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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筑梦创新温州湾。刘伟摄
温州市龙湾区便民服务中心的楼层导航牌上,标示着8楼属于新兴产业局。
去年底,温州湾新区新兴产业局正式挂牌,这是浙江省首个“新兴产业局”。如今,这个新机构刚刚满月,内设处室的门牌只按“1处”至“4处”来命名。局长周威说这是“刻意为之”。在他看来,新兴产业变化太快,赛道和重点随时可能变化,如果一开始就把组织架构钉死,反而会束缚判断和行动。相比传统部门,新兴产业局更偏向全员项目化的运作模式,并随产业方向动态调整。
这并非温州首次为新兴产业“设局”。去年9月,温州市人工智能局成立,在温州市数据局基础上加挂人工智能局牌子,这也是全国首个专门的“人工智能局”。按照设想,温州市人工智能局将作为牵头部门,系统性地进行顶层设计、整合资源,通过制定专项政策并督促落实,全力推动人工智能产业发展。
前不久,2025年温州地区生产总值官宣突破万亿元。站在“万亿之城”的新起点上,温州市“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建设人工智能创新发展先行市,打造“AI示范应用第一城”,同时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
对温州来说,无论是人工智能局还是新兴产业局,本质上都是希望以体制机制创新来跟上产业变化的节奏。除温州外,其他城市也正探索为人工智能专门“设局”。1月27日,南京市雨花台区人工智能发展局揭牌成立,成为江苏省首个人工智能发展局。
“上桌”机会
温州为什么接连“设局”?原因并不复杂。
一方面,是产业升级的现实倒逼,原有的工作方式很难应对新一轮产业变化;另一方面,新兴产业的竞争越来越像一场“抢座位”比赛,“如果不尽早入场,很可能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有温州干部对此忧心忡忡。
多年来,温州的强项在制造业,鞋服、眼镜、阀门等传统产业发展路径清晰、经验成熟,只要把项目引进来、把生产线建起来,产业自然就能往前走。但新兴产业不一样。以人工智能为例,涉及数据合规、算力基础设施、算法模型、应用场景和产业配套,往往牵扯多个部门。如果仍然沿用原有分散推进的方式,很容易出现各管一段、彼此脱节的情况。
从这个意义上看,“设局”并不是刻意求新,而是在原有治理方式逐渐显露边界之后的一种调整。正如温州市人工智能局副局长金传拉所说,成立专门机构,最大的价值就在于“统筹”和“破局”,目的是打破过去“九龙治水”、各自为战的状态。
与此同时,外部竞争的压力也在不断加大。过去一年多,随着大模型快速迭代、应用场景不断落地,发展人工智能产业已经成了长三角城市的“标配”。如果温州不主动应对,很容易在新一轮竞争中被边缘化。
一项基于近20年长三角41城专利申请数据的研究表明,长三角城市发展人工智能技术的基础水平差异明显,“合肥—南京—苏州—上海—杭州—金华—宁波”形成“Z”字形轴线区,温州并不在核心区。作为温州本土科技企业,信宇科技扎根当地多年,董事长付建德直言,高端人才相对匮乏是温州当前的最大短板,“在吸引顶尖算法人才方面,很难与上海、杭州等城市竞争”。
不过,温州也有自己的优势。早在2022年5月,“中国(温州)数安港”就正式开园,并召开首届数据安全发展大会。这一步前瞻性布局,让温州在数据要素领域抢跑成功。目前,温州是全国唯一获批国家数据基础设施六大试点“大满贯”的城市。依托数安港,温州逐步形成数据生态,为人工智能发展打下了基础。更重要的是,温州制造业门类齐全,中小企业数量庞大。这些企业规模不一、需求具体,为人工智能提供了大量真实、可复制的应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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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温州)数安港是温州数字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撑。 受访者供图
问题在于,如果这些优势分散在不同部门、不同层级,很容易在推进过程中被消耗掉。有了人工智能局牵头,可以把分散的长板集中起来,把有限资源用在最关键的地方。金传拉强调,温州发展人工智能,不能简单跟风,而是要立足自身条件,走一条“非对称竞争”的路径。
对温州而言,这样的调整,还带着明显的时间压力。
金传拉用三个“新”来形容人工智能的发展节奏:每周都有新论文、新产品,每个月都会有新的大模型发布。高速迭代不仅考验技术,更考验判断力。同时,相关项目投资风险普遍较高,在技术快速变化和高风险并存的情况下选准方向,并不容易。
周威多次提到麦田能源的成长速度。这家2022年落地温州的企业,在三年多时间里,产值从零增长到接近70亿元。在他看来,传统产业更多是线性增长,而新兴产业一旦踩中风口,往往呈现指数级扩张。“有些项目,两年前对接和现在再去看,发展态势、企业估值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新兴产业局成立后,周威笑称自己“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准备出差”。背后,是他反复提到的“窗口期”压力。新兴产业节奏快、窗口期短,仅靠读文件远远不够,必须不断去理解产业链、技术路线和市场变化。为此,他一边密集外出考察,一边邀请行业资深人士交流,从产业现状讲到上下游结构,再拆解到具体应用和竞争格局,判断哪些方向还有入局机会。
