与此同时,追觅疯狂扩张带来的资源和光环,也开始吸引外部人士入局。
2026 年 4 月,追觅孵化的奶茶品牌 “ 甜心皮皮 ” 在常州举办招商会。宣传资料显示,2025 年 7 月才成立的甜心皮皮首轮融资近亿元,一年开出近 200 家门店,建店成本 18 万元,首年物料补贴 17 万元,门店毛利率 60%,10 个月回本。
吴晴的丈夫经营餐饮生意,她们希望借追觅孵化的品牌入局茶饮行业。真正打动她的是 “ 追觅生态合作伙伴 ” 的头衔——追觅有国资背书、春晚广告、超级碗亮相,这些光环让追觅系的任何新业务都显得可靠。当招商人员在电话中告知,一次性签约两家可获区域资格预留并获得 4 万元物料补贴时,吴晴当即签约两家,支付保证金和设备费近 10 万元,招聘 6 名员工。
签约后,吴晴就发现有店主在运营群反映物料缺货,只能四处借调。对接的督导解释称江苏新店过多导致备货不足。吴晴未太在意,但她没想到,5 月中旬奶茶店试营业没几天,物料就断供了,还没正式开业,就面临闭店危机。
同是 2026 年春天,厂商刘同为追觅清洁类电器 ODM 订单赶工近千万货值,这笔订单占其公司业务 90% 以上。4 月首批上万台机器出货,6 月追觅未按时付款。追觅的采购反复提到 “ 会有国资、城投资金进来 ”,刘同第一次与追觅合作,选择相信。
但是他直等到 8 月中旬,钱也没有来。

而要理解追觅今天的困境,需要回到这场扩张的起点:追觅的钱从哪来?
2017 年,追觅科技靠高速数字马达起家,清洁类产品在中国、北美、西南欧等地搭建了成熟渠道,与石头、科沃斯形成三分天下的格局。2025 至 2026 年,俞浩提出了 “ 人车家天地芯 ”、“ 无边界生态企业 ” 的理念,要将追觅打造成 “ 百万亿美金生态 ”,通过孵化器和地方政府产业基金,成立 200 多个 BU,上至航天芯片,下至奶茶火锅。
前期 BU 向集团借款搭建团队,后期需自负盈亏。俞浩曾对外表示,200 多个 BU 将作为独立公司运营,远期将推动多家分拆 IPO。
支撑追觅扩张的资金主要来自两条路径:
一是银行授信。多家股份行与城商行参与了对追觅的授信。 这其中兴业银行从 2020 年第一笔 2000 万的授信开始,对追觅主营业务的授信额度已超 11 亿元,但该资金限定于扫地机器人等主业,新业务不在覆盖范围内。
二是地方政府产业基金。 2025 年 4 月,追觅旗下 CVC 机构天空工场 ( 原 “ 追创创投 ”) 宣布绍兴百亿产业基金首期募集完成,追觅系持股约 55%,地方国资约 45%,此后该模式复制至全国。据财新统计,天空工场存续备案、有地方政府参与的产业基金共 16 只,认缴总规模约 177 亿元,累计实缴约 60 亿元;另有数只市场化专项基金,认缴合计 2 亿元。天空工场全部基金管理总规模合计 179 亿元。
可以理解为,追觅新增业务的主要外部资金大量来源于地方政府产业基金。
两条融资渠道中,银行授信锁定主业,产业基金依赖政府返投。早期追觅对新增 BU 采取宽松的资金政策。陈轻舟记得,有段时间,集团为 BU 负责人拨款的审核程序相当直接——“ 俞浩会问 BU 负责人有什么梦想,BU 负责人给出 BP,集团马上拨款 200 万,剩下的分期给 ”。
3 月,集团下发了被内部称为 “ 断粮 ” 的通知,将逐渐停止向各 BU 借款,到 6 月,集团全面停止向各 BU 提供内部资金支持,无法自负盈亏的 BU 将被直接砍掉。
5 月,有地方国资摸排追觅项目的消息流出,外部融资开始受阻,危机逐渐传导到追觅上下游。

在这场急速扩张又收缩的震荡中,内部组织最先感知。
为了实现 “ 百万亿美金生态 ”,追觅主体和下属的 200 多个 BU 在开始就推行了 “ 高目标牵引 ” 策略,简单来说,就是由俞浩本人设定远超当前资源与能力的营收、增长或融资目标,以此倒逼团队执行,试图通过高压驱动快速突破。
要实行这样的策略首先就是大量招人。
陈轻舟毕业于普通本科,凭借一段垂直工作经验,2025 年春,他面谈了十多分钟就拿下了追觅某 BU 的 offer。他很快见证了追觅的急速膨胀——新 BU 不断成立、团队争相招聘。他工作不到三周,追觅科技大群的人数,从 11000 人左右飞涨到 13000 人左右,而招聘他来的 BU 因高层策略失败重组,他转入 HRBP 组。
