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 2002 年菲尔兹奖得主曾经两次拒绝华为邀请他参加数学应用的会议，但如今是华为基础研究中心高级专家，并获2025年度中国政府友谊奖。10月28日，法国科学院院士洛朗·拉福格教授在复旦大学浦江科学大师讲坛开讲，从数学家视角谈他对人工智能未来发展的看法。

从婉拒企业邀请的“纯粹数学家”，到深度参与企业基础研究的实践者，再到用经典理论探究人工智能的思考者，拉福格对数学充满了浪漫的哲学思考。在讲座结束后，他接受了文汇报记者专访。

AI时代的数学：充满变化但依旧纯粹

“我们这些数学家对AI在给出数学证明方面取得的进展感到非常惊讶，但我认为，数学依旧是纯粹的。”拉福格表示，如果让他现在判断AI在数学方面的可能性和极限，他会很犹豫，因为近期AI给数学领域造成的波动超出想象：许多未证明的数学难题似乎被解出来了，几百份数学手稿也通过AI一次性产出。

但犹豫不等于迷茫。在拉福格看来，数学包含着丰富又朴素的原理、范式，需要人去研究、核验，而AI本质上是在文本空间运作的计算工具——它读取人类写过的所有文字、公开的数学文献，然后输出文本。如果AI生成数学文本，却没有数学家去研究、核验，那这些文本也就失去意义，因此“数学家的位置无可替代，数学的本质也从未发生改变。”

但同时，拉福格也有一个颇具浪漫色彩的猜想：AI的冲击之下，数学家高度结构化、命题化的写作范式可能松动，一些古老风格或将回归——像俄罗斯学派那样，把数学重新理解为一种与哲学、文学相通的活动，甚至诞生全新的风格。他认为，数学从来不只属于数学，正如帕斯卡是概率论的关键奠基人，也是法国伟大的作家和哲学家之一。

拉福格认为，写作在数学中很重要，除了极其仔细，不遗漏任何细节，还要尽可能清晰、简洁、优美。而“写下来”，也正是拉福格认为学好数学的重要一点。他自己也是几十年如一日这样做的，“当你试着解决一个问题或证明某个问题，你要像对完全不了解数学的人解释这个问题的方式，把它写下来。”

针对现在总有人会问：AI已经很厉害了，为什么人还要学习？拉福格直截了当地表示：“人工智能不会减少人们在学习上面需要投入的努力和精力。提升认知必须要真正理解并内化知识，这是AI无法替人完成的课题。”

从应用拓展到价值追求：数学充满无限魅力

“数学研究你永远无法预判它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这是拉福格用亲身经历换来的领悟。

七八年前，他只把自己当作纯粹的数学家，对应用数学毫无兴趣。当华为的工程师反复邀请他参加应用数学的相关会议时，他两次回信婉拒：“我是纯数学家，恐怕讲的内容很难让工程师们感兴趣。”

最终应邀到场时，他选择讲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内容——那些他认为的纯粹数学的内容，但尽量通俗化。出乎意料的是，几位工程师从中看到了落地应用的方向——这段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认知：“应用数学的边界远比我想象的广阔。”

如今的他在接受文汇报记者专访时坦言，纯数学和应用数学之间的划分，本身就是人为造出来的。“我认识一位华人数学家，他给学生讲的时候，会用阴阳来比喻二者：阴阳互相渗透、彼此交融，没有清晰的边界。”

他谈到，我们现在的大语言模型AI，底层核心逻辑也全部来自数学，AI算法背后的数学原理，有些简单到大家甚至不觉得它是数学，比如函数复合。

至于数学延伸出来的意义，最终还是要落在人身上。他谈到，今天他在演讲中反复提及和致敬格罗滕迪克，而今年获得菲尔兹奖的中国女性数学家王虹在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实验室也是以格罗滕迪克命名的。拉福格说，王虹的故事印证了一件事：只要肯付出努力，很多目标都可以实现。而且，从索菲·热尔曼、埃米·诺特到奥莉迪亚·卡拉梅洛，“这些女性数学家打破了女性抽象思维不如男性的刻板印象。”“能不能成为数学家，和性别无关，这是一个人自己的选择。”

当讲到中法数学交流与合作时，拉福格表示，不同文明孕育出不一样的数学范式，欧洲语言依托文字，是线性的，这一点在数学发展史里很重要，数学天然带有线性的一面；而汉字书写是偏向空间性的，理应催生出一套不一样的数学思考方式，但这对全人类而言都是好事。“人类是一个整体，发展文化、发展数学的路径本就多种多样。文化的多样性、语言的多样性，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宝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