最近,周威接触了不少商业航天企业。他判断,从国家航天局设立商业航天司,到多家企业冲刺“商业航天第一股”,2026年很可能是地方布局这一赛道的最后时间窗口,“关键是要搭上末班车”。毕竟,“一旦错过窗口期,就很难再‘上桌’了”。
效率提升
为人工智能发展成立专门机构,在世界范围内早有先例。
2017年,阿联酋就设立了全球首个人工智能部,目标是通过人工智能提升政府效率和推动经济多元化发展。法国专门成立人工智能生成委员会,并在内阁中设有负责数字事务的国务秘书;西班牙是欧盟中第一个成立专门人工智能监管机构的国家,侧重于在欧盟《人工智能法案》框架下进行合规监管。
在国内,大部分城市的做法,是通过成立人工智能工作专班来统筹推进相关工作。温州此前也曾组建市级人工智能创新发展工作专班。设立温州市人工智能局,也不是另起炉灶,而是采取了在职能相近的温州市数据局加挂牌子的形式,实行合署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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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龙湾区的瓯江实验室。 黄通左摄
挂牌以后,原先工作专班的职能整体转入人工智能局,同时对原有处室进行相应调整,每个处室均有人工智能相关职能。比如数据处负责高质量数据集的建设,产业处负责人工智能企业的招商引智,运行保障处负责AI+政务的内容,基础设施处负责数据基础设施等和人工智能相关的基础设施建设。同时,局里新设立了人工智能发展处作为面上统筹,以及算力与模型处负责人工智能相关的基础设施具体项目落地实施。
金传拉认为这是“最优解”。他解释,不同于很多城市数据局通常只负责政府侧公共数据的归集与管理,温州数据局此前就有服务数据产业发展的职能,也积累了一批既懂数据又懂产业的人才。以此为基础,可以最大限度利用现有资源,避免重复搭班子。
“打个比方,人工智能是引擎,数据就是燃料。”金传拉说,“我们相当于将燃料直接供给引擎,省去中间环节,确保高质量的数据集直接服务于人工智能产业发展。”
成立四个多月来,人工智能局的重点工作之一是把关系理顺。这段时间内,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大部分职能被集中起来统一推进,客观上减少了企业在不同部门之间来回跑的情况。在纵向对接上,人工智能局负责与省里相关部门沟通,向下对接具体负责人工智能的单位,例如瓯海区、龙湾区先后成立了人工智能发展中心,但其他区县亦计划成立专门部门作为工作牵头单位。
这种变化,企业感受最为直接。安极能(温州)数据科技有限公司和企知道智能信息科技(温州)有限公司都是当地的数据类企业,此前因数据合规落地数安港。以往,企业遇到问题,需要跑多个部门,沟通成本较高,现在不一样了。安极能(温州)数据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刘程程说,现在企业只需要对接人工智能局这一个口子,有什么问题都能一站式解决。企知道智能信息科技(温州)有限公司负责人孙铿锵表示,通过类似专班的一对一服务,局里会帮忙把问题梳理清楚并协调解决,“办事效率提升了60%—70%”。
温州湾新区新兴产业局的设立,同样是为了提高效率,只不过路径选择更加彻底。在组建时,直接打破传统行业条线的划分方式,围绕具体产业方向重新组织工作。
新兴产业局一共设6个处室。“架构很简单,就是为了干活。”周威解释,其中,4个处室按1到4的数字编号,各自聚焦不同的新兴产业赛道,主要负责相关行业项目的考察、对接、管理和服务。目前,根据温州湾新区、龙湾区的产业布局,分为生命健康、数字经济、智能装备和新材料新能源4个方向。此外,还有综合处主要承担日常运转职能,协调服务处专门负责解决项目在落地和发展过程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并通过政策工具箱提供支持和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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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国际云软件谷。 刘伟摄
这种调整,源于对新兴产业发展特点的判断。在周威看来,新兴产业变化快、不确定性高,项目在不同阶段遇到的问题差异很大,如果仍然按照传统部门分工来推进,很容易被流程拖慢。“政府服务的‘反射弧’必须更短一些,反应也要更灵活。”
与人工智能局更强调统筹不同,新兴产业局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围绕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把项目一件件落地。这种架构设计,尽量避免项目在不同处室之间来回流转,把招商、服务、协调等工作尽可能放在同一条线上推进。
企业对此也有直观感受。浙江伟明盛青能源新材料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陈千帆注意到,对接他们的工作人员,很多还是熟面孔,但沟通内容更具体了,不再只停留在“项目能不能来”,而是更多关注投产之后会遇到哪些实际问题。这也让企业对政策的连续性更有信心。