当时追觅飞书显示员工 13000 多人,HR 多达 1000 名,“ 可以说每 10 人中就有 1 人是 HR ”。陈轻舟说 HR 的 KPI 从每月发两个 offer 改为每月入职两人 ,还需每天提交日报,未达标即被 “ 晾晒 ”。
早期创始团队均来自清华,扩张后清华仍是校招重点,同时也大量引入普通院校应届生和中游人才,甚至有部门启用实习生担任总裁、任命高中学历的人做高管。
不止一位离职人士向知危评价:追觅的扩张,指向的是更多的资本运作。俞浩提出的 “ 左右侧模型 ”——左侧产品、右侧投融资与叙事,在实践中更侧重后者。高目标牵引的策略下,BU 负责人和部门负责人压力巨大,动作容易变形。
有段时间,追觅要求各 BU 每月在群里汇报收入,项目无法立刻盈利,员工便在汇报数字时想方设法凑数,比如冰淇淋 BU 的 BU 负责人推车在园区售卖冰淇淋。后期,俞浩对数据越发敏感,一次月会上他直指某 BU 汇报数据:“ 你不要拿这个数据来骗我。”
追觅内部流行一句话:“ 不理解但请先执行。” 陈轻舟因为变动成为算法部门 HR,连续两个月每天加班自学算法,他带着招来的同事找房子、吃饭,为团队的奋斗而兴奋,这并不是 “ 压榨 ”,而是企业氛围下,赌一次职业跃迁的可能。
追觅鼓励内部赛马,各 BU 需抢夺集团资源和渠道,竞争不过就可能出局,中层也面临 3 至 6 个月考核及首月盈利的压力。
“ 我来的时候,就知道可能待不了太久。” 梁柏告诉知危。2025 年 4 月起,他先后收到追觅不下 10 个 BU 的邀请,最终决定从广东迁至苏州,选择 MOVA 孵化器下某 BU。深耕生活环境电器领域十年,他看好追觅以 MVP 模式( 用最小成本测试项目可行性 )起家的打法。
更重要的是,BU 独立运营、远期 IPO 的叙事让年近四十的他想再搏一把,梁柏成为了某产品的一号位。
但他很快感到沮丧:产品研发环节资金和权限管控严苛,产品立项需要先经销售认可,提案被对方以 “ 不好卖 ” 拒绝,他与 BU 负责人长时间仍未达成共识。
追觅人员流动过大,一些入职没多久就离职的产研人员在供应链侧留下了大量呆账,梁柏上任后想开展工作时,发现供应链侧一听说自己是 “ 追觅 ” 的就敬而远之。
梁柏在去年年底离职,他感慨,“ 不管是产品一号位,研发一号位……在追觅来讲,不要讲说什么一号位了,其实也就是一个基层员工 ”。
“ 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太多了 ”,追觅系手机 BU 某离职员工总结道。他举例,作为重点项目,俞浩对于手机 BU 的介入更多,他表示追觅手机成立了几年之久,曾有手机行业资深高管带队,但其风格俞浩不是很喜欢。人才流失后,留下的是 “ 俞浩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 型的。这背离了他做设计的初衷,2026 年 4 月,他选择离职。
2026 年 Q1,陈轻舟和团队将所在 BU 扩张至近 300 人,恰逢俞浩提出百亿营收目标。一次项目排期会上,他听到 BU 负责人宣布,原有 4 个 SKU 外,新一年要再推 10 个以上,而 AI 算法团队仅六七人,按发布会日期倒排,需每 10 天出一个新模型。
一个月后,陈轻舟所在 BU 算法负责人在会上与 BU 负责人激烈争执,年后正式离职。
2026 年春节后,商周加入大家电 BU。他发现苏州仓库里堆满了库存,他听到的反馈是 “ 产品不是很好卖 ”。而他所在的部门,在新品研发的过程中,因为 BU 盈利能力差,又缺少资金支持,项目推动困难。5 月,有厂商愿以大家电 BU 贴牌方式合作,但追觅资金链紧张的消息传出后,对方退出。
8 月 17 日网传大家电 BU 解散,总裁庾仁宗回应称系谣言,业务正常进行。但据商周了解,原来 200 多人的团队,首批优化名单 80% 为研发人员,销售与供应链端未动。

2026 年 4 月 30 日,俞浩在微博宣布追觅汽车业务正按 640 亿元估值推进融资,但这笔钱最终未出现在融资记录上。据第一财经报道,追觅对标布加迪、价值 300 万的汽车模型摆在停车场已落灰。