前不久,伟明盛青计划进行“尾渣循环利用”的生产环节技术改造。但这项改造涉及多个部门审批,企业一时也拿不准方向。“按经验,可能要企业自己四处打听、多渠道了解政策许可。”陈千帆回忆。正好赶上新兴产业局挂牌第二天,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咨询。很快,新兴产业局便牵头召集环保、经信等相关部门现场沟通,对方案进行评估,帮助企业厘清路径,避免了弯路。
新的挑战
“设局”只是一个开始。无论是人工智能局,还是新兴产业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到来。
在温州的人工智能布局中,“应用”一词被反复提及。金传拉认为,人工智能如果只停留在模型和概念层面,对地方产业的意义不大,真正关键的是能不能解决企业的具体问题。
金传拉判断,应用落地正成为人工智能发展的关键阶段,2026年很可能是人工智能应用集中涌现的一年。人工智能局接下来的重点工作,专注于垂直领域的深耕细作,打造更多看得见摸得着的标志性场景,尤其是降低企业使用人工智能的风险和成本。
此前,温州市工商联成立人工智能委员会,原本计划邀请企业100家左右,结果报名企业竟有200多家。更早之前,当地曾举办过多期关于人工智能的培训,参与企业数量颇多,与专家之间的互动交流也很深入。“温州很多民营企业家都有敏感性,但一个项目可能要投入三四百万元,对企业来说压力就比较大。”金传拉认为,温州有14万家制造业主体,怎么去发动这些企业和企业家,这种政策上的引导是接下来的重点和难点。
为此,他们正探索一套“接地气”的打法。比如,建立“AI行业翻译官”队伍,把企业说不清楚的需求“翻译”成技术语言,再帮企业判断这个问题到底适不适合用人工智能解决,现在上是不是合适。还比如,实施“AI合伙人”计划,具体做法是,由企业拿出真实的应用场景和脱敏数据,由政府帮助面向全国招引技术团队,再拉上相关基金,共同出资成立新的科技公司。通过这种“合伙”的方式,把场景、技术和资本捆在一起,分摊风险,也提高成功率。不过,这些尝试并没有现成答案,希望温州能走出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新路径。
作为新成立的机构,新兴产业局还面临一个问题:在省、市一级并没有直接对应的部门。需要向上对接、争取政策时,往往要主动拉着发改、商务、科技等传统部门一起跑。但周威觉得,这种“多跑一步”的方式,有时反而让沟通更顺畅。“省里有半导体产业处,但到了基层很难细分,现在有人专门来干这件事,对接起来反而清楚。”
值得注意的是,人工智能局和新兴产业局之间看似有业务交集,但暂未建立起直接的联系。新兴产业局工作人员解释,龙湾区与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相关的项目主要集中在浙南云软件谷这个产业平台,该平台的管理由龙湾区大数据中心负责。新兴产业局的职能是做好企业落地指导和服务工作,落地后的管理例如数据要素等,由产业平台负责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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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龙湾区中国眼谷。金建林摄
从长远看,这两个新设的局还面临一些共同的挑战。
首先是专业能力的提升。新兴产业和人工智能,技术门槛高、更新速度快,干部不仅要懂政策,还要懂产业逻辑,甚至要能看懂企业的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周威提到,真正的难点不在于项目能不能招进来,而在于项目落地后,能不能长得起来。
这也意味着,政府不仅要引进项目,还要参与陪伴式成长。在一些项目中,政府既是服务者,也是出资人,需要具备一定的“投后管理”能力,看得懂企业的竞争格局、发展瓶颈,判断企业是否适合在本地继续加码。
其次是协同成本的挑战。新机构设立后,内部流程确实更顺了,但产业发展本身高度跨界,仍然需要多部门配合。尤其是在人工智能领域,合规问题比传统产业复杂得多。以医疗AI为例,不仅要审数据来源,还要审模型、算法,甚至涉及伦理审查。如何在提升效率的同时,避免责任边界模糊,是新机制必须面对的问题。
再一个,是预期管理。新兴产业之所以“新”,就在于不确定性高。这种“盲盒式”的发展路径,带来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但很难用产值和规模等指标来衡量成效。人工智能局和新兴产业局的工作,恐怕不一定能在短期内交出“立竿见影”的成绩单。如何在持续推进的同时,让企业和市场保持理性预期,避免“一哄而上”或“急于求成”,是对耐心和定力的考验。
从这个角度看,温州新设立的这两个局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也就是新兴产业发展进入深水区后,政府如何提供更精准且持续的服务。对温州而言,站上“万亿之城”的新起点,面对不断变化的竞争格局,如何在有限资源下做出更有效的选择,或许是这场“设局”背后更深层次的考量。
原标题:《温州、南京为何接连给人工智能“设局”?》
栏目主编:陈抒怡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朱凌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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