包括汽车团队 HR 在内的内部人士曾指出,汽车 BU 高峰期 800 余人,月工资就要烧掉 2000 万左右,还不含研发模具费用。他们认为一些 BU 影响了追觅的主营业务:“ 如果不裁员,整个集团都会被拖垮。” 据《第一财经》报道,汽车 BU 经多轮裁员仅剩约 100 人,数十位高管均在招聘软件上看机会,造车赛道近乎名存实亡。
一名 4 月入职、6 月被裁的离职员工告诉我们,其业务线 70 余人整条裁撤,试用期的他拿到了赔偿 0.5 N。因为被裁过于突然,同时背着车贷房贷的他,不得不选择卖车,先还房贷。
6 月中旬,陈轻舟在出差途中收到自己被裁的通知,是本 BU 优化名单的第一批。回到苏州后他曾想申请内部调岗,了解各 BU 欠款情况后便放弃了。实际上,他比外界更早感知危机,5 月地方国资摸排、各 BU 被停止借款的消息已在内部流传,但他不愿相信这是终局。
因为追觅的高调仍在继续。5 月 13 日,俞浩宣布采购 2 万张迪士尼门票组织全员团建。陈轻舟所在 BU 领完票后多出 100 余张,集团通知 “ 拿去送人……家人、同事、供应商,随便送 ”。团建那天,他领到一枚纪念徽章,在迪士尼晴空下拍照打卡,和所有同事一起狂欢。
而从各 BU 断血开始,被逾期账款和物料拖累的供应商和加盟商,进入漫长的等待。
约定的账期从 6 月延迟到 8 月,刘同等不了了,他来到苏州追觅园区寻找采购对接。对方告知,再等等。8 月中旬,讨款群已经升级至 700 余人,而群在成立两天后突然消失。
后来他还得知,不只是供应商被拖款,就连帮追觅卖货的一些经销商群体,在给相关 BU 付款后,也未拿到应得的押金、返点等资金,并且彼时追觅苏州部分工厂已停工。刘同才意识到,此时 “ 追觅的上下游出了问题 ”。刘同感到为难,他说并不想通过诉讼等手段,“ 时间长,公司等不起。任何供应商都不希望追觅暴雷。我们只希望讨回欠款而已 ”。
9 月上旬,刘同告诉知危:“ 我们的货款陆续在支付了。” 知危联系前述其他供应商,对方回应,“ 正在和追觅谈,不方便透露 ”、“ 不清楚 ”。
“ 甜心皮皮 ” 的加盟商吴晴决定闭店止损。她两家店总投入 44 万,借调、剩余的物料已卖给其他店主使用,新设备当二手处理,她仍亏损 30 余万元。她去过苏州品牌的办公室,工位上坐满了人,但没人能给她解决问题。后来她曾尝试给俞浩个人社交账号发消息,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家人劝她别再追究,“ 商业上就是有许多尔虞我诈 ”,但吴晴没有停止维权,靠着一种朴素的常识据理力争:明明是招商 PPT 上的承诺没有做到,为什么自己成了为所有后果买单的人?
后来,追觅总部来了人。对于吴晴这样的加盟商,给予保证金和意向金退款,签署解约协议,如果愿意继续做奶茶店的加盟商,承诺帮助更换品牌等。而他们不只是欠加盟商钱,还欠为甜心皮皮供料的供应商的钱,他们对欠款提出了 7 折偿还协议,如果同意,公司将在 11 月底付清款项。
吴晴咨询律师后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 “ 陷阱 ”:招商 PPT 上展示的 “ 加盟 ”,合同签署的却是 “ 商标授权许可书 ”,合同第 15 条约定: “ 因甲方侵权、原料缺陷等给乙方造成的损害,甲方不承担责任 ”;她转账的公司主体,在股权上与追觅并无直接关联,法律上难以证明追觅集团需为此承担连带责任。
其他供应商也告诉知危,他们也因股权关联问题,面临无法追责追觅的困境。
对于吴晴、刘同这样的小商户,他们曾被追觅的光环吸引,以为自己登上了一辆驶向光明前途的快车。如今,他们可能成为这场盛宴中最容易被忽视的受损者。知危梳理发现,追觅的还款存在一种事实上的优先级,核心业务供应商优先,探索性新业务靠后,吴晴们属于清偿顺序的最末端。
追觅逐步向供应商还款的同时,知危获悉,追觅的老股东有意追加投资,但资金是否到账尚不明确。长三角某地方国资仍在持续考量追觅,双方保持接触。
知危曾就战略收缩、供应商回款等问题,多次通过不同渠道联系、询问追觅相关人士,截至发稿前,未收到回复。
追觅能否断尾求生、妥善解决这场扩张留下的遗留问题,仍是一个待解的悬念。(知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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